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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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北川的初戀,是個全網追捧的“挫折教育”專家。

他覺得,帶孩子決不能靠溺愛,得用初戀教的鷹式法則。

初戀說,小孩不能太嬌氣,凍一凍才皮實。

所以大冬天,他把我女兒的羽絨服扔進垃圾桶,逼她穿單衣去上學。

初戀說,當媽的不能太護犢子,要懂得放手。

所以女兒在商場走丟,他死活不讓我報警,只爲測試女兒的求生欲。

每次我心疼得掉眼淚,他都冷聲訓斥。

“初戀說了,你這叫毒藥式母愛。”

“我是在給孩子的未來打底子。”

直到女兒突發急性心肌炎進搶救室,我急需放在他那裏的醫保卡和五萬塊押金。

他沒來,反而在直播間和初戀連麥。

【老婆爲了逼我回家,竟然教唆三歲女兒裝心臟病,誰懂我的累?】

我抱着渾身冰涼的女兒,看着直播間裏滿屏罵我“毒婦”的彈幕。

紅着眼求他把錢打過來的語音,被他當成了笑話播放。

那一刻,我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

我拔下無名指上的婚戒,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

繳費窗口還有十分鐘下班。

護士低頭覈對完單據,將紙張從窗口推了回來。

“押金還差五萬。”

她抬眼看我。

“醫保卡呢?”

“在孩子爸爸那裏。”

“人聯繫不上?”

我垂下眼,手機屏幕上仍亮着顧北川的直播。

畫面裏,他穿着整潔的白襯衫,坐在林知夏身邊。

兩人身後的展板上寫着:

【鷹式父母課堂——拒絕毒藥式溺愛。】

柔和的燈光照在林知夏臉上。

她微微側過身,用一種理解又無奈的語氣說:

“很多媽媽會無意識放大孩子的不適。”

“她們不一定是故意撒謊,只是需要通過孩子生病,證明自己比爸爸更重要。”

顧北川揉了揉眉心苦笑着說:

“沈意一直這樣。”

“孩子咳嗽一聲,她能半夜帶去急診。”

“今天小滿說胸口疼,她就逼我取消直播。”

彈幕飛快滾動。

【控制慾太強了。】

【三歲小孩最會模仿大人,她媽媽肯定教過。】

【顧爸爸堅持住,別被情緒綁架。】

十分鐘前,小滿被推進搶救室時,嘴脣已經青了。

她渾身發冷,小手死死抓着我的衣領。

“媽媽。”

她每說一個字,都要艱難地喘一口氣。

“爸爸說......忍一忍。”

“他說勇敢的小孩......不能告狀。”

我關掉直播,手心裏全是冷汗。

信用卡臨時額度只能刷出兩萬七。

我把小滿脖子上的長命金鎖摘了下來。

那是她滿月時,我媽用舊鐲子重新打的。

金鎖背面刻着兩個字。

平安

典當行老闆稱了兩次,又拿放大鏡看了看邊緣。

“一萬二。”

“不能再高了。”

我盯着那塊小小的金鎖。

小滿一歲時,最喜歡抓着它睡覺。

那年她第一次發高燒,顧北川抱着她在客廳走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晨,他眼睛通紅,嗓子也啞了。

他低頭親了親女兒滾燙的額頭。

“爸爸甚麼都不要。”

“只要我們小滿平平安安。”

那時我真的以爲,他愛她勝過一切。

我將金鎖推過去。

“當。”

湊齊押金回到醫院時,顧北川終於來了。

他站在搶救室門口。

手裏拎着一排草莓牛奶,懷裏還抱着小滿最喜歡的毛絨兔。

看見我,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怎麼弄成這樣?”

我的毛衣上全是小滿吐出的污漬。

褲腿沾着急診室地面的泥水。

頭髮不知道甚麼時候散了下來,黏在蒼白的臉上。

顧北川走到我面前,抬手替我把頭髮別到耳後。

“你先冷靜,醫生怎麼說?”

我一動不動地看着他。

“醫保卡。”

他收回手,語氣慢慢沉了下來。

“先別急着談錢。”

“我問你,小滿說胸口疼,是不是你引導的?”

我怔了兩秒。

我指了指那扇門。

“她還在搶救。”

“我知道。”

顧北川抿了抿脣。

“所以更要把事情說清楚。”

他拿出手機,調出一段早已寫好的聲明。

本人沈意因育兒焦慮,誤將孩子普通不適判斷爲心臟疾病。

孩子關於胸痛的表述,存在本人反覆誘導。

顧北川先生從未拒絕支付醫療費用。

最後一行是:

感謝林知夏老師及時糾正我的毒藥式母愛。

顧北川將手機遞到我面前。

“照着錄一遍。”

“錄完,我把醫保卡給你。”

他頓了一下:“錢也會轉。”

我沒有接手機。

“林知夏寫的?”

顧北川移開視線。

“誰寫的重要嗎?”

“重要的是保護小滿。”

我望着屏幕上的每一個字。

“顧北川,她才三歲。”

“你卻在直播間說她撒謊。”

顧北川的神色徹底沉下來。

他收回手機,手指按滅了屏幕。

“沈意,我已經來了,也願意出錢。”

“你不能仗着孩子生病,無限挑戰我的底線。”

結婚四年,他最常說的就是底線。

我不能過問他和林知夏聊到幾點。

不能介意他們單獨出差。

不能阻止他把我們的聊天記錄發給她分析。

可林知夏可以決定,他甚麼時候抱女兒。

甚麼時候讓女兒哭夠十分鐘。

甚至可以決定,孩子說疼時,父親該不該相信。

這時,搶救室的門突然打開。

醫生快步走出來,口罩上方的眉頭緊緊皺着。

“小滿家屬?”

我立刻迎上去。

“孩子出現了嚴重心律失常。”

“高度懷疑急性心肌炎,需要馬上轉入重症監護室。”

顧北川的臉色變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真是心肌炎?”

醫生看了他一眼。

“檢查結果還沒有完全出來,但目前情況很危險。”

“之前有沒有胸悶、乏力或者呼吸困難?”

“有。”

我的聲音發緊。

“從昨天下午開始。”

醫生神色嚴肅:“爲甚麼現在才送醫?”

我剛要開口,顧北川已經搶先回答。

“孩子年紀小,表達不清。”

“家裏一開始以爲她在撒嬌。”

醫生沒有再問。

他沉默兩秒,只深深看了顧北川一眼。

我辦完住院手續回來。

顧北川還站在走廊裏。

手裏仍握着那段聲明。

“現在可以錄了嗎?”

他將手機再次遞過來。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我抬起手,將無名指上的婚戒慢慢摘了下來。

這是結婚時,他親手替我戴上的。

那時他握着我的手說,無論發生甚麼,我們永遠是一家人。

戒指落進垃圾桶。

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顧北川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甚麼意思?”

“留着你的醫保卡。”

我從他身邊走過。

“我不要了。”

凌晨一點,小滿被送進重症監護室。

我獨自坐在門外。

手機彈出平臺推送。

林知夏的課程銷量突破二十萬。

她笑着感謝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教育合夥人”。

鏡頭掃過後臺。

【追加推廣金額:49900元。】

付款時間,是我第一次求顧北川轉錢後的第九分鐘。

他不是沒有五萬。

他只是覺得,女兒的命不值得打斷他們的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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