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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屹,你別揪着這事不放,紅斑狼瘡只是慢性病,同吃同住根本沒事!”
蘇晚麻利鋪好次臥新被褥,執意要讓男閨蜜溫景珩搬來暫住半個月。
我看着自己換季衣物全被胡亂挪去主臥,心裏堵得發悶,嘴上卻假意點頭答應。
她鬆了口氣,反覆跟我保證會分開全套私人物品,絕不會影響家裏生活。
當晚溫景珩住進來,蘇晚全程圍着他照料,半點沒顧及我的情緒。
熬到凌晨我徹底心死,悄悄收拾好證件、離婚協議塞進包裏。
第二天天剛亮,我拖着行李箱站在玄關。
蘇晚迷迷糊糊睜眼,看見我手裏的黑色文件盒,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當場傻了眼。
我叫江屹,那年二十七歲,在清州市一家家裝公司做項目主管。
外人看名片上的主管頭銜,總以爲我坐在辦公室吹空調對接客戶,實際日常瑣事堆得喘不過氣。
小到業主家幾塊瓷磚補貨,大到整層商場通宵封閉施工,所有雜活都要我親自盯。
公司安在老城區五層老舊寫字樓,那兩年全城開挖地鐵,樓下常年圍着鐵皮圍擋,雨天台階積滿黃泥,踩一腳能沾半褲腿。
電梯三天兩頭故障停運,我常常抱着牆紙樣本、板材色卡爬樓梯,一趟下來後背襯衫能浸透大半。
蘇晚在三樓一家廣告策劃公司做文案策劃,我們的相識,就發生在這棟爬起來費勁的寫字樓樓道里。
那天我忙着接業主的加急電話,把一卷厚重的牆紙樣冊落在樓梯轉角,自顧自往下走了兩層。
身後忽然傳來清亮的女聲,隔着幾級臺階喊住我。
“穿灰襯衣的先生,你等一等,再往下走,這本冊子就要被我們辦公室拿去墊電腦了。”
我回頭,看見蘇晚抱着厚厚的樣冊快步追上,指尖還沾着打印機殘留的淺灰色墨粉。
她把冊子穩穩塞到我懷裏,目光掃過我手裏半盒涼透的外賣盒飯,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你午飯怎麼總喫放涼的盒飯,微波爐多熱兩分鐘,不至於把胃喫壞。客戶的裝修晚半小時溝通根本沒關係,身體扛不住,後面一堆活更難處理。”
我連連道謝,心裏只當她是熱心腸,對誰都這般體貼。
後來上下樓偶遇的次數變多,我才慢慢發現,她辦公桌抽屜常年備着胃藥、創可貼、紅糖塊,公司同事遇上小麻煩,嘴上被她唸叨幾句,東西總會準時遞到手上。
六月末那段時間,商場展廳要趕開業工期,我連續熬了三個通宵盯現場。
第三天凌晨收工下樓,胃裏一陣尖銳絞痛,我撐着扶手蹲在三樓平臺緩勁,額頭上冒滿冷汗。
蘇晚辦公室的燈還亮着,她聽見樓道里的動靜,端着搪瓷保溫杯走了出來。
她沒有追着刨根問底問我疼得多厲害,轉身回工位翻出一板胃藥,又把同事沒動的蒸糉子加熱好端過來。
我怕耽誤她改策劃方案,喫完藥就想起身離開。
她坐在電腦前修改客戶需求,抬眼看見我扶着欄杆勉強站起,出聲把我叫住。
“再坐十分鐘,藥效沒那麼快起效,別硬撐着離開。”
她滑動鼠標瀏覽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見,輕聲和我訴苦。
“我們做廣告的,甲方一句‘感覺不對’,就要通宵推翻重做;你們做裝修的,業主半夜一通電話就要趕去工地返工,大家都是餓着肚子爲別人忙活,沒必要在我面前硬撐。”
辦公室角落還有個加班畫圖的年輕男生,聽見這話從隔斷後面探出頭打趣。
“蘇姐教訓別人一套一套,自己的晚飯還在微波爐裏放涼了。”
蘇晚被戳穿心事,隨手揉了個紙團砸向男生,轉頭把剩下半顆糉子分了一半給自己。
她小口啃着糉子覈對方案,我坐在一旁的臺階上,胃部的痛感一點點消散。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繞路去早餐店,給她們整個辦公室帶了熱豆漿和鮮肉包子。
從那天起,我們的交集越來越多。
她加班到深夜,會發消息問我要不要順路一起走;我工地收尾結束,也會拐到三樓辦公室門口,站在窗外等她下班。
樓下街角有個開了十幾年的牛肉粉小攤,攤主姓馬,年紀六十出頭,耳朵不太好使。
蘇晚每次點餐都特意叮囑不要香菜,馬師傅轉頭就會往碗裏撒一大把。
她捨不得浪費食物,每次都會把香菜一根根挑到我碗裏。
剛開始還會舉着筷子問我願不願意收下,熟絡之後,筷子直接伸過來,半句多餘的話都不用講。
我心疼她總捨不得多加一份牛肉,每次點單都會額外加一份滷牛肉,分一半撥進她碗裏。
她嘴上嫌棄我想用幾塊牛肉收買人心,手裏的筷子卻從來不會把肉夾回來。
兩人加班到夜裏十點多,一路上話不算多,喫完粉沿着圍擋慢慢走到公交站,再各自返回出租屋。
閒聊時我慢慢摸清了蘇晚的家庭情況。
她父親早年因病離世,母親之前在小學門口擺攤賣早點,常年彎腰落下嚴重腰疾,只能收攤在家幫服裝廠手工釘釦子補貼家用。
蘇晚每個月工資到賬,第一筆錢一定會轉給母親做生活費,剩下的才用來交房租、日常開銷。
她挑一件二十多塊錢的短袖都要對比好幾家網店,可母親去理療館做康復,她眼睛不眨就一次性辦十次療程卡。
有一回天降暴雨,我們躲進臨街商場避雨。
蘇晚在一家女鞋專櫃前停下腳步,反覆摩挲一雙米色平底皮鞋,問清價格後,默默把鞋子放回貨架。
她笑着跟店員解釋,自己每天擠地鐵,再好的鞋子也容易被路人踩髒,沒必要浪費錢。
嘴上說得輕鬆,走出店鋪大門時,她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櫥窗裏的鞋子好幾眼。
我悄悄記下鞋子的尺碼、款式和店鋪位置,等到當月項目獎金下發,直接進店把這雙皮鞋買了下來。
當晚我提着鞋盒去到她的出租屋,狹小的單間牆面還有滲水留下的淺黃印記,電飯鍋裏溫着一鍋清粥,是她一整天的口糧。
蘇晚沒有立刻收下禮物,坐在摺疊小桌旁,反覆開合鞋盒,沉默許久纔開口。
“我是真心喜歡這雙鞋,所以不敢隨便收下。江屹,如果你只是覺得我日子過得拮据可憐我,這雙鞋我不能收。”
她說這話時沒有抬頭看我,電飯鍋裏的粥剛好跳到保溫模式,隔壁住戶電視機傳來晚間新聞的尾音。
我把購物小票放進鞋盒裏,告訴她尺碼不合隨時可以退換,我買這雙鞋從來不是出於同情。
我在樓下站了整整二十分鐘,腦子裏只反覆想象她穿上這雙鞋走路的模樣,心裏藏着一句話,想往後每一頓加班後的粉,都能和她一起喫。
蘇晚這才抬起泛紅的眼睛。
她沒有立刻點頭答應交往,穿上鞋子在狹小的房間來回走了兩圈,確認鞋跟不磨腳,轉身去廚房多煮了一把麪條。
番茄雞蛋麪煮得偏軟,她把粘連成團的麪條全都撥到自己碗裏,煎得完整金黃的荷包蛋,穩穩推到我的面前。
吃麪喫到一半,她把自己的碗往我這邊挪了挪,終於鬆口同意和我談戀愛。
“鞋子我不退了,這碗麪也不能讓你白請,以後週末有空,你就過來陪我一起喫飯。”
那晚之後,我們正式確定戀愛關係。
戀愛整整兩年,我們約會的地方全是市井裏普通的小店,沒有昂貴餐廳,也沒有精緻景點。
蘇晚母親去醫院複查腰傷,我每次都會提前請假,陪着母女倆排隊掛號、做檢查,跑前跑後繳費取藥。
我在工地搬運建材扭傷腳踝,她下班拎着活血化瘀的藥膏趕來出租屋,蹲在門口仔細檢查傷口,叮囑我按時噴塗藥膏。
她搬家那天,大大小小二十多個紙箱堆了滿滿四層樓梯,紙箱裏書本的數量甚至超過衣服。
搬家師傅扛到二樓就氣喘吁吁,蘇晚心裏過意不去,主動給兩位師傅買冰鎮礦泉水,還在原本談好的搬家費用基礎上,多添五十塊辛苦費。
師傅臨走時不停感慨,這個姑娘平日裏過日子節儉,待人卻一點不吝嗇。
2019年中秋,我帶着蘇晚回老家見父母。
前一晚我母親在微信上反覆發來消息,詢問蘇晚的飲食喜好,有沒有忌口,喫不喫辣、喜不喜歡喫魚。
我回復她蘇晚不挑嘴,母親隔了許久發來一段語音,語氣滿是發愁。
“不挑嘴的人才最難招待,嘴上說甚麼都行,你根本不知道哪道菜能讓她多夾兩筷子。”
蘇晚上門時,手裏提着一盒蘇式手工月餅,擠公交的路上紙盒邊角被擠壓變形,她進門第一時間主動道歉。
“阿姨,這是我媽媽托熟人定製的月餅,路上盒子壓壞了,外觀不好看,味道還算不錯。”
我母親伸手接過月餅,輕輕摸了摸皺掉的紙盒角,連忙打斷她的歉意。
“月餅本來切開喫,盒子又不用擺上桌,你沒必要爲一個紙盒不好意思。”
說着她彎腰把柔軟的棉拖鞋推到蘇晚腳邊,又輕聲提醒。
“地磚涼,你襪子太薄,趕緊換上,站在門口聊天,跟上門收水電費一樣彆扭。”
晚飯桌上,我父親主動詢問蘇晚的工作日常,她沒有一味訴苦抱怨,也不刻意誇大自己有多能幹。
父親給她夾了一塊鮮嫩魚肚,她笑着接住,從容說出行業裏的無奈。
“叔叔,我們做文案策劃經常熬通宵,就爲調整一張海報的配色,等第二天客戶睡醒,又說還是原先的版本更好,我們只能全部復原。”
她說起同事抱着筆記本電腦在茶水間趴着睡着的趣事,我父親聽得開懷大笑,不停往她碗裏夾魚肉。
蘇晚沒有客套地把魚肚夾回去,安安靜靜把魚肉全部喫完。
飯後母親悄悄跟我說,她格外喜歡蘇晚這份分寸感,長輩遞來喫食,不會一味推讓,也不會毫不客氣全盤收下。
那次中秋過後,蘇晚和我父母來往變得頻繁。
她幫我父親線上預約骨科掛號,耐心勸阻母親購買電視購物裏誇大功效的保健品。
母親嘴上嫌棄她管得太寬,入冬曬蘿蔔乾的時候,依舊分裝兩大玻璃罐讓她帶回家。
蘇晚拿回蘿蔔乾,分成一小袋一小袋冷藏,早上煮粥取一袋,喫完拍一張粥的照片發給我母親。
母親每次看到照片,第二年曬蘿蔔乾都會特意多曬一大盆。
2020年深冬,我在蘇晚家樓下的餛飩店跟她求婚。
那天她加班到九點,走進店裏鼻尖凍得通紅,雙手不停搓着取暖。
我提前把鑽戒交給餛飩店老闆娘,讓她壓在小瓷碟子底下。
老闆娘藏不住心事,端餛飩上桌時,不停朝我使眼色,蘇晚吃了兩口餛飩,很快察覺到不對勁。
我原本背了一長段求婚告白,真正面對她的時候,腦子裏所有話術全部忘乾淨。
那段時間她正爲母親下一年康復治療費發愁,我手上也接了一套難度極大的工裝項目,我們都清楚,結婚之後要揹負房租、老人看病、無休止加班,生活不會只有浪漫情話。
我攥着戒指盒,手心全是冷汗,直白說出心裏話。
“往後你加班再晚,我一定去公司接你;阿姨複查看病,我全程陪着跑醫院;就算我們兩個人都身心疲憊,也要好好喫完一頓飯再爭執。”
店裏還有三四桌食客,老闆娘拿着抹布站在收銀臺邊靜靜觀望。
蘇晚低頭盯着戒指看了很久,眼眶慢慢泛紅,卻先笑着調侃我。
“這番話聽着像小區物業貼在單元門口的服務承諾,一點浪漫感都沒有。”
她把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桌下悄悄握住我的手,小聲答應我的求婚。
“我願意。不過你今天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會默默記下來,少兌現一件,我就要找你算賬。”
她母親得知訂婚消息,當場紅了眼眶掉眼淚;我母親忙着翻黃曆,挑選適合舉辦婚禮的好日子。
婚禮沒有大操大辦,只邀請兩邊直系親戚和關係要好的同事到場。
廣告公司的同事親手製作迎賓展板,我公司的工長湊錢,送了一臺全新雙開門冰箱當新婚賀禮。
婚宴散場當晚,蘇晚累得連頭髮都懶得拆開,坐在牀邊低頭清點賓客紅包。
我坐在一旁幫忙登記送禮人名,她每寫到家中長輩,都會提醒我,誰家日後辦喜事絕對不能缺席禮數。
這本手寫禮金賬本,是我們婚後共同記下的第一筆生活賬目。
剛結婚那段時間,我們租住在高架路邊一套兩居室,晝夜不停的車流噪音吵得淺眠的蘇晚頻繁驚醒。
我網購加厚遮光窗簾,又買密封條貼滿臥室門縫,儘可能隔絕噪音。
蘇晚看着我蹲在地上仔細測量門框尺寸,端一杯溫水靠在門框打趣。
“江主管,家裏不用按照你工地的驗收標準改造,只要能讓我少醒幾次,我直接給你簽字合格。”
那一夜她果然睡得安穩許多,第二天早餐,她特意多給我煮了一顆雞蛋。
我煮溏心蛋總掌握不好火候,連着好幾天,雞蛋全部煮成全熟實心蛋黃。
第三天清晨,她用筷子撥開蛋黃,看着我在廚房刷洗鍋具的背影,故意板起臉開玩笑。
“江工,這批雞蛋施工不合格,蛋黃完全實心,明天必須返工調整。”
我那段時間剛好在處理工地牆面返修難題,聽見她拿煮雞蛋打趣,忍不住笑出聲,擦乾手上泡沫回應。
“沒問題,明天一定返工,做到你滿意爲止。”
她把另外一顆煮得剛好的雞蛋推到我面前,笑着補充。
“返工可以,採購雞蛋的材料費由你全額承擔。”
說完她拿出手機調好計時器,擺在竈臺邊上。
從那之後,我煮壞雞蛋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她喫到完美溏心蛋,都會留一小口蛋黃夾給我。
這個只屬於我們兩人的小玩笑沒有持續多久,我們順勢定下家務分工,誰早起做早餐,誰飯後清洗碗筷,默契慢慢養成。
蘇晚總在菜市場收攤時段,找擺攤阿姨買打折鮮花,八塊錢一大束,花材雜亂混搭。
回家後她剪掉腐爛葉片,插進喝完果汁的空玻璃瓶擺放。
我曾經隨口說鮮花存放不了兩三天,沒必要頻繁花錢。
她正在水池修剪花枝,聽完沒有立刻反駁,把消費小票平整壓在餐桌桌面。
“八塊錢,少喫一根街邊烤腸就能省出來,完全不會耽誤我們交房租。”
說完她把小票收進圍裙口袋,晚飯盛飯時,默默給我多夾兩塊滷瘦肉。
第二天我下班,拎回來一個十幾塊錢的磨砂玻璃花瓶。
往後鮮花依舊由她採購,換水養護的工作,基本都交給我負責。
蘇晚的大學男閨蜜溫景珩,我在談戀愛階段就時常聽她提起。
兩人當年在大學社團相識,蘇晚人生最低谷時,溫景珩借給她兩千塊週轉;她母親突發腰疾住院,她工作脫不開身,也是溫景珩主動幫忙跑醫院辦理手續。
畢業後溫景珩去往南方從事攝影工作,收入不穩定,偶爾路過清州市,纔會主動聯繫蘇晚。
最開始我沒有多想,蘇晚提起大學同學,男女都有,溫景珩只是聯繫稍微頻繁一點。
她清楚記得溫景珩不喫蔥、腸胃常年虛弱,我隨口問過一次緣由。
她一邊擇青菜,頭也不抬解釋。
“那時候大家手裏都沒錢,一羣人擠在食堂分一份菜,誰忌口、誰身體不好,想忘都忘不掉。”
我聽完沒有繼續追問,把這件事暫時放在心底。
結婚第三個月,我第一次見到溫景珩本人。
那天我在工地處理牆面返工,忙到夜裏十點纔回家,推開家門,先聽見餐廳傳來男女說笑的聲音。
餐桌上擺着冰鎮啤酒、滷味拼盤、涼拌黃瓜,蘇晚早上出門前說特意給我留了銀耳羹,瓷碗已經盛好放在桌邊。
溫景珩坐在我平時固定用餐的座位旁,看見我進門,立刻起身伸手握手,語氣格外熟絡。
“你就是江屹吧,我是溫景珩,小晚經常和我提起你,說你做事穩重靠譜,今天總算有機會見面。”
他稱呼蘇晚的語氣親暱,待人態度又客氣得體,我當下不好當場發作,只能勉強抬手回握。
蘇晚從廚房拿出乾淨碗筷,見我站在玄關不動,連忙把銀耳羹推到我手邊。
“下午我給你發過消息,你一直在工地開會,估計沒看見。景珩臨時途經清州,晚上沒地方喫飯,我就喊他上來坐一會兒,你先洗手喫飯。”
她一邊解釋,一邊照常給我盛湯,隨口詢問工地是不是又拖延工期。
可我的目光落在桌上,心裏堵得難受。
那一對青瓷湯碗是我母親新婚時送給我們的紀念品,平日裏蘇晚捨不得拿出來使用,此刻溫景珩剛用其中一隻喝完銀耳羹。
早上出門前,她還特意叮囑,晚上要用這對碗給我盛熱湯。
我清楚,當着客人的面,爲一隻碗鬧脾氣實在難堪,簡單洗手後坐到餐桌旁。
溫景珩不停回憶大學時期的舊事,說起蘇晚當年做活動方案熬到趴在桌面睡着,總愛在校門口買炸藕夾解饞。
蘇晚聽見這些往事,會接一兩句話附和。
她中途也給我夾過幾次菜,關心我白天累不累,可他們聊起那些獨屬於兩人的大學時光,我完全插不上話,像個無關緊要的外人。
夜裏十一點多,溫景珩起身告辭,蘇晚親自送他到電梯口,還拿出手機幫他叫網約車。
她回到家中,看見我在廚房反覆沖洗那隻青瓷碗,靠在門框上輕聲發問。
“江屹,你是不是介意景珩來咱們家裏?”
我沒有拿碗做藉口,關掉水龍頭,平靜說出內心想法。
“以後帶朋友回家,等我回復同意再邀約,別讓我開門才知道家裏突然來了外人。”
她靠在門框上,先爲自己辯解。
“我確實給你發了消息,再說景珩從前幫過我太多,他不是需要刻意防備的陌生人。”
說到後半段,看見我不停擦拭碗沿,她語氣慢慢軟下來。
“行,下次我一定提前等你回話,這次是我考慮不周。”
我把清洗乾淨的青瓷碗放進瀝水架,把心底的底線說清楚。
“我不是不讓你結交朋友,只是一個我完全不熟悉的男人,坐在我們剛組建的小家裏面,一口一個小晚喊你,我聽着心裏很不舒服。”
蘇晚聽完沒有反駁,主動把兩隻青瓷碗收進櫥櫃高處,睡前主動牽住我的手緩和氣氛。
可第二天一早,她依舊主動給溫景珩發消息,詢問他是否平安抵達酒店。
往後手機響起溫景珩的來電提示音,我一眼就能認出屏幕上的名字。
2021年夏天,我們湊齊首付,在清州市江北片區買下一套三居室新房,建築面積九十多平。
首付裏面,包含我父母拿出的三十萬積蓄,還有我和蘇晚省喫儉用存下的存款。
籤購房合同那天,售樓處空調溫度很低,蘇晚緊緊抱着文件包,反覆覈對三遍貸款年限。
簽完字,我們沒有去高檔餐廳慶祝,就在路邊小喫店點兩碗牛肉麪,她把購房付款憑證裝進密封文件袋,回家全部交給我保管。
房屋裝修的幾個月,我們爲開放式廚房、木地板色調、客房用途多次產生分歧。
蘇晚原本打算把小次臥佈置成書房,我母親早早盤算我們備孕,反覆詢問嬰兒牀擺放位置。
我夾在中間,兩邊說辭都含糊不清,蘇晚當晚沒有和我爭吵,獨自重新覈算裝修材料預算清單。
等我無意間發現,她悄悄把書桌採購預算從清單裏刪掉,才明白她是主動做出退讓。
第二天我重新把書桌預算加回清單,安撫母親,生孩子的計劃可以往後推遲。
蘇晚沒有當着婆婆表態,當天和我從建材市場回家,把沒喝完的熱豆漿遞到我手裏,靠在我肩頭,一路坐車睡到小區樓下。
溫景珩聽說我們購置新房,主動提出上門參觀。
蘇晚說他專業做攝影,對房屋採光佈局有獨到眼光,可以幫忙參考。
我當時正蹲在新房餐桌旁調節桌腿高低,手裏扳手瞬間停住動作。
“這套房子是我們兩個人好幾年省喫儉用換來的,我不想剛裝修完工,就邀請他上門點評挑刺。”
蘇晚下意識覺得我刻意針對溫景珩,擦拭桌面的抹布力道越來越重,積壓許久的委屈一次性爆發。
她攥緊抹布,眼圈慢慢泛紅。
“我父親離世、母親重病住院那段最難熬的日子,是景珩全程陪我跑前跑後,那些艱難時刻,你從來沒有親身經歷過。”
她停頓幾秒,還是把藏在心底的話說出口。
“我嫁給你,不代表從前所有相識的朋友,都要從我的生活裏徹底消失。”
我心裏聽着不痛快,卻明白她口中那段無助的過往真實存在。
那天我們沒有繼續在空蕩蕩的毛坯房爭執,各自收拾東西分開返回出租屋。
第二天清晨,蘇晚拎着一袋熱氣騰騰的醬肉包,專程跑到我施工的工地找我。
塑料袋被熱氣燻出一層水汽,她把包子塞到我手裏,低着頭輕聲道歉。
“昨天是我說話太重,我不是非要讓景珩上門看房,只是不想每次提起這位老同學,都像我做錯了事一樣。”
我喫完一個包子,把塑料袋摺疊好揣進工作服口袋,主動讓步。
“我也有不對,心裏一別扭,只會生硬拒絕,沒有好好和你溝通。”
兩人把心結說開後,溫景珩最終還是上門參觀,時間定在週末下午,我全程陪同在場。
他在屋內緩慢走了一圈,只簡單評價客廳採光充足,陽臺適合擺放綠植,沒有過多點評裝修細節。
他拿出相機,給站在空客廳裏的蘇晚單獨拍攝一張照片。
後來這張照片沖洗出來,夾在她常看的散文書裏。
我偶然翻到照片,心裏依舊堵得難受,蘇晚留意到我的神色,沉默片刻,連書帶照片一起收進抽屜深處。
這件事之後,我們再也沒有主動提起溫景珩。
次年三月,我們正式搬進這套新房。
搬家當天,網線安裝師傅遲到兩個小時,冰箱通電需要靜置,大大小小紙箱從玄關一路堆到餐廳地面。
我母親拎着一筐豆角和排骨上門,找不到多餘凳子,乾脆坐在裝滿書籍的紙箱上擇菜。
蘇晚忙了一整天,臉色蒼白疲憊,依舊蹲在一旁搭手幫忙。
母親看見她手掌磨出大片紅色印子,輕輕拍了拍身旁的紙箱。
“你先坐下來歇一會兒,新房剛搬家亂糟糟很正常,鍋碗瓢盆一件件整理,飯菜一頓頓慢慢做,不可能一天全部收拾妥當。”
那天蘇晚第一次當面開口喊她媽。
聲音不大,母親聽得清清楚楚,低頭擇了許久豆角,故意笑着嗔怪她。
“喊就好好喊,聲音小得跟偷拿我豆角似的。”
當晚我們用還沒配齊的碗筷,吃了搬家後的第一頓家常菜。
蘇晚掀開餐桌保護膜一角,主動給婆婆盛排骨湯;晚飯過後,我父親把一套老舊維修工具包遞給我,簡單叮囑。
“陽臺窗戶風大,鎖釦記得時常檢查,能自己動手擰緊的小故障,沒必要花錢請維修師傅。”
往後每次父母上門,父親第一件事就是去陽臺檢查窗鎖,母親總會往冰箱塞滿各類蔬菜水果。
住進新房之後,我們依舊按時償還房貸,也認真規劃過備孕生子。
次臥靠窗位置預留書桌擺放區域,牆面挑選柔和淺綠色乳膠漆,只是兩人工作常年忙碌,蘇晚母親腰疾反覆復發,生孩子的計劃只能不斷延後。
樓下住戶王阿姨總在電梯裏追問我們備孕進度,剛開始蘇晚還笑着敷衍幾句,次數多了難免厭煩,按着電梯開門鍵直白回應。
“王阿姨,我們現在連自己的生活都打理得馬馬虎虎,您不用總幫我婆婆催生孩子。”
嘴上應對乾脆利落,回到家中,她卻會把街邊派發的嬰兒用品宣傳單摺疊收好,塞進抽屜存放。
那間次臥一直空置,衣櫃裏堆放我的換季厚外套,窗邊堆滿她捨不得丟棄的舊書本。
2023年冬天,溫景珩確診紅斑狼瘡的消息傳到我們耳中。
那天我和蘇晚正在餐桌喫熱湯麪,她手機彈出溫景珩的來電,她拿着手機快步走到陽臺接聽。
窗外寒風呼嘯,陽臺推拉門沒有關嚴實,我聽不清兩人對話內容,只能看見她先是依靠窗臺站立,最後緩緩蹲坐在地面。
她回到客廳時臉色慘白,手裏筷子再也拿不穩,坐在我對面緩緩開口。
“江屹,景珩確診紅斑狼瘡,現在人住在醫院接受治療。”
說完她一動不動盯着我的臉,等待我的反應。
我上學時接觸過基礎醫學常識,清楚紅斑狼瘡屬於自身免疫慢性病,規範服藥控制後,日常一起喫飯、握手、同住都不會互相傳染。
我放下手中筷子,先安撫她慌亂的情緒。
“我明白普通日常接觸沒有感染風險,按時服藥能穩定控制病情,你不用過度緊張,也不用刻意提防我。”
蘇晚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聲音依舊發顫。
“他家裏所有親屬都不願意出面照顧,從前經常來往的朋友,很多接到他電話直接掛斷,我剛纔在電話裏聽見護士催他獨自簽署治療知情同意書。”
溫景珩電話裏故作輕鬆說自己沒事,可護士催促簽字的聲音,讓蘇晚心裏始終放不下。
我沒有阻攔她前往醫院探望。
第二天下班,我順路採購一袋新鮮蘋果,陪着她一同去往住院部看望溫景珩。
短短一段時間不見,溫景珩消瘦了一大圈,看見我們進來,勉強撐着身體坐起身。
“江屹還特意過來,麻煩你們跑一趟,我身體素質還算硬朗,一時半會兒不會出大事。”
蘇晚正打開保溫桶盛粥,聽見他隨口說出消極喪氣的話,手裏勺子撞在桶壁發出輕響。
病房還有其他病友,她沒有當衆指責,壓低聲音勸說。
“醫生叮囑你按時服藥調養,別總把生死掛在嘴邊,同病房的病友聽見心裏也不舒服。”
隔壁病牀的大姐正給丈夫削蘋果,病房電視播放晚間民生新聞,護士推着治療車從門外路過。
蘇晚給溫景珩盛好溫熱的粥,細心把表面漂浮的紅棗全部撈出來,等粥降溫到合適溫度,才遞到他手裏。
溫景珩接過瓷碗,淡淡笑了笑。
“你還是大學時候的老樣子,別人腸胃不舒服,你比當事人還要操心。”
蘇晚沒有順着回憶大學往事,把筷子放到他手邊,仔細詢問複查時間和空腹要求。
返程路上,她靠在副駕駛座位沉沉睡去,掌心緊緊攥着醫院繳費單據。
我把車內暖風調高,到家後沒有叫醒她,任由她自然醒轉。
當晚洗完澡,她才發現保溫桶遺忘在病房,第二天午休,我獨自去醫院取回保溫桶。
溫景珩看見只有我一人前來,下意識朝病房門口張望,客氣開口。
“以後別讓小晚每天來回送飯,醫院食堂也能解決三餐,她這樣兩頭奔波,早晚把自己身體熬垮。”
我答應會把這番話轉告蘇晚,回到家中,她正在廚房淘米煮粥,聽完只是淡淡回應。
“病人嘴上說不用麻煩,大多隻是不想拖累別人,你不能當真。”
第三天一早,她依舊早起熬養胃粥送去醫院。
她照料溫景珩的心思越來越細緻,複查日期、服藥時段、周邊性價比高的短租房,全部一一記錄在手機備忘錄。
最開始她還會主動和我商量,詢問小區通勤是否方便,諮詢租房地段好壞。
次數多了,我回應得平淡,她便不再主動分享心事。
我們坐在同一張餐桌喫飯,她低頭回復溫景珩發來的消息,我對着手機給工地工長下發施工清單,兩人各忙各的,全程沒有交流。
春節前夕,溫景珩結束住院治療,在醫院周邊租下一間老舊民房暫住。
我們去父母家送年貨途中,蘇晚順路繞去他租住的小屋看了一眼。
回家下車,她手裏提着一袋橙子,和我吐槽居住環境。
“樓道照明燈全部損壞,窗戶縫隙漏冷風,房東一聽我的朋友患有慢性病,態度瞬間變得冷淡敷衍。”
我正從後備箱搬運大米和食用油,手指被塑料袋勒出紅印,隨口勸說她。
“能幫忙尋找合適房源就盡力幫忙,沒必要連窗戶漏風這種小事全部攬到自己身上操心。”
她聽出我語氣裏的不耐煩,站在單元樓道口,沒有立刻上樓。
沉默片刻後,她轉過身望着我發問。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覺得我不該費心照料他?”
我把米麪油放在臺階上,鬆開勒紅的手掌,說出內心真實想法。
“我沒有阻止你去醫院探望,真有需要出力的地方我也願意陪同,只是你最近回家一天比一天晚,連自己常備的胃藥都忘記採購。”
她完全忽略我後半句關心的話語,只執着於前半句,語氣帶着委屈。
“我每次和你說起他在出租屋過得艱難,你只會和我劃分甚麼該管、甚麼不該插手,江屹,你講出這些道理的時候,我心裏格外發涼。”
話說出口,她自己先愣住,手裏拎着的橙子輕輕放在地面。
我沒有繼續爭執,拎起米麪油徑直上樓。
當晚母親打來電話,詢問年夜飯想喫甚麼菜品,蘇晚依舊像往常一樣親熱喊媽,說想喫炸藕盒。
母親在電話那頭十分開心,一口答應,還叮囑她不要空腹趕路。
掛斷通話後,她獨自坐在沙發另一端許久,始終沒有主動提起白天爭吵的矛盾。
從第二天開始,蘇晚去往醫院、溫景珩出租屋的行程不再提前告知我,只隨口說加班或者外出辦事;我也不再主動追問她去向。
她依舊按時陪我父親線上掛號,提醒母親按時測量血壓,我照舊每晚開車接她下班,可只要溫景珩的電話響起,她一定會走到陽臺接聽。
等她重新回到客廳,我們之前聊到一半的話題,大多就此中斷,再也沒有接續。
2024年五月,溫景珩第一次提出暫住我們家中。
那天是週六,我在陽臺修理鬆動的晾衣架,蘇晚在客廳接聽電話。
最開始她刻意壓低聲音交談,後來語氣越來越焦急,不停詢問房東突然收房的緣由、長期租住賓館是否可行、剩餘藥物儲備是否充足。
我擰緊最後一顆固定螺絲,她剛好掛斷電話走到陽臺找我,先遞來一杯溫水,依靠窗邊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
“景珩租住房屋的房東臨時收回房子,他短期內找不到合適住處,我想讓他來咱們家住半個月過渡。”
她害怕我直接拒絕,語速飛快補充解釋。
“醫生特意叮囑,穩定作息對控制病情很關鍵,而且日常同吃同住、共用衛浴完全不會互相傳染,只要分開使用牙刷、毛巾這類私人物品就沒問題。”
樓下孩童騎着滑板車來回穿梭,車輪摩擦地磚的聲響一遍遍地傳進陽臺。
我把螺絲刀平穩放在窗臺,平靜看向她發問。
“半個月之後,他能立刻找到穩定住處嗎?”
她低下頭,聲音微弱。
“我會抓緊時間幫他看房,總不能讓他沒地方落腳,露宿街頭。”
我把那杯溫水放回窗臺,儘量放平語調溝通。
“次臥空置不代表家裏可以隨意接納外人,這套房子是我們兩人共同擁有,邀請誰入住,需要兩個人達成一致意見。”
聽到這句話,蘇晚瞬間急躁起來,認定我單純介意他身患慢性病,反覆科普疾病傳播途徑。
我只能再次和她說明,我擔憂的從來不是餐桌、電梯、衛生間共用,而是她凡事都先替兩個人做出決定,事後再來通知我,完全無視我的想法。
蘇晚沉默很長一段時間,目光落在窗臺的螺絲刀上,音量比剛纔低沉不少。
“江屹,人走到走投無路的地步,我們不能只顧及自己生活舒不舒服。”
我靜靜注視她幾秒,拋出心底積攢許久的疑問。
“那我的想法和感受,甚麼時候纔算作有效意見?”
她沒有給出任何答覆,端起已經放涼的溫水走回廚房。
這一次,溫景珩最終沒有住進我們家。
蘇晚獨自四處奔波,爲他找到一套短期出租公寓,押金加上兩個月房租,全部從她個人工資卡轉賬支付。
我整理家庭月度收支賬單時,偶然發現這筆大額轉賬記錄。
她主動調出手機轉賬頁面給我查看,連忙解釋。
“這筆錢沒有動用我們的共同存款,只用我自己每月工資,我就是怕你誤會我擅自動用家裏積蓄。”
我沒有糾結錢款來源,把手機輕輕推回她面前,說出核心矛盾。
“錢從哪張銀行卡支出根本不是重點,爲甚麼所有事情,你都是先做完決定,再回頭通知我一聲?”
她坐在餐桌旁沉默許久,最後低聲道歉。
“當時情況緊急,我一時間想不到別的解決辦法。”
往後兩個月,溫景珩定期複查、情緒反覆、抗拒按時服藥,蘇晚隨叫隨到陪同照料。
她回家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晚,冰箱裏給自己囤的酸奶放壞兩盒,陽臺擺放的鮮花,也很久沒有更換新的。
一次蘇晚母親上門喫飯,看見女兒身形消瘦,夾菜的手當場停頓下來。
“你們公司是不是裁員壓力大?怎麼一個月沒見,整個人瘦了一圈。”
蘇晚連忙轉移話題,藉口天氣炎熱胃口變差,搪塞過去。
岳母臨走前,單獨把我叫到單元電梯口,壓低聲音叮囑。
“江屹,你多盯着她按時喫飯,她從小就習慣拼命操心別人,真把自己身體累垮,嘴上還硬撐着不肯示弱。”
當晚我熬好養胃粥,坐在餐桌等她回家。
夜裏十點半,蘇晚推門回家,看見桌上保溫砂鍋,先開口向我道歉,說醫院臨時增加複查項目耽誤時間。
她坐下只喝了半碗粥,手機鈴聲再次響起。
溫景珩打電話詢問藥物服用方法,她端着碗走到陽臺,足足溝通十幾分鍾。
桌上粥徹底放涼,她回來後再也沒有動過碗筷。
我沒有提起岳母的叮囑,她眼底滿是疲憊,再多勸說只會引發新一輪爭吵。
七月是我的生日。
往年每到這天,蘇晚會煮一碗長壽麪,臥一顆完整煎蛋,碗底悄悄藏一隻小蝦仁,端上桌還會笑着調侃。
“預算有限,驚喜只能藏得小一點,吃麪慢些,別一口把蝦仁吞掉。”
第一年蝦仁個頭太小,第二年她特意多加兩隻,這個獨屬於我們兩人的小祕密,雙方父母都不曾知曉。
生日當天我六點準時下班,回到家中,廚房冷鍋冷竈,沒有任何開火的痕跡。
蘇晚上午出門前,明明和我說晚上會早點回家,我坐在客廳靜靜等候。
九點多,她發來微信消息,說醫院臨時有事脫不開身。
夜裏十點,她才拎着一小盒奶油蛋糕進門,紙盒邊緣蹭滿融化的奶油。
換鞋時她先抬頭看牆上時鐘,連忙把蛋糕擺上餐桌,滿臉歉意向我賠罪。
“江屹,對不起,醫院突發狀況耽擱許久,好在還沒過十二點,生日還算沒有結束。”
她拿出蠟燭插在蛋糕上,手忙腳亂到處翻找打火機。
我安靜坐在餐桌邊,沒有起身幫忙。
她見我一言不發,臉上的歉意慢慢變成防備,扶着插歪的蠟燭詢問。
“你是不是又在生氣?我已經儘可能加快速度趕回來了。”
我沒有繞彎子,盯着那盒簡易蛋糕發問。
“溫景珩又出甚麼狀況了?”
她捏着蠟燭的手指瞬間停頓,低聲解釋。
“他情緒極度低落,差點直接停藥,我不能在那種時候丟下他一個人待在醫院。”
積壓整整一晚的委屈,終於全部從我口中說出。
“我清楚擅自停藥後果嚴重,可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哪怕提前發一句實話,也好過讓我對着空餐桌乾等四個小時。”
蘇晚眼眶瞬間泛紅,覺得我非要在特殊日子分出誰更重要。
我再也壓不住心底積攢的火氣,手掌按在冰涼的實木桌面上,語氣沉重。
“我身爲你的丈夫,是不是每次都要等確認溫景珩沒有生命危險,纔有資格說出自己心裏難受?”
說話間隙,蛋糕上的蠟燭燃燒變短,蠟油順着蛋糕邊緣滴落。
蘇晚一把拔掉燒短的蠟燭,聲音帶着委屈。
“你現在越來越像我母親那邊的親戚,張口閉口夫妻身份,好像和我結婚之後,從前所有朋友、過往難處,都該徹底消失。”
說完她閉上眼睛平復情緒,又連忙補充一句。
“我不是說你和他們一樣,只是……你別逼我現在解釋清楚。”
我沒有繼續追問爭辯。
那盒蛋糕當晚誰都沒有動,第二天蘇晚直接扔進垃圾桶,連外包裝紙盤都沒有拆開。
生日爭執過後,我們依舊同住一套房子,按時往返雙方父母家中聚餐。
水電費按時繳納,房貸每月自動扣款,週末誰有空,就主動出門採購食材。
只是兩人再也沒辦法耐心聽完對方完整的話語。
手機彈出溫景珩的名字,我會起身走進書房迴避;我深夜加班歸家,她只會簡單詢問是否喫過晚飯,不會再主動熱好飯菜等候。
婆婆上門探望,看見我們客客氣氣、疏離平淡的相處模式,只以爲兩人工作過於勞累,臨走留下一罐自制醃蘿蔔,叮囑我們早上配粥食用。
溫景珩短期租住的公寓到期,轉眼到了第二年開春。
那天我下班推開家門,整間屋子瀰漫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次臥牀單全部換成嶄新款式,枕頭放在陽臺晾曬,原本存放在次臥衣櫃裏我的兩大箱秋冬厚外套,全部被挪動到主臥堆放。
窗邊添置一盞柔和小夜燈,桌面擺放未拆封的全新牙刷、毛巾、喝水玻璃杯。
蘇晚彎腰擦拭牀底地面,後背短袖被汗水浸溼一大片。
聽見開門動靜,她扶着拖把站起身。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先關心我白天工作累不累,也沒有遞一杯溫水,開門第一句話直接通知我。
“江屹,景珩明天搬過來暫住,最多半個月就搬走。”
我依舊站在玄關,連鞋子都沒有更換。
她見我原地不動,連忙繼續解釋。
“新的房源還要等幾天才能實地看房,醫生不建議他頻繁更換居住環境,我不是打算讓他長期住在這裏。”
她伸手指向桌面全新的生活用品,語速越來越急促。
“牙刷、毛巾、水杯、碗筷我全部單獨購置全新的,日常相處不存在任何風險,這些細節我全部諮詢過主治醫生。”
說到最後,她語速急促,拖把杆不停磕碰木地板,發出咚咚輕響。
我脫下外套掛在入戶衣架,安靜等她把所有話說完,才平靜發問。
“所以你今天做這一切,不是和我商量,只是通知我他明天幾點上門,對嗎?”
蘇晚緊緊攥住拖把杆,沉默幾秒,眼眶慢慢泛紅,語氣卻絲毫沒有退讓。
“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可他現在沒有落腳的地方,我不能把身患慢性病的人丟在外面無人照料。”
次臥窗戶敞開,微風掀起牀單一角輕輕晃動。
我看見她手背上沾着一層灰塵,沒有再翻出過往所有矛盾爭執。
她靜靜等我表態,等來的只有我輕輕點頭。
我換好居家拖鞋,轉身走向廚房,隨口問她。
“晚上煮麪條喫嗎?”
她站在廚房門口盯着我看了許久,接過我手裏的青菜清洗,不再反覆保證只住半個月。
那碗麪條鹽放得太少,她喫兩口就抬頭看向我,想繼續勸說我放寬心。
我讓她先安心喫飯,到嘴邊的安撫話語,她最終咽回肚子裏。
第二天上午,溫景珩拖着一隻黑色大號行李箱出現在小區單元門口。
蘇晚特意跟公司請半天假,清晨起牀熬好小米養胃粥,反覆開關次臥窗戶通風,擔心屋內悶悶,又怕冷風刺激溫景珩身體。
對比住院時期,他精神狀態稍有好轉,身形依舊單薄消瘦。
看見我在家,他停在玄關門外,手搭在行李箱拉桿上,語氣帶着歉意。
“江屹,這次實在給你添太多麻煩,小晚說你已經同意我暫住,我一開始還不敢相信。”
我沒有接他後半句客套話,側身讓出進門通道,伸手把行李箱推到次臥門口。
蘇晚接過他肩上帆布揹包,立刻皺起眉頭關切詢問。
“之前叮囑你打車直接到單元樓下,怎麼從小區大門徒步走進來這麼遠,身體會不會覺得疲憊?”
緊接着她逐一講解熱水器開關、藥物存放位置、廚房專屬水杯擺放地點。
溫景珩聽了片刻,抬手攔住她不停叮囑的話語。
“小晚,不用交代這麼細緻,我只住短短几天,又不是長期定居在這裏。”
她正把酸奶放進冰箱冷藏,聽完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要是懂得好好照顧自己,也不會次次忘記按時吃藥,就算只住幾天,喫飯喝水的細節也要留意。”
說完這句話,兩人相視一笑。
我坐在餐桌邊核對工地施工賬單,全程沒有插話。
蘇晚笑完,轉頭看見我始終低頭翻看單據,臉上笑意瞬間收斂,轉而詢問我的用餐需求。
“中午按照昨天規劃的菜品準備,你有沒有別的想喫的菜?”
我合上紙質賬單,淡淡回覆。
“按原定計劃做菜就行,不用特意額外添置菜品。”
中午餐桌上擺了三菜一湯,清蒸鱸魚、番茄牛腩、清炒青菜搭配山藥排骨湯,比我們平日週末用餐多一道硬菜。
溫景珩食量很小,蘇晚主動把魚肉最嫩的魚肚夾進他碗裏,又盛小半碗排骨湯遞過去。
這個貼心舉動,從前她只會單獨對我做。
我沒有盯着那塊魚肉發呆,安靜喫完自己碗裏所有米飯。
全程我一言不發,溫景珩喫到一半放下筷子,主動開口緩和尷尬氣氛。
“江屹,你別往心裏去,小晚天生心軟,誰身體虛弱、處境艱難,她都會優先照顧對方。”
他說話語氣客氣,依舊習慣性稱呼蘇晚“小晚”。
蘇晚聽見這個稱呼,手中筷子停頓在半空,嘴脣微微顫動,最後只是低頭喝湯,沒有出聲。
我放下空碗,平靜看向他。
“你安心調養身體,其餘事情不用特意替她解釋。”
午飯結束,蘇晚在廚房清洗餐具,反覆沖洗碗筷好幾遍,比平時細緻很多。
下午我藉口公司臨時安排工作,拿起車鑰匙獨自出門。
工地根本沒有緊急任務,我開車去往江邊,坐在觀景長椅上待到天色徹底變黑,看着來往散步的行人一撥撥路過。
蘇晚陸續發來兩條消息,先詢問我大概幾點回家,後面又告知溫景珩低燒,她已經測量過體溫。
那條消息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只回復簡短兩個字:知道了。
夜裏九點,我推門回到家中。
次臥房門緊閉,屋內時不時傳來幾聲微弱咳嗽。
蘇晚坐在客廳沙發上等我,把一隻淺灰色保溫杯推到我面前。
“特意給你留了排骨湯,一直保溫存放,你下午出門應該沒好好喫飯。”
我目光落在保溫杯上,隨口發問。
“我專屬的深藍色水杯去哪了?”
她愣了一下,連忙解釋。
“景珩下午發燒,我拿你的水杯給他裝過溫水,已經反覆清洗乾淨,普通接觸不會產生任何影響,你不用顧慮。”
我輕聲喊了她的名字,她立刻停下解釋的話語。
我看着她懸在半空的手,平靜說出內心想法。
“我只是問水杯的下落,並沒有擔心傳染的問題。”
次臥裏再次傳來一陣咳嗽聲,她下意識轉頭望向次臥房門,起身往前走了兩步,纔想起還在和我交談。
她站在沙發旁,臉上交織着窘迫與深深疲憊。
我沒有等她繼續辯解,喝完保溫杯裏溫熱的湯,獨自走進臥室休息。
當晚我們躺在同一張牀上,兩個人都徹夜輾轉,沒有一人睡踏實。
漫長沉默過後,蘇晚背對着我,微弱的聲音從枕邊飄過來。
“江屹,你是不是後悔和我結婚了?”
我望着窗簾縫隙漏進來的路燈光斑,沉默許久,緩緩回答。
“以前從來沒有過。”
她翻過身體看向我,嘴脣動了幾下,最終沒有再多問一個字。
深夜次臥斷斷續續響起咳嗽聲,每一次聲響傳來,蘇晚都會立刻睜開雙眼靜靜聆聽,直到咳嗽聲消失,才勉強重新躺下。
第二天我醒得格外早。
蘇晚熟睡過後,眼皮依舊浮腫,枕邊殘留淺淺淚痕。
我沒有叫醒她,洗漱完畢更換好外出衣物,彎腰從牀底拖出行李箱。
身份證、筆記本電腦、幾套換洗衣物裝進行李箱,只佔很小一部分空間。
衣櫃剩餘四季衣物、書房堆積的書籍,我一件都沒有帶走。
行李箱滾輪輕輕摩擦木地板,發出細微聲響,次臥房門隨之拉開一條縫隙。
溫景珩已經早早醒過來,手扶門框靜靜望向玄關。
他身上穿着蘇晚昨晚翻出來的灰色寬鬆睡衣,衣袖長出一截,遮住大半隻手掌。
看見我把行李箱拉到玄關位置,他扶着門框低聲開口。
“你打算離開這裏?其實我現在就能收拾行李搬去酒店,你不用選擇離家,小晚只是心軟,說話衝動,心裏不是不在乎你。”
我聽完沒有動怒,把行李箱擺正,淡淡回應。
“你今天搬不搬走,已經不是當下最重要的事情。”
溫景珩還想繼續訴說蘇晚多年來的不容易,我沒有再接話。
主臥房門恰好在此刻被推開。
蘇晚披着單薄外套快步走出來,頭髮散亂,第一眼看見我,視線隨即落在地面行李箱上。
她愣怔兩秒,光着腳快步衝到玄關,伸手死死按住拉桿。
“江屹,大清早拖着行李箱,你到底想做甚麼?”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回應,她餘光瞥見次臥門口的溫景珩,語氣瞬間夾雜着急躁與惱火。
“景珩還生着病休養,你非要當着客人的面鬧矛盾,讓外人看我們家笑話嗎?”
這句話說完,溫景珩羞愧地低下腦袋。
蘇晚也察覺到自己言語失當,連忙伸手拉扯行李箱,想把我拉進臥室私下溝通。
她一邊用力按住拉桿,一邊壓低聲音補救。
“剛纔是我說話太沖動,你先別離開,景珩只暫住短短几天,他用過的所有物品我全部重新購置換新,我們進屋慢慢商量解決辦法。”
我輕輕撥開她按住行李箱的手,沒有跟着她走進臥室,從外套內側口袋掏出一個黑色小方盒,穩穩放在她掌心。
蘇晚低頭盯着掌心的盒子,臉上急躁憤怒的神色瞬間消散,抬頭茫然看向我。
“江屹,這盒子裏面裝的是甚麼?”
我沒有多餘解釋,只示意她親自打開查看。
溫景珩站在次臥門口,也抬起目光看向我們兩人。
蘇晚指尖扣住黑色盒蓋,抬眼深深看了我幾秒,緩緩掀開盒蓋。
僅僅看清盒內物品一眼,她整個人僵在玄關原地,死死按住行李箱的手掌,一點點無力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