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開始吧。”

話音剛落,女總監手腕一翻,一杯冒着熱氣的咖啡,直挺挺澆在林遠舟的胸口。

滾燙的液體順着肚子往下淌,旁邊面試的人倒吸一口氣,慌忙遞來紙巾:“哎呀!快擦擦!”

失業半年的林遠舟沒接。

所有人都以爲他會當場發火,或者狼狽逃走,但他卻死死盯着桌底的陰影。

一滴咖啡,正沿着黑色電線快速往下滑,離插滿插頭的排插只剩一巴掌距離。

只要滲進去,整間會議室的線路會瞬間短路起火。

在全場錯愕的目光中,林遠舟突然猛地半跪在地,把手伸向了桌底那一窩電線……

林遠舟走進那間會議室的時候,襯衫領子磨得脖子有點癢。

這件衣服跟了他四年,領口的線都洗毛了。早上出門前他用裝了開水的搪瓷杯熨過一遍,袖口的褶子還是翹着。

會議室裏坐了四個人。

三男一女。

女的坐在正中間,四十出頭,頭髮盤得一絲不亂,灰色西裝沒一個褶子。她面前擺着一杯咖啡,冒熱氣。

林遠舟坐下的時候,她眼皮都沒抬。

“林遠舟。”她念他的名字,語氣像在唸一份不合格的報告,“三十一歲,上一份工作在鵬程科技做行政主管,公司倒閉後失業半年。”

半年。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終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林遠舟還沒來得及從裏頭讀出甚麼東西,她的目光就已經移開了。

“我是運營總監蘇曼雲。”她把一份簡歷翻過來扣在桌上,“今天面試的有四個候選人,你是最後一個到的。”

“堵車。”

“你坐地鐵來的。”

林遠舟沒說話。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會議室裏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開始吧。”蘇曼雲靠回椅背,手指搭在那杯咖啡上,慢慢地轉了一圈。

杯底磨着桌面,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面試的問題一個接一個砸過來。

蘇曼雲問得很快,幾乎不給他喘氣的時間。林遠舟一個一個答,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半年來的面試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對方扔過來,他接住,扔回去。

桌上那杯咖啡被她轉了三次。

第四次,她拿起來了。

林遠舟看到了她手腕的弧度。

那是一個很輕巧的動作,像倒茶,又不像倒茶。茶杯傾斜的角度比正常的喝水要大一些。她捏着杯柄,手腕往外翻了一下。

咖啡是褐色的,冒着熱氣,從他胸口澆下去。

第一秒是燙。

第二秒是更燙。

林遠舟整個人抖了一下。襯衫貼在皮膚上,滾熱的液體順着胸口往下淌,淌過肚子的地方變成涼的,褲腰那塊溼透了。

會議室裏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哎呀!”

“快擦擦!”

坐在林遠舟旁邊的年輕人站了起來。這人叫孟超,從面試開始就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會兒動作倒是快。他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包溼紙巾,藍白包裝,上面印着一串林遠舟不認識的外國字。

“林先生您沒事吧?”孟超把溼紙巾遞過來。

林遠舟沒接。

對面另一個面試者也站起來了。這人穿着深藍色襯衫,袖釦是銀色的,看着三十出頭。他叫沈逸凡,簡歷上寫着哥倫比亞大學碩士,前五百強企業項目經理。

“我幫您接點涼水。”沈逸凡的聲音不急不緩,說話的時候人已經走到門口了。

面試官那邊也動了。

人事總監姓馬,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臉上的表情在“關心”和“尷尬”之間來回切換。他站起身,兩手撐着桌面,看看蘇曼雲又看看林遠舟。

“蘇總,要不咱先停一下?林先生,你要不先去衛生間處理處理?”

蘇曼雲沒說話。

她還保持着潑咖啡的姿勢,只是杯子裏空了。她把手收回去,把空杯子放在桌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林遠舟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那種空白的冷漠讓林遠舟後脖子一涼。他不是沒見過刁難人的面試官,但蘇曼雲的眼神不一樣。她不是討厭他,也不是嫌棄他。她是把他當成一個東西在看。

一個擺在桌上、等着被測試的東西。

會議室角落裏還坐着一個人。

那人從林遠舟進門就沒出過聲。六十多歲,穿一件深灰色夾克,領口敞着,裏頭是件洗得有點發白的襯衫。他坐在那兒,兩隻手放在椅子扶手上,身子微微往後仰。

面試開始到現在,他沒問過一個問題。

但林遠舟注意到他一直在看。

他的眼睛有點渾濁,像隔着一層磨砂玻璃。可那層渾濁底下,有甚麼東西是清的,很亮,像手術燈照着的那種亮。

林遠舟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像在量他的尺寸。

沈逸凡端着一杯水回來了。

“林先生,快衝一下。”他把水杯遞過來,另一隻手還貼心地在杯底墊了一張紙巾。

孟超的溼紙巾還舉在半空。

馬總監站在那兒,嘴張着,等着林遠舟回答。

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出一個反應。

被燙的人是他,但好像每個人都在替他着急。替他擦衣服,替他倒水,替他打圓場。

林遠舟看着他們。

他感覺到胸口的皮膚還在燒。咖啡滲進褲子裏,大腿根涼颼颼的,襪子肯定溼了,腳趾頭黏糊糊地擠在一起。

他低頭看了一眼衣服上的咖啡漬,又看了一眼地面。

地上也有。

褐色的液體沿着桌腿往下淌,已經在地板上匯成一個小小的水窪。

然後他看到了一根線。

一根黑色的電線從桌子側面垂下來,貼着桌腿,一直延伸到地面。插頭那頭連着一個白色的多孔插座,上面插了四五根線——投影儀的,筆記本電腦的,會議平板的,還有一根不知道連甚麼的。

咖啡正在往下滴。

一滴,沿着黑色電線,慢慢地,往下滑。

林遠舟在鵬程科技的時候管過一陣子行政。公司不大,甚麼事都幹,消防檢查、設備採購、安全培訓,全歸他。

安全培訓的材料他到現在還記得。

一張圖。一個燒焦的排插。旁邊一行字:短路引起火災的,佔了電氣火災的六成以上。

那張圖是培訓材料的第三頁。他在會上講過不下二十遍,每次都是一邊講一邊想,這種東西誰會在意呢,拍張照往檔案裏一塞就算完事了。

現在那張圖突然從腦子裏跳出來了。

不是圖片,是實物。

就在他眼前。

一滴咖啡掛在那根電線上,顫了一下。

像葉子尖上掛着的一滴露水,隨時要掉。

林遠舟盯着那滴水。

他算了算距離——從電線底部到排插的距離,大概一個手掌的長度。那滴咖啡如果滑下去,剛好落在排插的插孔附近。排插上插滿了插頭,每個插孔周圍都有縫隙,液體一滲進去,結果不用想。

短路。

火花。

整條電路燒掉。

這間會議室在廣源大廈的頂層,裝修用的全是好東西——實木會議桌,進口地毯,牆上的投影幕布據說值十幾萬。但排插就是排插,再貴的排插也怕水。

他的目光從電線移到排插,又從排插移到桌底。

桌底是一個陰影的角落,光線照不進去。幾根電線纏在一起,像一窩黑色的蛇。排插旁邊的地毯上積了一層薄灰,角落裏還躺着一個不知甚麼時候掉下去的筆帽。

咖啡還在往下滴。

林遠舟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這滴水要是進去了,就不是溼一件襯衫的問題了。

投影儀會燒。

電腦會燒。

會議室裏所有的設備,在這根電線連着的這條電路上,全都會燒。

嚴重的話,起火也不是不可能。

這個念頭從冒出來到佔據他的整個大腦,大概用了不到一秒。

他抬起頭。

蘇曼雲還抱着胳膊看他。

沈逸凡端着水杯站在他旁邊,臉上帶着那種訓練過的微笑——不多不少,剛好讓人覺得自己被關心了。

孟超的溼紙巾還舉着。舉了這麼久,手居然沒抖。

馬總監已經坐下了,臉上的表情從尷尬變成了不耐煩。

角落裏那個老人還在看他。

那目光跟剛纔一樣,不溫不火的,像在等甚麼東西發生。

林遠舟忽然明白了。

這道題不是寫在紙上的。

蘇曼雲潑咖啡,不是情緒失控。她潑之前轉了三圈杯子,手腕翻動的角度都量好了。

這是一個測試。

他們要看的不是他的反應速度,不是他的情商,不是他會不會發火,也不是他會不會忍。

他們要看的,是他能不能在這些東西之外,看到更重要的東西。

林遠舟沒接那包溼紙巾。

他沒接沈逸凡遞過來的水杯。

他往下一蹲。

膝蓋磕在地毯上,悶悶的一聲。襯衫的扣子繃緊了,胸口的皮膚被燙過的地方蹭到布料,疼得他吸了一口氣。

他沒停。

他的手穿過那些電線,摸到了排插旁邊的電源線。線是圓的,外面包着塑料皮,摸上去有點涼。

咖啡還在滴。

他看到那滴液體正在加速,從電線的彎折處往下滑,離排插越來越近。

林遠舟的手指碰到了插頭。

他握住插頭,往外一拔。

“啪。”

一聲很脆的響。

投影儀滅了。

蘇曼雲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黑了。

會議室裏唯一的燈——天花板上的吊燈——閃了一下,也滅了。

整個房間陷入了半黑暗。

窗簾是拉着的,但外面的天光還是透了一些進來,灰濛濛的,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戴了一層紗。

沒人說話。

安靜得能聽見沈逸凡手裏那杯水晃動的聲音。

林遠舟半跪在桌子底下,手裏攥着那個插頭,膝蓋發麻,襯衫胸口一團褐色的污漬,頭髮被咖啡黏在額頭上。

這個姿勢很不好看。

像趴在地上找東西,像跪着求人,像把自己放到了一個很低的、誰都不願意去的位置。

他聽見有人吸了一口涼氣。

是孟超。他終於把手收回去了,溼紙巾捏在手心裏,發出輕微的塑料摩擦聲。

沈逸凡把水杯放在了桌上。放得很輕,但在這片安靜裏,那個聲音還是大了。

“他……他把電源拔了?”沈逸凡說。

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裏那種壓不住的震驚誰都聽得出來。

馬總監站起來,手撐着桌面,臉對着林遠舟的方向。

“林先生你幹甚麼?這——”

他沒說完。

林遠舟從桌子底下站起來。

他把插頭放在桌上,伸手從孟超手裏拿過了那包溼紙巾。拿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孟超,點了一下頭。

“借用一下。”

他的聲音很穩,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然後他蹲回去,藉着窗外的光,開始擦地上的咖啡。

先從桌腿旁邊的水窪開始。

然後是電線上的液體。他捏着溼紙巾,沿着電線從上往下擦,每一寸都擦到了。溼紙巾被咖啡染成了褐色,他翻了個面,繼續擦。

然後是排插旁邊的幾滴。

他的動作不快,但很準。擦過的地方不留痕跡,擦完檢查一遍才移到下一處。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擦完以後,他把髒了的溼紙巾疊成一個方塊,站起來,放在會議桌的角落。

他面向蘇曼雲。

蘇曼雲還抱着胳膊,但她臉上的表情變了。那層冷漠的殼裂了一條縫,縫裏透出來的是驚愕。很短暫,但她沒來得及藏住。

林遠舟說:“蘇總,安全了。可以繼續了。”

他說完這句話,會議室裏還是很安靜。

馬總監看看林遠舟,看看蘇曼雲,又看看角落裏那個老人,嘴脣動了一下,沒出聲。

然後角落裏那個老人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像很久沒說話,嗓子眼裏有東西堵着,要用力才能把話推出來。

“你叫林遠舟?”

林遠舟轉頭看向他。

“對。”

老人從椅子上慢慢站起來。他站起來的過程分了兩步——先撐着扶手,直起腰,再鬆手站穩。動作不快,但很穩。

他走到林遠舟面前。

老人比林遠舟高半個頭。他低着頭看他,眼睛裏的渾濁在窗外的光線下好像淡了一些。

“你剛纔拔電源的時候,想過萬一是我讓蘇總潑的這杯咖啡嗎?”

林遠舟沉默了一秒。

“沒想。”

“爲甚麼不先問一聲?”

“來不及。”林遠舟說,“那滴水離排插就差一點了。等我問完,可能就已經進去了。”

老人沒說話。

他看着林遠舟,看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他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裏那點亮光忽然變大了。

他轉過身,對馬總監說了一句話。

“這個人,我要了。”

沈逸凡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孟超手裏的溼紙巾包裝捏出了一聲脆響。

蘇曼雲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線,她看着老人,又看着林遠舟,目光在兩個男人之間來回跳了兩下。

馬總監張了張嘴。

“顧董,這……程序上——”

“程序上甚麼?”老人——顧遠山——回頭看他一眼,“人我定了。手續你們去辦。”

馬總監嚥了一口唾沫,點頭。

沈逸凡放下水杯,杯子磕在桌面上的聲音比剛纔大了不少。他看着林遠舟,臉上的微笑沒了。

“顧董,”他說,聲音控制得很好,但末尾有一點點往上挑,“您是不是可以再考慮考慮?畢竟這位林先生的履歷——”

“我看過了。”顧遠山打斷他,“履歷上的東西,你們四個誰的都比他的好看。”

他拿手指了指林遠舟的衣服。

“你們看到的是這件髒衣服。他看到的是桌子底下。”

顧遠山把聲音放低了,低到只有這間會議室裏的人能聽見。

“廣源這棟樓裏,有人看到桌面上,有人看到報表裏。沒幾個人往桌子底下看。”

他拍了拍林遠舟的肩膀。

手掌很寬,落下來很沉。

“你明天來上班。頂層,我辦公室外面那間。”

林遠舟走出廣源大廈的時候,天已經陰了。

一樓大廳門口站着一個保安,手裏夾着一根沒點着的煙,看見他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胸口那片咖啡漬上停了兩秒。

“先生,需要幫忙嗎?”

“不用。”林遠舟說。

保安又看了一眼他的衣服,沒再問。

林遠舟走到大樓外面的臺階上,坐下來。褲腰那塊還是溼的,坐下去的時候涼涼的。他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屏幕上有三道裂紋,左上角那道最長,從邊緣一直裂到屏幕中間。

他打開微信,翻到房東的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是昨晚的。房東:小林,這週五之前能轉過來不?我也不想催你。

林遠舟打了幾個字。

“明天轉。”

打完又刪了。改成了:“這兩天轉。”

盯着這三個字看了幾秒,鎖屏,把手機塞回口袋。

他坐在臺階上,看馬路對面的公交站臺。廣告牌上在播一個樓盤的廣告,畫面裏一家人坐在客廳裏笑,客廳很大,窗戶外頭是江景。廣告底下有一行字:給家人更好的生活。

林遠舟看了一眼,把目光移開了。

一輛公交車進站,排氣管噴出一團黑煙。上車的人排了一小溜隊,有個女的拎着菜,有個男的揹着雙肩包,還有個老太太提着一個布袋子。

他忽然想起來該給家裏打個電話。

翻到通訊錄,找到“媽”,手指懸在那個名字上,懸了兩秒。

鎖屏。

算了,明天再說。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林遠舟到了廣源大廈。

他換了一件襯衫。淡藍色的,領口沒有泛黃,是他三年前過生日買的,平時捨不得穿,掛衣櫃最裏頭。昨晚拿出來的時候聞了一下,有股樟腦丸的味道。

前臺換了一個人。不是昨天那個,是一個扎馬尾的年輕女孩,胸牌上寫着“方悅”。

“您好,請問找哪位?”

“我叫林遠舟,入職報到。”

方悅低頭在平板上劃了幾下,抬起頭的時候眼睛瞪大了一點。

“你是顧董新招的助理?”

“對。”

“三十一樓,人事部。”她把一張訪客卡推過來,“先找馬總監辦手續。”

人事部在三十一樓。電梯門一開,林遠舟看見馬總監已經站在門口等着了。

“小林來了,來來來,這邊走。”

馬總監的態度和昨天完全不一樣。昨天在會議室裏他看林遠舟的眼神像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那裏的東西,今天他笑着,眼睛眯成兩條縫。

“入職材料帶了嗎?身份證、畢業證、離職證明?”

“帶了。”

手續辦得很快。填表,拍照,錄指紋,領工牌。工牌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林遠舟的名字和一張剛剛拍的、表情還沒來得及調整的照片。

“薪資這塊兒,顧董定的。”馬總監把一份文件推過來,“你看一下。”

林遠舟低頭看了一眼。

紙上的數字是他在鵬程科技的三倍。

他抬頭看馬總監。馬總監笑着,等他說話。

“試用期多久?”

“三個月。不過顧董點頭的人,試用期就是個形式。”馬總監壓低聲音,“我跟你透個底,顧董好多年沒親自拍板招人了。你是頭一個。”

馬總監往前湊了湊。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句。”

“您說。”

“顧董身邊的人不好當。”馬總監的聲音更低了,“位置高,眼睛也多。你要學會甚麼該看,甚麼不該看。甚麼該問,甚麼不該問。”

他拍了拍林遠舟的肩膀,力道比顧遠山輕很多。

“走吧,我送你去頂層。”

頂層在四十六樓。

電梯門一開,林遠舟愣了一下。

這一層不像辦公室,像個花園。綠植沿着落地窗擺了一溜,幾棵發財樹比他個子還高,角落裏還有一座假山流水,水聲細細的,從石頭縫裏流下來。陽光從玻璃頂上打下來,照得整層樓亮堂堂的。

蘇曼雲站在電梯口。

她今天換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裝,領口彆着一個銀色的胸針,像一隻鳥的翅膀。她看着林遠舟,臉上沒甚麼表情。

“蘇總。”林遠舟衝她點了一下頭。

“跟我來。”她說完轉身就走。

林遠舟跟在她後面,走過綠植區,走過假山流水,走到一間玻璃房前。這間房正對着另一扇大門,門是紅木的,門把手上的金漆磨掉了一塊。門上沒有貼任何標識,但林遠舟知道那是顧遠山的辦公室。

“這是你的工位。”蘇曼雲推開玻璃房的門,“電腦、座機都配好了。你今天的任務是把電腦裏的公司資料全部看完。組織架構、業務線、規章制度、近三個季度的運營報告。下班前我要抽查。”

林遠舟走進玻璃房。辦公桌很大,大到可以坐四個人。桌上擺着一臺新電腦,屏幕膜還沒撕。旁邊放着一個黑色文件夾,封面上印着兩個字:廣源。

“顧董呢?”

“開會。下午回來。”蘇曼雲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在顧董回來之前,你把該看的看完。”

“好。”

蘇曼雲沒走。

她站在門口,看着他。那個目光跟昨天在會議室裏一樣,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像在用一把卡尺量他。

“林遠舟,”她說,聲音放得很平,“昨天你的表現很出人意料。”

“謝謝蘇總。”

“這不是表揚。”蘇曼雲把垂在肩膀上的頭髮往後撥了一下,“你昨天拔掉的那個排插,連着這層樓一半的電路。投影儀、會議平板、兩臺筆記本電腦,全斷電了。會議平板上當時正在演示一套方案,沒來得及保存。”

林遠舟沒接話。

“不過,顧董說得也沒錯。”蘇曼雲直起身,走到他辦公桌前,手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你確實看到了別人沒看到的東西。”

她的手停住了。

“但是林遠舟,顧董助理這個位置,光會拔排插不夠。”

“我知道。”

“你不知道。”蘇曼雲的目光直直地打在他臉上,“顧董說話喜歡說一半,剩下那一半你要自己去猜。他發脾氣的時候誰都不敢靠近,你得靠近。他對下面的人沒有耐心,你要替他有耐心。他做決策需要信息,你得知道哪些信息是乾淨的,哪些是被人加工過的。”

她頓了頓。

“你覺得你做得到嗎?”

林遠舟看着她。

“做不到可以先學。”

蘇曼雲的嘴脣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把資料看完。顧董回來之前,不許離開這層樓。”

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裏越來越遠,最後被電梯門關上的聲音截斷了。

林遠舟坐下來,打開電腦。

桌面很乾淨,只有一個文件夾,名字叫“入職必讀”。他點開,裏面的文件堆了好幾層——公司簡介、組織架構圖、員工手冊、業務流程說明、近三個季度的運營報告、各部門年度計劃彙總。他算了算,大概一千多頁。

他先看組織架構圖。

廣源控股,底下四個子公司,分別做地產、物流、商貿和科技。總部六個部門,運營中心、財務中心、人力中心、戰略投資部、審計部和總裁辦。運營中心由蘇曼雲負責,直接向顧遠山彙報。

林遠舟在紙上畫了一遍架構圖,標了每個人名,然後把紙折起來放進抽屜裏。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快。他看完了公司簡介、員工手冊和運營報告的前半部分。運營報告寫得很工整,數據、圖表、分析,該有的都有。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每個季度報告的開頭,都會寫上一句“經運營中心審覈,顧遠山董事長批示後執行”。從去年開始,蘇曼雲的簽名就沒斷過。

十一點十五分,座機響了。

林遠舟接起來。

“林助理嗎?我是總裁辦的!”電話裏是個女聲,很快,很急,“有一份加急文件,必須馬上讓顧董簽字!”

“顧董不在。下午纔回來。”

“等不了!”對方的聲音往上拔了一個調,“文件是萬江區中心醫院的,咱們有個員工的孩子在醫院等着救命錢!祕書已經把文件送上來了,你現在去電梯口拿!”

電話掛了。

林遠舟拿着聽筒愣了一秒,放下,站起來走出玻璃房。

電梯口站着一個年輕女孩,穿着灰色西裝裙,懷裏抱着一個牛皮紙袋,額頭上全是汗。看見林遠舟,她小跑着過來,把紙袋往他手裏一塞。

“你是新來的林助理吧?就是這個!快!一定要在中午之前讓顧董簽字!顧董不在你就想辦法聯繫他!”

女孩說完就跑回電梯裏了。

電梯門關上,林遠舟拿着紙袋站在走廊裏。

他回到玻璃房,拆開封口。裏面只有一張紙,折了三折。他展開。

文件抬頭:《員工特殊困難援助基金緊急使用申請表》。

申請人:周建國,廣源物流技術部高級工程師。

申請事由:女兒周小芸,三歲,昨夜在萬江區中心醫院確診急性重型再生障礙性貧血,需立即進行造血幹細胞移植。已找到配型,手術費用共計六十八萬元整。根據《廣源控股員工特殊困難援助基金管理規定》,需董事長簽字批准,方可啓動基金支付程序。

聯籤欄已經簽了好幾個名:部門負責人楊志強,財務總監何秀蓮,人力總監馬國良。最後一個欄是空白的:董事長審批。

林遠舟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十一點二十一分。

他又把申請表從頭看了一遍。看到最後一行備註:醫院通知,若今日十二時前費用未到賬,已配型的幹細胞將順移至下一順位患者。

他把紙放在桌上,用手撫平摺痕。

周建國這個名字他沒在組織架構圖上看到過。物流公司在廣源控股四個子公司裏排名最末,辦公地點不在總部大樓,在城南的物流園那邊。一個物流公司的工程師,怎麼把申請一路推到總裁辦、推到顧遠舟桌面上的,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顧遠舟在市政府開會。這種級別的會,手機不開,誰也聯繫不上。

他又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二十二分。

三十八分鐘。

林遠舟站在落地窗前,外面是灰濛濛的天。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這份文件是昨天就該到的。馬總監簽了,何總監簽了,楊志強簽了。三個部門的人都在上頭寫了名字。但文件沒有在昨天送到總裁辦,也沒有在今天一早送到顧遠舟桌上。

偏偏在顧遠舟外出開會的這天上午,在他入職的第一個早上,送到了他手裏。

他看了一眼玻璃房外面。假山流水還在響,發財樹的葉子在空調的風裏輕輕晃着。四十六樓的空中花園裏,只有他一個人。

他把申請表摺好,放回紙袋裏。

十一點二十三分。三十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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