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他伴秋雨不知歸

1

聚會上,大家起鬨讓未婚夫陸聞川戴上測謊儀玩真心話大冒險。

問題很犀利:“如果只有一張機票,帶未婚妻還是帶乾妹妹?”

他毫不猶豫說:“帶未婚妻。”

測謊儀卻刺耳地亮起了紅燈。

全場鬨笑時,我的藍牙耳機突然連進一段詭異的留言。

是三十歲的未婚夫在崩潰大哭:

“對不起,當年我不該在暴雨天丟下你去接她,是我害死了你......”

“我是個徹頭徹尾對不起你的混蛋,請離開我吧,越遠越好...”

我僵在原地,抬頭看去。

未婚夫正習慣性地把挑去香菜的烤魚夾進乾妹妹趙佳佳的碗裏。

他們相視一笑,甚至有着專屬的碰杯手勢。

趙佳佳笑着打趣:“測謊儀都說你偏心我呢。”

未婚夫寵溺地敲了敲她的頭:“機器壞了,但我答應過做你的專屬挑菜工,這規矩不能破。”

我看着他們,爲自己訂購了一張前往冰島的單程機票。

你們的規矩雷打不動,而我的真心,不再奉陪。

......

我低頭看着手機屏幕。

那張飛往雷克雅未克的單程票,付款成功的頁面還亮着。

起飛時間在六天後,凌晨一點四十。

陸聞川察覺到我沒動,回頭看我:“知微?”

我摘下一隻耳機,耳朵裏彷彿還殘留着那道瀕臨崩潰的男聲。

隨後問道:

“你剛纔聽到耳機裏有甚麼了嗎?”

陸聞川皺了皺眉:“沒有...怎麼了?”

趙佳佳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陸聞川卻只當我是被測謊儀惹得不高興,伸手想揉我的頭髮,被我偏開了。

“一個玩具而已,別把聚會氣氛弄得太難看。”

他說得平靜,像我問的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那段留言裏,三十歲的他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我認識陸聞川七年,見過他加班到高燒不退,

見過他被合作方臨時毀約,見過他父親住院時一整夜坐在走廊上。

他都沒有哭過。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你送她吧。”

“那你呢?”

“叫車。”

陸聞川鬆了口氣,像是這件事終於被妥善解決。

他從錢包裏抽出一張卡塞到我手裏。

“車費別省,到了給我發消息。”

我沒接。

“陸聞川,我不是在跟你算車費。”

他看了我兩秒,聲音放低了些:

“我知道你不喜歡佳佳黏着我。”

“但她一個人住,今晚又喝了酒。我送她回去,順路。”

趙佳佳的家在城西,我租的公寓在城東。

一點都不順路。

可我沒有再提醒他。

下一秒,一輛出租車停在我面前。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回頭。

這時,耳機裏的聲音再次響起:

“接下來別信我說的任何話。”

“知微,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2

第二天下午,陸聞川帶着一束白色鬱金香來找我。

他記得我不喜歡玫瑰,也記得我搬家時總會忘記買花瓶,所以特意連花瓶一起帶來了。

他把花放到餐桌上,像從前每次惹我不高興那樣,熟門熟路地去廚房燒水。

“晚上跟我回家喫飯。”

他說,“我媽知道你們昨天鬧了點不愉快,非讓我把你帶過去。”

我沒看那束花。

“趙佳佳也在嗎?”

他倒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昨晚嚇到了,我媽讓她過去住一晚。”

“那我不去。”

陸聞川轉過身,臉上終於有了些無奈:

“知微,佳佳不是故意的...她也沒讓你淋雨。”

“我知道。”

“那你還——”

“我沒說她讓的。”

我抬頭看他,“我問的是,你爲甚麼總覺得,只要她需要,你就可以默認我會讓。”

屋子裏安靜下來。

水壺燒開,發出尖銳的提示音。

陸聞川關掉開關,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他的語氣很耐心,像在處理一個稍微棘手但並不嚴重的問題。

“佳佳從小跟着趙叔長大。”

“趙叔當年幫過我很多,後來他走得早,臨走前託我多照看她。”

“我不可能在她有事的時候不管。”

我知道這些。

所以過去每一次趙佳佳半夜打電話,

每一次陸聞川放下正在和我喫的飯去接她,

每一次他說“她那邊離不開人”,

我都替他找過理由。

我甚至告訴自己,陸聞川重情義,是好事。

可重情義的人,爲甚麼偏偏總拿我的退讓去成全他的義氣?

“我沒讓你不管她。”

我說,“我只想知道,我還是不是你要結婚的人。”

陸聞川沉默片刻,伸手去握我的手。

“當然是。”

他的掌心很暖。

我差一點就要信了。

直到晚上,陸家飯桌上,陸阿姨笑着問起我們的婚期。

“下個月就去把日子定下來,知微,你媽媽那邊也好提前準備。”

我還沒開口,趙佳佳忽然放下筷子。

“那冰島怎麼辦?聞川哥不是答應過我,等我生日帶我去看極光嗎?”

空氣像被誰按住了。

我看向陸聞川。

他臉上閃過一瞬不自在,隨即笑了笑:

“那是以前隨口說的。”

趙佳佳咬着脣:

“可你說過,只要你和嫂子去,我也能一起。”

陸阿姨似乎覺得這只是年輕人之間的小事,順口道:

“佳佳跟着也好,路上有個照應。”

我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緊。

那張單程機票安靜躺在我手機裏。

原來陸聞川不是不知道趙佳佳越界。

他只是覺得,只要我夠懂事,就該把位置讓出來。

“我不會和她一起去。”

陸阿姨愣了愣:“知微,佳佳就是個小姑娘——”

“她二十四歲了。”

趙佳佳臉色漲紅。

陸聞川終於開口:

“知微,別在飯桌上說這些。”

“那在哪裏說?”

我看着他,

“你答應帶我去冰島的時候,也說過不會讓任何人插進來。”

“可是現在她問一句,你連拒絕都不願意。”

“我沒有答應她。”

“你也沒有否認。”

陸聞川的目光沉下來。

他沒有站在我這邊,也沒有解釋那句“我也能一起”從哪裏來。

他只是壓低聲音,帶着警告意味叫我:

“沈知微,這個時候能不能不要鬧小脾氣?”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個名字從他嘴裏出來,有點陌生。

我放下筷子,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你們繼續喫。”

趙佳佳站起來,像是要追我:

“嫂子,我——”

“別叫我嫂子。”

我打斷她,“這個位置,你們都沒當回事。”

陸聞川跟到門口,抓住我的手腕。

“你非要把一頓飯鬧成這樣?”

我低頭看着他握住我的手。

以前我最喜歡他這樣攔我。那代表他捨不得我走。

現在,我只覺得手腕發緊。

“你說得對。”

我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飯沒甚麼好鬧的。”

“有些位置,空出來就行了。”

回到公寓後,我退出了陸家的家庭羣。

羣裏很快跳出一連串消息。

陸聞川沒有問我爲甚麼退出。

他只發來一句。

【媽年紀大了,別讓她擔心。】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在他眼裏,我連難過都得挑一個不影響別人的時間。

這時我突然才知曉那個聲音的用意。

原來連我們的婚期,都可以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敷衍拖延過去,

也難怪十年後的我,會被他扔在暴雨裏,一個人孤零零地死掉。

3

第三天晚上,陸聞川一個人來了。

“有事嗎?”

他看着我,眼底浮出一點疲憊。

“你真的要爲了佳佳,跟我鬧到這個地步?”

“不是爲了趙佳佳。”

“那是爲了甚麼?”

我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

陸聞川走進客廳,視線落在沙發上的文件袋上。

裏面裝着我的護照、銀行卡、保險單,還有這幾年陸陸續續放在他那邊的一些證件。

我今天才全部拿回來。

他顯然看懂了,卻仍舊裝作沒看見。

“我已經跟佳佳說過了,以後她不會隨便摻和我們的事。”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冰島的事也不會帶她。”

“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不高興。”

我看着他。

他像是沒明白我爲甚麼沉默。

“陸聞川,我要的不是她因爲我不高興才退出。”

“那你還想怎麼樣?”

“我想讓你承認,她本來就不該被放進我們之間。”

陸聞川抬手按了按眉心。

“知微,別把話說得那麼絕...佳佳只是依賴我。”

“她依賴你,是她的事。”

“你享受這種依賴,是你的事。”

他臉色變了。

我很少這樣和他說話。

過去我總怕把話說重,怕他覺得我不夠體諒,怕我們之間那點舊情被爭執磨壞。

可我現在才發現,真正被磨壞的,從來不是爭執。

是我一次次把自己的感受壓下去,替他把每一個偏心都解釋成不得已。

陸聞川低聲說:“我沒有享受。”

我走到玄關,打開了放鑰匙的抽屜。

裏面有一張停車授權卡,是他上週放在我這裏的。

我原本不知道用途,今天拿證件時纔看見背面貼着一張便籤。

【雨天優先接送:趙佳佳。知微能自己處理。】

字是陸聞川的。

我把卡放到茶几上。

“這是你寫的?”

他看見那張卡,呼吸頓住了。

“那天她要用車,我怕她夜裏不安全。”

“所以你提前替我決定了,我不需要被接。”

“你會開車,也會叫車。”

“我會。”

我點頭,“可這不是重點。”

他還想解釋,手機卻響了。

來電顯示是趙佳佳。

陸聞川沒有立刻接,可屏幕亮了很久。

我看着那串名字,忽然不想再等他的選擇。

“接吧。”

他抬頭:“知微——”

“你不是一直都覺得,她更需要你嗎?”

我轉身拿起文件袋,拉開門。

陸聞川終於伸手攔住我:“這麼晚了,你去哪兒?”

“去一個下雨時,不需要等你來接的地方。”

我走進電梯時,他的電話終於接通。

趙佳佳帶着哭腔的聲音從門縫裏漏出來。

“聞川哥,我好像又給你添麻煩了......”

電梯門合上前,我只聽見陸聞川說了一句。

“別哭,慢慢說。”

那一瞬間,我想起他剛纔問我,爲甚麼非要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

原來他到現在都不明白。

不是我把事情鬧大。

是他每一次選擇,都在告訴我,我根本不該把自己放在他的未來裏。

4

週六傍晚,雨比天氣預報來得更早。

我回到公寓拿最後一份證件時,陸聞川正坐在客廳裏。

我腳步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我,聲音很低:“我等你一天了。”

“有事嗎?”

“我送你去機場。”

我攥緊了證件袋。

這是這幾天裏,他第一次主動把我放在前面。

甚至在那一瞬間,我真的想過,也許他終於明白了。

陸聞川起身,走到我面前。

“佳佳那邊我都說清楚了...以後她有事,可以找別人,也可以找我媽。”

“我不會再讓她影響我們。”

“你說清楚甚麼了?”

“說你是我未婚妻,我們的事不該讓她插手。”

他的眼神很認真。

我差一點就要問他,爲甚麼現在才說。

可下一秒,他的手機響了。

趙佳佳。

陸聞川看着屏幕,沒有立刻接。

我也沒有催。

鈴聲停下,又響起第二遍。

他按下接聽。

“怎麼了?”

趙佳佳的聲音很急,夾着風聲:

“聞川哥,我車在高架出口熄火了,雨太大,我一個人不敢待在這裏。”

陸聞川臉色變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窗外。

我聽見自己問:“機場的車還有二十分鐘到。”

他握着手機,沒有說話。

“你送我到車上,再去接她。”

我說,“二十分鐘而已。”

趙佳佳似乎聽見了,連忙說:

“嫂子,我可以等的,聞川哥你先送她——”

陸聞川卻已經抓起了車鑰匙。

“你那邊位置發我。”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陸聞川。”

他停住。

我看着他溼意未乾的眼睛,最後一次問他:

“你剛纔說,不會再讓她影響我們。現在呢?”

“佳佳一個人在高架上。”

“我也馬上要走。”

“你有車,有機場,有工作人員。她只有我。”

他說得又快又急,像是真的怕趙佳佳出事。

可我忽然想起那張停車授權卡,想起他說我成熟,想起他每一次都相信我會自己處理。

不是趙佳佳比我更脆弱。

是他早就習慣了,把我堅強當成可以被犧牲的理由。

陸聞川像是想抱我,手伸到一半,又被趙佳佳那邊的風雨聲拉走。

“你先去機場,我處理完就趕過去。”

“你趕不上。”

“我會想辦法。”

我笑了笑。

“你總有辦法補救,陸聞川。”

“可你從來沒有辦法,在一開始就選我。”

他臉色一下白了。

我拉着行李箱往門外走。

他追了一步:“知微,雨這麼大,你別賭氣。”

而我沒有再看他,只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樓下,預約的車準時停在雨幕裏。

我坐進去時,耳機忽然自動連接。

那道未來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上次更清晰。

“她說她有車,她說機場有人接。她說了那麼多遍,我還是走了。”

“等我回去,她已經不在了...”

“知微,是我對不起你,請去追尋你自己的人生吧。”

我閉上眼,握緊手機。

車駛離小區時,陸聞川的車從另一側衝進雨裏。

他沒有看見我。

機場安檢口前,我把訂婚戒指放進快遞盒,填上陸聞川的地址。

寄件說明只有一句話。

【婚約到此爲止,請代我向叔叔阿姨致歉。】

發出後,我又給雙方父母各自發去一封郵件。

沒有控訴,沒有長篇解釋。

只有解除婚約的通知,和一句“以後各自安好”。

我關掉手機,走向安檢口。

陸聞川的電話在身後響了一遍又一遍。

我沒有回頭。

解除婚約的郵件顯示:已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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