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年夜飯桌上八個人,只有我面前沒有碗筷。

女朋友媽媽端菜出來的時候,笑着對她的男閨蜜說:

"小硯多喫點,太瘦了。"

她的男閨蜜第三年跟着來我女朋友家過年。

第三年,坐在她旁邊,用她遞的筷子。

我去廚房自己拿碗,女朋友媽媽看了我一眼:

"竈上還有盤餃子,你端出來。"

女朋友給男閨蜜碗裏夾了一塊魚腹肉:

"沒刺的,你放心喫。"

她知道他怕魚刺,不知道我過敏蝦。

去年除夕也是這樣。

我剝了兩小時蝦,盤子端出來她先推到他面前。

前年跨年也是。

她把羊絨外套蓋在他腿上看煙花,我凍到發抖,她說你怎麼不多穿點。

電視裏主持人在倒計時,五,四,三,二,一。

煙花炸開的時候,她摟着他拍了張合照發朋友圈。

配文:新年快樂。

我連背景板都不算。

我放下筷子,那碗餃子我一口沒喫。

手機備忘錄裏攢了三年的委屈,每一條後面都跟着一句"算了"。

今晚是最後一個"算了"。

凌晨十二點零一分,我發了一條消息給她:

我們結束了,新年快樂。

然後刪掉了那整本備忘錄。

三年攢夠了失望,剛好夠我買一張回家的機票。

......

"傅司年,大過年的你又擺臉色給誰看?"

臥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江盛雪站在門口,眉頭皺得很緊。

她身上帶着很濃的煙火味,還混着一點很淡的大吉嶺茶香水味。

那是林時硯常用的香水。

我剛按滅手機屏幕,抬眼看着她。

"我沒擺臉色。"

"沒擺臉色你一個人躲在房間裏幹甚麼?"

她走進來,拉開牀頭櫃的抽屜翻找。

"時硯剛纔喫魚被卡了一下,有點反胃,你把那盒進口胃藥拿出來。"

我看着她翻找的動作,沒動。

"那盒藥是我託人從德國帶回來的,治急性胃痙攣。"

"我知道。"

她頭也沒回,繼續翻着。

"時硯胃本來就不好,今天又吃了海鮮,現在難受得直冒冷汗。"

去年中秋。

我加班到凌晨,急性胃炎發作痛得在地上打滾。

我給她打電話,響了六遍她才接。

她說她在陪林時硯看急診。

林時硯切水果不小心劃破了手指。

她讓多喝點熱水,自己扛一下。

那天我是自己叫救護車去的醫院。

"藥在最下面那個格子裏。"

我平靜地指了一下。

江盛雪拿到了藥,轉身準備出去。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覺得我的反應太平淡了。

"你還不出去?我媽切了果盤,時硯一直在問你怎麼不喫餃子。"

"我不餓。"

"傅司年,你差不多得了。"

她停下腳步,語氣變得公事公辦。

"時硯一個人在這個城市打拼,過年也沒個親人,我們作爲朋友照顧他一下怎麼了?"

"沒怎麼。"

"那你這副陰陽怪氣的樣子做給誰看?"

我看着她手裏的胃藥。

"我只是累了,想睡覺。"

"你能不能大度一點?別總像個刺蝟一樣扎人。"

她揉了揉眉心,顯得很不耐煩。

"時硯剛纔還因爲你沒喫餃子自責,覺得是他搶了你的位置。"

他當然會自責。

因爲那盤蝦是我剝的,那條魚是我挑的刺。

而他只需要坐在那裏,享受江盛雪送到嘴邊的照顧。

"你讓他別自責,多喫點。"

我拉過被子,靠在牀頭。

江盛雪盯着我看了幾秒。

"隨便你,你愛睡就睡,明天早上早點起來幫忙做早飯。"

門被重重關上。

我重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購票軟件。

大年初三下午兩點的航班。

飛往蘇城。

外面客廳裏傳來林時硯溫潤虛弱的聲音。

"盛雪,司年是不是生我氣了?"

"沒有,他就是工作太累了。"

"都怪我,早知道我就不來打擾你們了。"

"別瞎想,快把胃藥吃了,水溫剛剛好。"

江盛雪的聲音極其溫柔。

這種溫柔她從前也給過我。

只是時間太久,我已經快要忘記是甚麼感覺了。

我下牀,從衣櫃最深處拉出一個黑色的行李箱。

打開箱子,我開始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疊進去。

在這個家裏住了三年,我的東西其實很少。

洗臉檯上的那幾瓶男士護膚品,洗手間裏的半管牙膏。

還有陽臺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綠蘿。

江盛雪不喜歡家裏堆太多雜物。

她說空間要留白才高級。

所以她把林時硯送她的那些限量版高達模型,擺滿了整整一面牆。

我整理得很慢。

因爲我發現自己真的沒有甚麼可帶走的。

凌晨兩點,客廳徹底安靜下來。

江盛雪推門進屋,看到我靠在牀頭沒睡。

她脫下外套扔在沙發上。

"你到底在作甚麼?連句新年快樂都不跟我說?"

我看着她。

"我發過消息了。"

她愣了一下,摸出手機。

劃開屏幕看了一眼,眉頭瞬間皺緊。

"我們結束了?你多大的人了還玩這種分手的把戲?"

"沒玩把戲,我是認真的。"

"傅司年。"

她連名帶姓地叫我,聲音冷了下來。

"大過年的,我沒空陪你鬧。"

她把手機扔在桌上,轉身走進浴室。

水聲響起。

我看着桌上那部亮着的手機。

屏幕上彈出一條微信。

是林時硯發來的。

"盛雪,今晚的煙花很美,謝謝你一直陪着我。"

我按滅了屏幕。

"隨便你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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