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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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後,我們一家四口在奈何橋前重逢。

判官說妹妹功德不足,下輩子只能投進貧苦人家。

媽媽當場紅了眼:

“嬌嬌從小沒喫過苦,怎麼受得了?”

爸爸摘下功德牌:

“用我的,給她換個好人家。”

兩人爲誰替妹妹犧牲爭得面紅耳赤,彷彿少付出一點,便是少愛她一點。

而我站在三步之外,始終沒人問我將投去哪。

直到判官說他們的功德加起來也不夠,妹妹纔看向我腰間。

“姐姐的功德牌,是金色的。”

媽媽眼睛一亮,立刻握住我的手。

“知意,你妹妹身體弱。你從小堅強,把功德讓給她,好不好?”

見我沉默,爸爸沉下臉。

“你是姐姐,再讓她一次怎麼了?”

妹妹紅着眼拉住他:

“別逼姐姐。大不了我去受苦,反正姐姐一直不喜歡我。”

爸媽看我的眼神頓時只剩失望。

像過去每一次那樣,只要妹妹掉眼淚,錯的人便一定是我。

我摘下功德牌,遞給妹妹。

金光落入她掌心,爸媽如釋重負地將她抱緊。

他們歡喜地商量着,來世還要做一家人。

沒人發現,我的魂魄正在一點點消散。

我望着那三張幸福的臉,將剩餘的功德全部推到判官面前。

“我願獻出所有功德,不求來生富貴。”

“只求下一世,與他們再無血緣。”

......

我將最後一縷功德推到判官面前時,妹妹忽然攥緊了腰間的金牌。

“姐姐,你甚麼意思?”

她眼眶泛紅,聲音裏帶着委屈。

“你把功德給了我,現在又說不想和我們做家人,好像是我們逼你一樣。”

媽媽臉上的欣喜也淡了。

“知意,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非要在投胎前鬧得大家都不安生嗎?”

爸爸冷下臉。

“從小到大,你喫穿沒缺過,書也讓你讀了。我們就讓你照顧妹妹幾次,你倒記恨到死後了。”

我沒有回答。

活着的時候,我解釋過太多次。

可只要妹妹一哭,便沒人肯聽我說話。

判官翻開生死簿,淡聲問:

“你們覺得,她不配擁有這些功德?”

爸爸看了一眼我逐漸透明的魂魄。

“她才活了二十七年,能做過多少好事?”

“嬌嬌從小體弱,吃了那麼多苦,難道還比不上她?”

判官抬手一揮。

奈何橋上的霧氣散開,一面輪迴鏡浮在半空。

鏡中出現了十八歲的我。

我躺在醫院走廊的病牀上,臉色慘白,腹部的紗布已經滲出血。

而一牆之隔的單人病房裏,妹妹沈嬌嬌剛做完腎移植。

媽媽端着雞湯,小心翼翼地吹涼。

“嬌嬌,再喝一口。醫生說你現在必須補充營養。”

爸爸替她掖好被角,又去摸她的額頭。

“哪裏不舒服就告訴爸爸,千萬別忍着。”

護士出來找他們。

“沈知意也出現了術後感染,需要家屬陪護。”

媽媽愣了一下。

“她不就是捐了一個腎嗎?怎麼也這麼麻煩?”

護士皺眉:

“**捐獻同樣是大手術。”

爸爸看了眼時間,不耐煩道:

“她從小就皮實,發個燒自己能扛。小女兒纔是病人,身邊離不了人。”

兩人頭也不回地進了病房。

輪迴鏡前,媽媽的表情有一瞬間不自然。

爸爸卻立刻辯解:

“捐S是她自己點頭的,我們又沒拿刀逼她。”

妹妹的眼淚說掉就掉。

“原來姐姐一直後悔救我。”

“早知道會讓姐姐恨我,我那時就該死在醫院裏。”

媽媽心疼地抱住她。

“別胡說!你姐姐身體好,少一個腎也能活。你當時是在保命,能一樣嗎?”

判官抬眼。

“既然你們如此心疼小女兒,爲何沒有一個人願意先做配型?”

四周驟然安靜。

媽媽避開判官的目光。

“我有心臟病,她爸爸要賺錢養家。知意年輕,恢復得快,她本來就是最合適的人。”

輪迴鏡中的場景轉到了手術前。

醫生拿着我的檢查報告,一再提醒:

“她有凝血障礙,捐獻風險比普通人高,你們確定要繼續?”

媽媽脫口而出:

“配型都成功了,哪能因爲一點風險就反悔?”

爸爸在同意書上籤下名字。

“醫生,她是姐姐,她肯定願意救妹妹。”

他們甚至沒有問過我。

畫面再轉。

出院那天,爸爸揹着妹妹,媽媽提着妹妹的藥和營養品。

剛拆線的我懷裏抱着三隻沉重的行李袋,腹部傷口重新裂開。

血順着褲腳,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小聲叫住媽媽。

“媽,我傷口疼。”

她連頭都沒有回。

“做完手術哪有不疼的?嬌嬌都沒喊,你別這麼嬌氣。”

妹妹趴在爸爸背上,軟聲說:

“要不讓我拿一點吧。”

可她只是說着,並沒有下來。

媽媽立刻阻止:

“你不能提重物。你姐姐就是見我們關心你,心裏不平衡。”

鏡中,我低下頭,獨自拖着行李跟在他們身後。

判官落下一筆。

妹妹手裏的金色功德牌上,突然浮現出一道血紋。

她嚇得後退半步。

“這是甚麼?”

判官看着她。

“是你姐姐替你受過的苦。”

“沈知意舍腎救妹,延你四十八年壽數。”

“這是她的第一筆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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