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到村子的時候是上午。
剛進村我就看見村長和一些其他男性村民在樹下乘涼，他們也看見了我朝招了招手：「昭兒回來啦？真是好久沒回來啦。」
「是啊，昭兒明天可要來我家來喫飯啊。」聽着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笑着跟我打招呼，我禮貌性地跟他們點頭回禮，只是我看着他們的笑總有點不懷好意的感覺在裏面，往老家走的腳步快了幾分。
很快我看到了家門前的老槐樹，就在我靠近院門的時候一條黃狗猛地撲出來，對着我齜着牙，喉嚨裏滾出一聲低沉的嗚。這嚇了我一跳，原來樹底下還拴着條黃狗，看來父母家新養了一條狗，還好它是被拴起來的。
我定了下神推開院門，堂屋簾子掀着，桌上擺滿了菜。
母親從桌邊站起來，眼睛腫着：「回來了？先喫飯。」我爸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看見我進來沒抬頭，菸頭紅了一下。
我看着這一幕愣了一下，完全沒有我預想的劍拔弩張，可是我沒有看見苗苗問道：「媽，苗苗呢？」
「屋裏睡着呢。你先坐下，媽跟你說。」
我奇怪飯點爲甚麼會去睡覺，但是確實有些事情苗苗不在會更方便說。
「說甚麼。」
「你先喫，喫完再說。」她夾了塊紅燒肉往我碗裏放，「你看你瘦的，媽特意給你做的。」
「媽，苗苗的事，你先跟我說清楚。」
她慢慢放下筷子，眼圈先紅了。
「你以爲媽願意？你弟欠了八萬，劉金柱說了不給錢就剁手，你弟要是殘了咱家就完了……」
「可這不是你賣苗苗的理由。」
「甚麼叫賣！」她聲音突然拔高又壓下去，淚珠子往下掉，「那是嫁！人家給三十萬彩禮！劉金柱說了會好好待她。」
「他比我爸還大兩歲。」
「那怎麼了？男人大點會疼人。」
「媽，苗苗才十六歲，還在讀書啊，而且她考了年級第三啊！」
「第三有甚麼用？」母親眼淚一抹，聲音不抖了，「女娃讀再多書也是別人家的人。你要是不跑那麼遠不讀甚麼大學，老老實實找個村裏人嫁了，彩禮拿來給你哥買房，現在用得着賣她？」
我錚錚地看着我母親，她說這話的時候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媽，你是這麼想我的？」
她愣了一下想說甚麼。我爸在門檻上磕了下菸袋鍋，她立刻閉了嘴。
門簾一掀，陸強走進來：「喲，姐回來啦？我就知道你還是心疼我。」
他大搖大擺坐下抄起筷子夾紅燒肉。
我看見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一股火就往上湧走到他面前厲聲問道：「陸強，你上次說好不再賭的。」
「就手氣不好唄，誰還沒個走背字的時候。」
「所以劉金柱的錢你讓苗苗還？」
「你少在這裝好人！」他把筷子拍桌上，「你要是不跑那麼遠，早點嫁了彩禮早夠用了，媽用得着賣苗苗？」
「我嫁不嫁跟你賭不賭有甚麼關係？」
「你——」
「行了！」母親把碗重重墩在桌上，「先喫飯！」
她盛了一碗粥推到我面前：「喝吧，甜口的。媽特意給你留的。」
粥面上浮着一層米油，熱氣騰騰的。我低頭看了一眼意外於母親居然知道我的口味，又抬頭看了一眼門口我爸蹲在門檻上一臉默默地看着我。
「喝吧，都是一家人喫完在聊。」母親的聲音軟了下來，一反常態。
「媽終於知道她錯了。」我這樣想着就端起碗。粥順着喉嚨滑下去。
當我喝完了小半碗，腦袋突然昏沉沉的。
碗從手裏滑下去砸在桌面上，潑了一桌子。
我就這樣趴在粥裏，視線往下滑。母親的臉一點點模糊。
她看着我，臉上沒甚麼表情。
「……媽？」
「睡吧。」她伸手撥了一下我額前的頭髮，「睡醒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