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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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作文通篇都是謊話!”

班主任周紅梅的聲音尖得像刀子,當衆撕碎了林小雨的作文本。

“撒謊成性!叫家長!”

10歲的林小雨站在講臺邊,攥着衣角,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可她沒有認錯,作文裏寫的每一句話,都是她親眼看到的:爸爸半夜出門抓壞人,一個黑色小本子能讓陌生人肅然起敬。

“他就是一個普通上班族,編甚麼英雄故事?”

周紅梅冷笑着對全班家長說。

第2天上午10點,教導主任辦公室裏。

那個被訓斥的“普通家長”推門走了進來。

我穿着深藍色制服,肩章上的銀色星星在日光燈下刺眼地亮着。

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了。

“這篇作文通篇都是胡編亂造,沒有一個字是真的!”

周紅梅老師的聲音又尖又利,像一把生了鏽的剪刀在鐵皮上劃過一樣,劃破了四年級三班教室裏的那點難得安靜。

她手裏捏着那本作文本,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着“林小雨”三個字,此刻那本子在半空中被她抖得嘩啦嘩啦直響,就像一片馬上就要被風吹散架的枯葉子。

教室裏坐着三十多位趕來開家長會的爸爸媽媽們,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講臺,有人滿臉困惑,有人交頭接耳,有人輕輕搖頭。

坐在第三排靠窗戶位置上的林建安,手指慢慢收緊了,指關節捏得有些發白,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膝蓋,可他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露出來,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講臺上那個正在發飆的身影。

他的女兒林小雨就站在講臺旁邊,兩條小辮子垂在肩膀兩側,可腦袋埋得很低很低,小小的肩膀在止不住地一聳一聳地顫抖着,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冷風裹住了全身。

“林小雨同學,你現在站起來,當着全班同學和所有家長的面告訴我,你這篇作文裏面寫的東西到底是不是真的?”周紅梅彎腰湊到林小雨面前,那張塗着深紅色口紅的嘴幾乎要貼到小姑娘的耳朵邊上去了。

她鼻樑上架着的那副金邊眼鏡反射着頭頂日光燈的慘白光線,讓人根本看不清她鏡片後面那雙眼睛到底是生氣還是別的甚麼情緒。

林小雨沒有說話,一個字都沒有說,她只是把腦袋埋得更低了,下巴快要碰到胸口,兩條辮子從肩膀兩側滑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不敢說話了是吧,我就知道你不敢說!”周紅梅直起腰來,把作文本又舉高了一些,像舉着一面勝利的旗幟,“既然你自己不敢說,那我來替你把這篇謊話念出來給各位家長聽一聽,讓大家來評評這個理!”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了音調,用一種像在演舞臺劇一樣的誇張語氣開始朗讀起來。

“《我的爸爸》,四年級三班,林小雨。”

林建安的心口猛地一緊,像是被人突然攥住了心臟一樣,他當然知道女兒前幾天寫了這篇作文,孩子寫完之後還興沖沖地拿給他看過,可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這篇作文會被人用這樣一種方式公之於衆。

“我的爸爸是一個特別普通的人,他在一家普普通通的公司上班,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纔回來,有時候我睡着了都等不到他到家。”

周紅梅唸到這裏故意停頓了一下,嘴角往上勾了勾,露出一個帶着明顯諷刺意味的笑容,然後她看着底下的家長們說:“瞧瞧,這個開頭寫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兒的,起碼沒敢上來就編那些離譜的。”

然後她又翻了一頁繼續往下念。

“但是我知道我的爸爸跟別人家的爸爸不一樣,上個月有一個晚上我已經鑽進被窩裏睡着好久了,忽然被客廳裏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了,我迷迷糊糊爬起來開門縫往外看,看見爸爸在客廳裏接電話,他的臉色特別嚴肅,嘴裏說了好多我聽不懂的詞,甚麼行動甚麼布控甚麼收網之類的。”

“後來他掛了電話就走進臥室換了一身黑衣服出來,那身衣服我在電視上見過,跟平時他上班穿的那些完全不一樣,他出門的時候媽媽跟到門口說了句注意安全,爸爸回頭點了點頭就走了,那天晚上他一直沒有回來。”

“第二天早上我問媽媽爸爸去哪兒了,媽媽說爸爸去抓壞人了,讓我別告訴別人。”

教室裏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騷動,有幾個家長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輕輕地搖着頭,還有人嘴裏發出“嘖嘖”的聲音。

林建安的脊背挺得像一根鋼筋一樣,直直地繃着,可他握着膝蓋的手指關節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了。

“抓壞人?”周紅梅的音調陡然又往上拔了一截,尖得讓人耳膜發疼,“林小雨同學,你爸爸到底是做甚麼工作的,你倒是說給大家聽聽啊!”

林小雨還是低着頭,聲音小得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來:“在公司上班……”

“在公司上班的人半夜出門去抓壞人?”周紅梅笑出聲來了,那笑聲又尖又冷又長,像冬天屋檐底下掛着的冰凌子被風吹斷的聲響,“各位家長,各位同學,你們信嗎?你們覺得這話可信嗎?”

教室裏安靜得落針可聞,沒有人回答她,只有後排傳來一個男孩壓低嗓門的嗤笑聲,緊接着又有幾聲隱隱約約的偷笑跟着冒了出來。

“這還沒完呢,後面還有更誇張的!”周紅梅又翻了一頁作文紙,用指尖戳着上面的字,一條一條地往下念。

“上上個星期天天氣特別好,爸爸終於不用加班了,帶我去城郊那個大公園放風箏,我們在草坪上跑了好一會兒,後來要回去的時候看見路邊有個老奶奶摔倒了,坐在地上起不來,旁邊圍了好多人都在看,但是沒有一個人敢上去扶一把。”

“我爸爸走過去蹲下來問老奶奶摔着哪兒了,老奶奶說腿疼動不了,我爸就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黑色的小本本給老奶奶看了一眼,老奶奶看見那個本子之後眼睛一下子亮了,拉住我爸的手一個勁兒地說謝謝,後來老奶奶的兒子趕過來了,看見我爸爸也是特別客氣特別尊敬的樣子,一直弓着腰說謝謝謝謝。”

周紅梅唸到這裏“啪”地一聲把作文本合上了,然後把那本子拿在手裏用力拍了拍講臺的桌面,發出“砰砰”的響聲。

“林小雨同學,我現在問你,你爸爸那個黑色的小本本到底是甚麼東西,上面寫了甚麼,你見過嗎?”

林小雨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可她還死死咬着嘴脣忍着,聲音帶着顫音說了一句:“見過……是單位的工牌……”

“公司的工牌能讓別人看一眼就特別尊敬?”周紅梅轉向臺下所有的家長,張開雙臂做了一個誇張的動作,“各位家長,你們說,這種話說出來有人信嗎?”

底下有個家長小聲接了一句“這也太能編了吧”,緊接着又有幾個人跟着附和起來。

林建安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自己的後背上,可他依然坐着沒有動,只是那雙眼睛裏的光越來越沉越來越深了。

“還有最後一段,我給你們唸完。”周紅梅重新翻開作文本,翻到了最後一頁。

“我覺得我的爸爸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他保護過很多人,雖然他從來不跟我說這些事,但我有一次不小心聽見媽媽跟爸爸說話了,媽媽說爸爸做的事情很危險,不要命的,爸爸說再危險也得有人去做,這是他的本分。”

“後來媽媽就不說話了,我趴在門縫裏看見媽媽在擦眼淚,爸爸走過去抱了抱她,我從來沒看見爸爸抱過媽媽,那一刻我覺得我爸爸是個英雄,雖然他看起來跟別人的爸爸沒甚麼兩樣。”

周紅梅把作文本重重地拍在講臺上,紙頁被拍得翻卷起來,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裏迴盪着,一字一句都像石頭一樣砸在所有人耳朵裏。

“通篇!全是謊話!”

“林小雨同學,你知道撒謊這件事情有多麼嚴重嗎,你知道小學生撒謊成性長大以後會變成甚麼樣的人嗎?”

林小雨終於抬起了頭,小姑娘的眼睛裏已經蓄滿了淚,可她緊緊咬着下嘴脣拼命忍着不讓淚掉下來,那雙眼睛裏帶着一種跟年齡不太相符的倔強。

“老師,我沒有撒謊……”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一樣。

“沒有撒謊?”周紅梅一把抓起那本作文本,雙手捏住紙張的兩邊,用力往兩邊一扯。

“刺啦——!”

紙張撕裂的聲音尖銳刺耳,像一道閃電劈在教室裏,那本作文本被她從正中間撕成了兩半,紙屑紛紛揚揚地飄落在講臺上。

“啊!”林小雨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順着她蒼白的小臉蛋嘩啦啦地往下淌。

“周老師!”林建安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可那裏面帶着一種沉甸甸的分量,一種讓人沒辦法忽視的力量。

教室裏所有目光瞬間聚攏到他身上,有人驚訝有人好奇有人等着看熱鬧。

周紅梅轉過頭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把林建安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林建安今天穿得普普通通,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夾克,裏面是件深藍色的舊毛衣,下面一條黑色褲子,腳上的皮鞋擦得還算乾淨但鞋底已經磨得有些偏了,一看就是穿了很久很久的那種。

“你就是林小雨的爸爸?”周紅梅的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輕慢。

“我是。”林建安從座位走出來走到講臺前面,先看了一眼女兒。

林小雨正用手背使勁擦臉上的眼淚,可那些淚越擦流得越多,像關不上的水龍頭一樣。

“小雨,先回座位上坐着。”林建安的聲音放得溫和了許多,像是怕嚇到孩子一樣。

小姑娘抽抽噎噎地轉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她的同桌是個扎着兩條羊角辮的圓臉女孩,見林小雨坐過來,那個女孩猶豫了一下,然後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旁邊挪了挪,跟林小雨拉開了一小段距離。

就這麼一個細微的小動作,林建安看在眼裏,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可他甚麼都沒說,只是重新把目光轉向了講臺上的周紅梅。

“周老師,我想請問您一個問題,您爲甚麼要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撕毀我女兒的作文本?”

他的語氣平平穩穩的,就像在問今天中午食堂喫甚麼一樣普通,可那種過於平靜的態度反而讓周紅梅愣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

“爲甚麼?”周紅梅很快就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因爲你女兒在這篇作文裏撒謊,而且不是撒那種小謊,是編造了一整個不存在的故事來美化自己的家庭!”

她把撕成兩半的作文本抓起來甩了甩,碎紙片在燈光下紛紛揚揚的。

“林先生,你知道這種行爲的嚴重性嗎,小學生正是樹立三觀的關鍵時期,如果從小就用謊言來博取老師和同學的關注,將來長大了會變成甚麼樣的人,我這個當班主任的絕對不能允許班裏出現這種風氣!”

周紅梅說得義正詞嚴底氣十足,底下的家長席裏果然傳來幾個附和的竊竊私語。

“就是啊,小孩子撒謊確實不能慣着。”

“周老師也是負責任才這麼較真兒。”

“這家長也太護犢子了……”

那些聲音像一羣嗡嗡叫的蒼蠅一樣在教室裏盤旋着。

林建安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教室,那些交頭接耳的聲音在他目光觸及的地方一個接一個地低了下去。

“周老師,您憑甚麼認定我女兒在撒謊?”林建安問得很慢很清楚。

周紅梅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一樣笑了一聲。

“這還需要認定嗎,林先生,你女兒作文裏寫的甚麼你自己應該也看到了吧,半夜出門抓壞人,拿個工牌別人就特別尊敬她爸爸,她爸爸是個英雄,這些不是撒謊是甚麼?”

她走到林建安面前,用手指頭點着空氣,像在教訓一個犯了錯的學生一樣教訓一個成年人。

“林先生,我知道每個家長都希望自己在孩子眼裏是完美的,可是教育孩子要實事求是腳踏實地,不能爲了滿足虛榮心就縱容孩子編故事來抬高自己,我這是在爲你女兒負責,也是在爲全班同學負責。”

林建安沉默了幾秒鐘,教室裏安靜得能聽見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發出的那種細微的嗡嗡電流聲。

“周老師,我女兒作文裏寫的每一件事情都是真實的。”林建安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教室裏一下子炸開了鍋。

“甚麼?真的假的?”

“她爸到底是幹嘛的?”

“抓壞人?這也太扯了吧……”

周紅梅也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一樣難看。

“林先生,你說甚麼?你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你是說你真的半夜出去抓壞人了?”

“我說了,我女兒作文裏寫的都是真的,她沒有撒謊。”林建安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周紅梅,沒有一絲閃躲,“她只是把她在家裏看到的事情寫了下來,如果周老師對此有疑問,可以直接問我本人,而不是用當衆撕毀作業的方式去傷害一個十歲的孩子。”

周紅梅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她當了二十多年老師還沒有哪個家長敢這麼跟她說話。

“林先生!你這叫甚麼態度!”她的聲音又尖了起來,“我在教育你的孩子,你不配合也就算了,還當着這麼多人的麪包庇她撒謊?”

“我不是包庇,我是在陳述事實。”林建安的聲音依然平平穩穩的,“至於您說的教育方式,當衆撕毀學生的作業本,在全班家長和同學面前羞辱一個十歲的小女孩,我不認爲這種方式配得上‘教育’這兩個字。”

“你!”周紅梅氣得手都在抖,嘴脣哆嗦了好幾下都沒說出整句話來。

就在這時候教室後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個穿着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臉上架着一副無框眼鏡,表情嚴肅得很。

“怎麼回事,我在走廊上都聽到這邊的動靜了,家長會不好好開吵甚麼吵?”教導主任馬建國皺着眉頭,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講臺上那兩半被撕開的作文本上。

周紅梅像見了救星一樣趕緊迎上去,嘴皮子利索得很:“馬主任您來得正好,這位林小雨同學的家長,對老師的教育方式有意見,當着全班家長的面頂撞我,還說我的教育方式有問題。”

馬建國的目光轉向林建安,眼神裏帶着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看了兩遍。

“這位家長,有甚麼問題可以好好溝通解決,不要在家長會這種場合影響秩序,有甚麼意見可以會後單獨來找我談。”

林建安轉向馬建國,聲音依然平靜:“馬主任,我想請問學校允許老師當衆撕毀學生的作業本嗎,這種行爲在學校的規章制度裏有沒有明文規定?”

馬建國被問得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講臺上那兩半作文本,又看看周紅梅。

周紅梅趕緊搶過話來解釋:“主任是這樣的,林小雨同學在作文裏編造了非常嚴重的謊言,她寫她爸爸半夜出去抓壞人是甚麼英雄,我這是爲了教育她讓她知道撒謊的後果有多嚴重。”

“哦,甚麼謊言?”馬建國問。

周紅梅添油加醋地把作文內容說了一遍,還故意加了一些原文裏沒有的誇張描述。

馬建國聽完之後表情變得更加嚴肅了,他轉向林建安,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氣說:“林先生,孩子撒謊確實是個大問題,老師嚴厲批評也是應該的,周老師的方法可能稍微直接了一點但出發點是好的,你是家長應該配合學校的工作,而不是站在這裏質疑老師的權威。”

林建安看着眼前這一唱一和的兩個人,又看了一眼自己女兒坐的位置,小姑娘正趴在桌子上小聲抽泣,肩膀一聳一聳的,旁邊的同桌把椅子挪得更遠了。

“馬主任,我沒有質疑任何人的權威,我只是在說一個事實,我的女兒沒有撒謊,如果各位對此有疑問我們可以私下溝通解決,而不是用這種方式來處理。”

“事實?”馬建國笑了一下,那種笑容裏帶着明顯的敷衍和輕慢,“林先生,我們理解你想維護自己孩子的心情,但教育孩子最重要的是誠實守信,這是最基本的原則。”

他走到講臺前面拿起那兩半被撕壞的作文本,在手裏掂了掂。

“這樣吧,今天這件事到此爲止,林小雨同學的作文重新寫一篇,題目就叫《我承認錯誤》,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撒謊的問題,下週交給我檢查。”

“至於林先生你嘛——”馬建國看向林建安,“明天上午十點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我們好好談談孩子的教育問題,記住是十點,不要遲到。”

林建安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走過去從馬建國手裏把那兩半作文本接了過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裂開的地方對齊合在一起,從口袋裏摸出一個黑色的小夾子夾住了裂口處。

“小雨,收拾書包我們回家。”他牽起女兒的手,聲音很輕很溫柔。

“林先生,明天上午十點別忘了。”馬建國在後面又提醒了一句。

林建安沒有回頭,只是略微點了點頭就牽着女兒走出了教室。

走廊裏空蕩蕩的安靜極了,其他班級的家長會還在繼續,隔着牆壁能聽到講課聲和鼓掌聲從一扇扇緊閉的門後面傳出來,午後偏西的太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打進來,在地磚上鋪出一片一片金黃色的光斑。

林小雨一路都在小聲地抽泣,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了,突然站住腳用力拽住爸爸的手不讓走了。

“爸爸,我真的沒有撒謊,作文裏面寫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她哭得整張小臉都花了,鼻涕眼淚糊在一起,聲音斷斷續續的。

林建安蹲下來,用自己的袖子輕輕擦去女兒臉上的淚水,動作又輕又緩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東西。

“爸爸知道,爸爸一直都知道你沒有撒謊,小雨寫的東西都是真的,爸爸最清楚了。”

“可是周老師不相信我,同學們也不相信我,他們都在底下笑我……”林小雨的眼淚越掉越兇了,“她還把我的作文本撕了,所有人都看見了,明天上學他們一定會笑話我……”

林建安看着女兒哭得通紅的臉蛋和那雙腫得像核桃一樣的眼睛,心裏頭像被一把鈍刀來回割一樣疼。

他伸手把女兒摟進了懷裏,小姑娘撲在他肩膀上哭得更大聲了,憋了一整個下午的委屈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決了堤。

“小雨不怕,爸爸在呢,有爸爸在誰都不能欺負你。”

林小雨把臉埋在爸爸肩窩裏哭了好一會兒,哭聲才慢慢小了下去,她抽抽噎噎地抬起頭來,眼睛紅紅地看着爸爸。

“爸爸,你真的是英雄嗎,像作文裏面寫的那樣?”

林建安看着女兒那雙天真又認真的眼睛,嘴角動了動,擠出一個有些複雜的笑容來。

“爸爸不是英雄,爸爸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跟那些真正了不起的人比差遠了。”

“可是作文裏寫的都是真的啊,”林小雨固執地拽着爸爸的衣角,“你就是半夜出去抓壞人了,就是有人看見你的工作證特別尊敬你,媽媽就是說過你做的事情很危險……”

“小雨,”林建安打斷她的話,語氣變得比剛纔認真了一些,“這些事以後不要再在學校裏說了,也不要寫在作文裏了,好不好?”

“爲甚麼啊,我說的都是真話啊,真話爲甚麼不能說?”

林建安沉默了一會兒,張了張嘴像是在找合適的詞:“因爲有些事情不需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爸爸的工作也是爸爸的職責,但不是拿來炫耀的東西。”

林小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雖然眼裏還掛着淚花,但她沒有再追問了。

“那周老師說我撒謊的事怎麼辦……”她又委屈地癟了癟嘴。

“這件事交給爸爸來處理。”林建安站起身重新牽起女兒的小手,“現在我們先回家,媽媽肯定做好飯等着咱們了。”

父女倆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太陽正好掛在西邊教學樓的樓頂邊沿上,橘紅色的光把整個操場染成了一片暖洋洋的顏色。

操場上還有幾個沒回家的孩子在追逐嬉鬧,笑聲一陣一陣地飄過來傳得很遠很遠。

林小雨看着那些孩子腳步不由得慢了半拍,她小聲說了一句:“爸爸,明天上學同學們肯定會笑話我的,我不想來了……”

林建安握緊了女兒的手,掌心乾燥而溫熱。

“不會的,爸爸跟你保證,明天誰都不會笑話你。”

他們走到學校門口的那排電動車旁邊,林建安從口袋裏掏出鑰匙解開鎖,把後座上的頭盔拿下來給女兒戴好,小姑娘的頭有點小,頭盔戴上去晃晃悠悠的,他仔細調整了一下繫帶的鬆緊。

電動車緩緩駛出了校門,拐上了傍晚時分車水馬龍的大路。

林小雨坐在後座上小手緊緊攥着爸爸夾克衫的後襬,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了。

“爸爸。”

“嗯?”

“你明天真的要去見馬主任嗎?”

“要去。”

“他會罵你嗎,就像周老師罵我那樣?”

林建安從後視鏡裏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彎了彎:“不會的,爸爸不怕他。”

“可是周老師今天請家長的時候表情好凶好凶,我從來沒見過她那麼兇過……”

“爸爸見過比她兇得多的人,周老師那種不算甚麼。”林建安說得輕輕鬆鬆的,像是在說一件特別平常的事。

這句話讓林小雨稍微安心了一些,可她很快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爸爸,那篇作文真的要重寫嗎,真的要寫《我承認錯誤》嗎?”

“你想重寫嗎?”

“不想,”林小雨回答得特別乾脆,“我沒有撒謊爲甚麼要寫檢討?”

林建安又看了一眼後視鏡,女兒雖然眼睛還是紅的但小臉上那股倔強勁兒一點兒都沒少。

“那就先不寫。”

“可是周老師說了要寫,馬主任也說了……”

“等爸爸明天跟他們談過之後再說,爸爸會幫你把這件事處理好。”

電動車拐進了一個有些年頭的老小區,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林建安把車停在單元樓門口,三樓的窗戶亮着暖黃色的燈光,那是他們的家。

“媽媽肯定把飯都做好了!”林小雨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跳下車噔噔噔地往樓上跑。

父女倆一起上樓,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林建安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沒有存過的號碼。

“小雨你先上去,爸爸接個電話。”

“好。”小姑娘很懂事地接過爸爸手裏的鑰匙,自己噔噔噔往樓上跑了。

林建安走到樓梯拐角靠窗的位置按下接聽鍵。

“喂。”

“林隊,有情況。”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氣又急又緊,“上次那批貨的源頭查到了,人在城東那片露面了,線報說今晚可能有動作。”

林建安的眉心立刻擰了起來:“確定嗎,準確度有多高?”

“九成以上,線人在那邊盯了好幾天了,說今晚十點前後可能會有交接。”

林建安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六點一刻。

“需要多久?”

“現在就得過去佈置,估計要盯一個通宵,林隊您能來嗎,那邊的情況您最熟。”

林建安沉默了幾秒鐘,抬頭往樓上看了看,能看到自家廚房窗戶裏妻子在竈臺前忙碌的身影在燈光下晃動着。

“給我四十分鐘。”他說。

“好,老地方等您!”

電話掛斷了,林建安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上了樓,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已經把表情調整得跟平時一樣了。

“回來啦?”妻子蘇巧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裏還舉着鍋鏟,圍着一條碎花圍裙,臉上帶着笑。

“媽媽!”林小雨撲過去一把抱住媽媽的腰把臉埋在她肚子上。

“哎喲我的小雨今天怎麼啦?”蘇巧低頭摸了摸女兒的頭髮,然後抬起頭看向林建安,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多。

就這麼短短一秒鐘,蘇巧臉上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從丈夫的表情裏讀出了甚麼,但她很快就恢復了常態。

“洗手準備喫飯了,今天做了你們倆都愛喫的。”她說完又縮回廚房繼續忙活了。

晚飯是三菜一湯,青椒肉絲番茄炒蛋清炒油麥菜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湯。

林小雨坐在桌前低着頭扒飯,筷子在碗裏戳來戳去就是不怎麼夾菜,眼睛還紅紅的,一句話也不說。

“小雨,今天家長會怎麼樣啊,媽媽沒去成,你給媽媽講講唄。”蘇巧用公筷給女兒夾了一塊雞蛋,語氣盡量裝得隨意。

林小雨的筷子一下子停住了,眼圈又開始發紅,嘴巴一癟一癟的像是要哭出來。

“媽媽……”

蘇巧放下筷子看向林建安,眼神裏帶着詢問。

林建安也放下了碗,把今天下午家長會上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他說得不快不慢平平淡淡的,可蘇巧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她憑甚麼撕小雨的作文本?”蘇巧的聲音在發抖,“她憑甚麼當衆說小雨撒謊?”

“可是我沒有撒謊……”林小雨的眼淚又吧嗒吧嗒掉下來了,“作文裏寫的都是真的……”

蘇巧把女兒摟進懷裏輕輕拍着她的後背,目光卻轉向林建安,眼神裏全是質問和委屈。

“你就那麼看着甚麼都不做?”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

“我站起來了,也說了該說的話。”林建安說。

“站起來有甚麼用,說了又有甚麼用,她還是把作文本撕了還是當衆羞辱了小雨!”蘇巧的情緒有些繃不住了,眼圈也跟着紅了,“小雨才十歲,當着全班那麼多家長和同學的面被老師這麼對待,你讓她以後在學校怎麼抬得起頭來?”

林建安沉默着聽妻子說話,沒有反駁。

他知道妻子說的每一個字都對,但他更清楚在當時那種情形下如果他採取更激烈的反應事情只會變得更糟糕。

“明天我要去學校一趟。”林建安說。

“去幹甚麼,去道歉,去低頭認錯?”蘇巧的聲音裏帶着一股子壓不住的諷刺,“林建安,我知道你工作上要保密要低調不能張揚,可小雨是咱們的女兒,她在學校裏被人欺負了你還要繼續低調下去嗎?”

“我不是去道歉的,我是去解決問題的。”林建安的聲音很穩。

“怎麼解決,像以前一樣忍了算了,讓別人覺得我們一家人好欺負?”蘇巧的眼眶徹底紅了,“你知道這一年多小雨在學校過的是甚麼日子嗎?”

林建安愣了一下。

“甚麼意思?”

蘇巧沒說話,起身走進臥室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小小的粉色封面的筆記本遞給林建安。

“你自己看看,這都是小雨自己寫的,我前陣子收拾她房間的時候發現的。”

林建安接過來翻開,是一本日記,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畫都寫得很認真。

“九月十二號,晴。今天周老師又讓我去辦公室了,她說我作業寫得不夠認真讓我重新寫,可是我看了一下同桌的作業跟我寫的差不多,周老師卻誇她寫得好,我不知道爲甚麼,可能是我不夠討人喜歡吧。”

“九月二十五號,陰。今天體育課分組跑步沒有人願意跟我一組,李小軍說***媽告訴他不要跟我玩,說我爸爸不知道是做甚麼工作的神神祕祕的肯定不是甚麼好人,我想告訴他們爸爸是好人,可是沒有人聽。”

“十月八號,雨。今天發了數學卷子我考了九十八分全班第三,可是周老師髮捲子的時候說有些同學不要因爲一次考好了就驕傲,要踏踏實實的纔對,她說話的時候一直在看我,同桌悄悄告訴我周老師跟她媽媽說過我們家可能有問題讓她少跟我玩。”

林建安一頁一頁地翻下去,手指越翻越緊越翻越用力,那些薄薄的紙張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這些事,你爲甚麼不早點跟我說?”他抬起頭看着妻子,聲音有些發啞。

蘇巧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抬手擦了一把。

“跟你說有甚麼用,你每天忙得像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有時候一個禮拜都見不到你的人影,我跟你說你總是說忍一忍算了孩子在學校受點委屈正常別把事情鬧大……”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着自己的情緒。

“林建安,我知道你的工作重要我也知道你要保密,可小雨是咱們的女兒,她才十歲啊,她不該受這些委屈!”

林小雨看見爸爸媽媽在吵架嚇得不敢吭聲,縮在椅子上一聲不響地掉眼淚。

林建安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再睜開眼的時候眼神已經變了。

那種眼神蘇巧很少見到,堅定得像兩塊打磨過的石頭,裏面還藏着一股很沉很沉的力量。

“巧巧,對不起。”他說,聲音很低很沉,“這些年讓你和小雨受委屈了,是我的不對。”

蘇巧一下子愣住了,結婚十幾年她很少聽到丈夫說對不起這三個字。

“明天我去學校,這件事我會處理好。”林建安一字一句地說。

“怎麼處理,你告訴我你怎麼處理?”蘇巧追問。

林建安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頭看了看縮在椅子上抹眼淚的女兒,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會兒。

“給我一晚上時間,明天早上我送小雨去上學,十點我會準時出現在馬主任的辦公室裏。”

“然後呢?”

“然後——”林建安停頓了一下,“然後我會讓他們看清楚,我林建安的女兒,不是誰想欺負就能欺負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靜靜的不帶甚麼火氣,可那種平靜反而讓蘇巧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很久很久以來她頭一次在丈夫身上看到的東西,一種屬於一個父親保護家人的決心和力量。

蘇巧張了張嘴還想再說甚麼,林建安的手機又響了,還是剛纔那串號碼。

林建安看了一眼就站起來。

“我得出去一趟,單位有急事。”

蘇巧的表情黯淡了一瞬:“又是現在,飯還沒喫完……”

“很急,不能拖。”林建安已經走到門口開始換鞋了,“你們先喫不用等我。”

他穿好鞋走到女兒面前蹲下來。

“小雨,爸爸要出去辦點事,你在家好好喫飯好好寫作業,明天早上爸爸送你上學,好不好?”

林小雨點點頭,眼淚還在眼眶裏轉着。

“爸爸,你今天晚上還回來嗎?”

“回來,”林建安摸摸女兒的頭,“爸爸答應你一定回來。”

他站起身看了妻子一眼,蘇巧偏過頭去不看他,側臉上有淚光一閃。

林建安心口發緊但沒有多說甚麼,拉開門走了出去,關門聲在樓道里迴盪了一下很快就歸於沉寂。

蘇巧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走到窗前往下看,林建安的電動車出了小區大門拐上了馬路,尾燈在夜色裏越來越遠最後融進了車流裏看不見了。

“媽媽,”林小雨走過來拉了拉媽媽的手,“爸爸是不是又去抓壞人了?”

蘇巧沒有回答,只是彎腰把女兒摟進懷裏抱得很緊很緊。

“小雨,你爸爸他有好多好多不得已,他做的事情都是爲了讓更多人平平安安的。”

“我知道,”林小雨把臉貼在媽媽胸口,“爸爸是英雄,他要保護好多人。”

蘇巧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可是媽媽,爲甚麼英雄的孩子就要被欺負呢,”林小雨仰起臉來認認真真地問,“周老師說我說謊同學們不跟我玩,我到底做錯甚麼了?”

蘇巧把女兒摟得更緊了。

“你沒有錯,寶貝,你甚麼都沒有做錯。”

錯的是這個世界裏那些以貌取人欺軟怕硬的人,可她沒把這些話說出口,只是抱着女兒在窗邊站了很久很久。

而此刻林建安的電動車正穿過城市的大街小巷,夜晚的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有些刺骨,但他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沒看,他知道是甚麼事,他只是加快了車速從一條巷子拐進另一條巷子,最後停在一個不起眼的小院門口。

院子裏面停着兩輛深色的車,有幾個人正蹲在屋檐底下抽菸說話,看到他進來全都站了起來。

“林隊!”

“林隊來了!”

林建安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場的人,都是老面孔。

“情況怎麼樣?”

“確定了,在城東那家廢棄的倉庫裏頭,線人說今晚十一點前後有批貨要交接。”說話的是個年輕小夥子叫小劉,是隊裏手腳最利索的一個,“對方大概五六個人,都是慣犯了,我們盯了他們快兩個月了,今晚無論如何要把人按住。”

林建安走到院子中間的石桌旁邊,上面攤着一張手繪的地圖,他用手指在幾個位置點了點。

“這裏這裏還有這裏,各安排兩個人守住,小劉你帶人繞到倉庫後面去守住那個小門,一個人都不準放出去。”

“是!”

“老趙你帶人從側面摸進去,聽到我這邊有動靜就衝。”

“明白!”

“我走正門。”林建安說。

“林隊您一個人走正門太危險了!”小劉趕緊說,“還是我陪您……”

“執行命令。”林建安打斷他。

“……是。”

所有人立刻行動起來檢查裝備調試通訊設備,林建安也走到院子裏臨時搭起來的棚子下面換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那衣服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但穿在身上貼服得很,關鍵部位都有加厚的處理。

他對着窗玻璃的影子整理了一下衣領,鏡子裏的那個人眼神銳利得像兩把薄薄的刀片,跟剛纔在家那個溫溫和和的父親簡直像兩個人。

“林隊,”小劉湊過來小聲說,“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問。”

“問。”

“您今天好像跟平時不太一樣,氣勢特別足,是不是家裏出甚麼事了?”

林建安的手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沒甚麼大事,就是有人欺負我閨女。”

“甚麼?”小劉眼睛瞪圓了,“誰這麼不長眼,連您女兒都敢欺負?”

“一個老師,一個教導主任。”林建安說得很平淡,“他們覺得我女兒撒謊,當着全班的面撕了她的作文本,讓她寫檢討認錯。”

“撒甚麼謊?”

“說我半夜出門抓壞人是假的,說我是英雄是假的。”

小劉張着嘴愣了好幾秒,然後氣得直跺腳:“可這些都是真的啊!林隊您這些年幹了多少大事,上次那個解救被拐兒童的案子要不是您……”

“行了不說了。”林建安打斷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出發。”

三輛車悄無聲息地駛出小院匯入了夜色裏的車流。

到達目標地點的時候是晚上十點二十,小劉把車停在距離那個廢棄倉庫還有好幾百米的一條岔路邊上熄了火關了燈。

夜色像墨汁一樣濃稠,遠處倉庫的方向亮着一點昏昏沉沉的光。

“按計劃行動。”

林建安推開車門,整個人像一道影子一樣融進了黑暗裏。

他貼着圍牆摸到了倉庫側面,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耳朵裏傳來耳機中各路隊友的低沉彙報。

“一號位就位。”

“二號位就位。”

“後門就位。”

林建安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十點四十分。

就在這時候倉庫裏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喊叫聲:“不對!有人!”

“撤!快撤!”

暴露了。

“行動!”林建安低喝一聲,第一個從側門衝了進去,倉庫裏面亂成一團,幾個人正在手忙腳亂地四處逃竄。

“不許動!都給我站住!”

“蹲下!手抱頭!”

隊友們從各個方向湧進來迅速把場面控制住了,但有一個瘦高的身影動作特別快,趁着混亂往後門的方向狂奔。

“後門堵住!”林建安對着耳機喊。

“收到!”

那人剛衝到後門就被小劉帶人按了個結結實實。

“放開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被按住的是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瘦得顴骨凸出來,掙扎着還在大喊。

林建安不緊不慢地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你是誰不重要,”他的聲音冷得像從冰箱裏拿出來的鐵塊,“重要的是你幹了甚麼。”

那男人抬起頭來看到林建安的臉,猛地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驚恐。

“你……你是……林……”

“閉嘴。”林建安站起來,“全部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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