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海洋館閉館那天,我把老公讓給了女同事

1

城南海洋館宣佈閉館那天,丈夫答應陪我去看最後一場白鯨表演。

那是我們結婚前就定好的約會。

開票後,他卻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沒搶到,算了,又不是甚麼大事。”

當天晚上,我刷到海洋館的閉館直播。

鏡頭掃過透明海底隧道,丈夫正替女同事整理被水打溼的頭髮。

主持人笑着問:“最後一夜,只能帶一個人來,爲甚麼選她?”

女同事故意看向鏡頭。

“嫂子不是也很喜歡白鯨嗎?”

丈夫摟住她的肩,笑得毫不避諱。

“她哪是真喜歡,就是看我喜歡,跟着湊熱鬧。”

“再說她一到人多的地方就掃興,帶她來,我還得哄她。”

彈幕都在誇他們般配。

可他忘了,七年前是我陪他考下潛水證,也是我連續三個月做兼職,替他交齊海洋救助項目的報名費。

凌晨,他帶回來一個褪色的海豚鑰匙扣。

“同事多拿了一個,給你,省得你又說我心裏沒你。”

塑料海豚碰在桌沿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從前聽見潮聲,我總以爲是有人正朝我走來。

這一晚才明白,潮水退去的時候,從不會特意通知留在岸上的人。

算了。

不等了。

......

海豚鑰匙扣滾到桌角時,賀沉舟伸手擋了一下。

“別摔壞了。”

我看着他把那件廉價紀念品擺正,忽然笑了。

七年前,他第一次拿到海洋救助項目的補貼,給我買過一盞潮汐燈。

燈罩是廢棄觀察窗磨成的,開燈後,水紋會一圈圈爬過天花板。

那時他說,以後無論住到哪裏,都給我留一片海。

如今那盞燈還在臥室。

只是燈罩裂了兩年,他始終沒有時間修。

“今晚開心嗎?”我問。

賀沉舟解領帶的動作一頓。

“工作而已,有甚麼開不開心。”

“工作需要摟着喬漾?”

“她頭髮捲進收音線了,我幫她理開。鏡頭剛好掃過來,你非要往別處想,我也沒辦法。”

他語氣平穩,甚至替我倒了杯溫水。

“網上都是看熱鬧的。過兩天沒人記得,你也少看,免得睡不着。”

他總是這樣。

先讓我難堪,再體貼地提醒我不要難過。

我摘下鑰匙扣,放回他掌心。

“給真正喜歡的人吧。”

賀沉舟眉間浮起一點不耐,卻沒有發火。

“晚汀,你過了三十歲,怎麼反而越來越愛計較?”

他說完,從公文包裏取出一沓文件。

海洋館閉館後,館內的白鯨阿遙將被轉移到他公司新建的濱海樂園。

轉運需要首席福利評估師簽字。

而那個人是我。

“明天把評估意見補完。”

他點了點最後一頁。

“喬漾第一次負責大項目,你多帶帶她。她年輕,難免有疏漏。”

我翻到人員安排表。

項目總負責人一欄,寫着喬漾。

我的名字排在第六位,後面標註:技術支持,不出席公開活動。

“這是你的意思?”

“你膝蓋不好,長時間站臺喫不消。”

五年前,阿遙第一次轉池時突然躁動。

我衝進淺水區護住被撞倒的賀沉舟,右膝韌帶撕裂,至今不能久站。

他記得我的傷。

也剛好用這道傷,拿走了我的位置。

“沉舟,月潮系統是我設計的。”

“我知道。”

他握住我的手,拇指緩慢按過指節。

“所以不用再證明甚麼。喬漾需要機會,你已經甚麼都有了。”

我低頭看着他的手。

結婚四年,他仍知道我手冷時該按哪裏。

可他的溫柔,和他的偏袒,從來不衝突。

“我要是不籤呢?”

賀沉舟笑了,像聽見一句賭氣的話。

“你捨不得阿遙。”

他篤定地收起文件,只把簽字頁留在我面前。

“別拿動物跟我鬧。明早九點,我讓司機接你。”

臥室門合上後,我坐了很久。

隨後撥通律師電話。

“程律師,之前擬的離婚協議,可以發出了。”

律師確認了一遍:“不再等賀先生解釋?”

潮汐燈的裂縫裏漏出一線暗淡的藍光。

我抬手,關掉了它。

“不等了。”

掛斷電話,右膝傳來一陣熟悉的鈍痛。

手機屏幕亮起,是顧醫生髮來的復健提醒。

我劃掉通知,沒有點開。

門外,賀沉舟卻去而復返。

他站在陰影裏,指間捏着我落在沙發上的護膝。

2

第二天,賀沉舟親自來接我。

護膝已經洗過,搭在副駕駛座上,旁邊還放着一杯少糖豆漿。

“空腹會胃疼,先喝。”

他替我拉開車門,彷彿昨晚甚麼都沒發生。

車駛到海洋館時,喬漾已經站在門口等了。

她穿一件紅色防水夾克,衣袖挽到小臂,頭髮扎得很高。

我盯了兩秒。

十年前,我在館裏做實習生時,也總這樣穿。

“嫂子。”

喬漾笑着迎上來,自然地接過賀沉舟手裏的文件。

“您別介意昨晚的直播。賀總本來給您留了票,是我臨時害怕,非讓他陪着。”

“害怕甚麼?”

“我怕黑,也怕封閉空間。”

她說着,挽住賀沉舟的胳膊。

賀沉舟沒有推開,只淡聲提醒:“公司裏別叫嫂子,叫蘇老師。”

會議室坐滿了舊員工。

閉館後,這批人的去留,都捏在賀沉舟的新項目裏。

喬漾上臺講轉運方案,投影屏亮起,第一頁寫着——月潮白鯨計劃。

主理人,喬漾。

有人回頭看我。

老館長輕咳一聲:“這個系統最初不是晚汀做的嗎?”

“技術屬於技術,項目屬於項目。”

賀沉舟坐在主位,指尖點了點桌面。

“晚汀近幾年身體不好,不適合承擔高壓工作。喬漾由我親自考察,足夠勝任。”

他甚至用個人股份做擔保,替喬漾壓下了高層的質疑。

“可她把阿遙的夜間照度寫錯了。”我說。

喬漾臉色微變。

我翻到第三頁。

“阿遙患過角膜炎,夜間照度不能超過十二勒克斯。你寫二十六,會讓它持續躁動。”

“資料庫裏就是這個數字。”

“你看的是普通白鯨標準。”

我合上方案。

“它不是標準,它是生命。”

會議室裏靜得只剩空調聲。

喬漾眼圈慢慢紅了。

“對不起,我第一次做,確實不像蘇老師那麼有經驗。”

賀沉舟把方案拿過去。

“一個數字而已,改掉就行。”

“一個數字錯了,阿遙要承受一整夜。”

“那不是還沒發生嗎?”

他抬眼看我,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晚汀,帶新人不是等着她出錯,再當衆壓她。你以前也犯過錯。”

我的手指僵在紙頁上。

那年第一次調整燈譜,我錯估了陰天反光,獨自在館裏守了三個通宵。

賀沉舟陪着我,一遍遍記錄阿遙的呼吸頻率。

最後一天,他抱住累得發抖的我。

“別怕,誰都有第一次。”

如今,同樣的話,他沒給我。

他只是讓我體諒喬漾。

散會後,工作人員組織拍閉館紀念照。

有人招呼:“賀總和項目主理人站中間。”

喬漾走到賀沉舟身邊。

我被安排在第二排最邊上。

快門落下前,賀沉舟忽然皺眉。

他走過來,把我的椅子往前挪了半步。

“腿不好,別站。”

旁邊有人笑:“賀總還是疼太太。”

他沒有否認。

只替我扣好鬆開的護膝,又回到了喬漾身側。

一個給了照顧。

一個拿走了位置。

拍照結束,喬漾脫下紅色外套。

她腕間露出一塊舊潛水錶。

錶盤邊緣有一道月牙形劃痕。

那是我送給賀沉舟的第一件禮物。

3

“這塊表哪來的?”

喬漾下意識捂住手腕。

賀沉舟從後面走來,看了一眼。

“我給她的。”

“爲甚麼?”

“她負責轉運,需要一塊抗壓表。”

他說得理所當然。

“這塊舊了,我留着也沒用。”

那年買表,我在海鮮市場搬了兩個暑假的貨。

賀沉舟戴着它完成第一次開放水域考試,抱着我在岸邊轉了好幾圈。

他說,表可以壞,時間不能丟。

原來他不是丟了。

只是送給了更需要機會的人。

“取下來。”我說。

喬漾往他身後退了一步。

賀沉舟扣住我的手腕,聲音壓低。

“別在人前爲難她。”

“這是我買的。”

“送給我就是我的。”

他替喬漾遮住那塊表,語氣甚至算得上耐心。

“你要新的,我給你買。晚汀,一塊舊錶而已,不值得把場面弄得這麼難看。”

老館長就在幾步外。

他想勸,話到嘴邊,又看了一眼等待簽約的新員工,最終低下頭。

所有人都要靠賀沉舟喫飯。

沒人會爲了我的舊物得罪他。

下午,閉館紀念物開始登記。

我母親留下的十二冊潮汐手記,被擺進玻璃展櫃。

母親曾是館裏的獸醫,月潮系統最初的光照曲線,就來自她記錄的潮時。

喬漾拿着標籤機走過來,一臉無辜。

“嫂子,賀總說爲了統一宣發口徑,讓我加上工作室的名字,您不會介意吧?”

標籤上赫然印着:喬漾工作室整理、修訂。

我伸手揭掉。

“這是原始手記,不能署你的名字。”

喬漾抿脣,委屈地看向賀沉舟。

“那就寫整理,不是修訂。”

賀沉舟正接電話,只抬手指了一下她手裏的標籤。

“按宣傳方案來。”

“賀沉舟,這是我母親的東西。”

他掛斷電話,沉默片刻,走到我面前。

“正因爲是岳母留下的,才更該讓人看見。”

“用別人的名字讓人看見?”

“觀衆不認識岳母,也不認識過去的你。”

他把標籤重新貼回去,指腹抹平邊角。

“喬漾有流量,有鏡頭感。她能讓這些手記活下去,你該謝謝她。”

謝謝。

我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竟一時不知道該回甚麼。

喬漾輕聲打圓場:“要不我不署名了,免得嫂子不舒服。”

賀沉舟偏頭看她。

“該是你的工作,不必讓。”

他護着她時,連退讓都不允許。

當晚,員工在白鯨池旁辦告別餐會。

有人起鬨讓喬漾講講直播夜。

她紅着臉說:“賀總怕我冷,把自己的外套給我了。”

另一個人笑道:“難怪蘇老師沒來。真來了,看見你們這麼默契,怕是更掃興。”

賀沉舟看了我一眼。

“少說兩句。”

他沒有解釋。

只把一碗熱湯推到我面前。

“先喝,胃別又疼。”

我沒動。

餐會散後,我去辦公室取母親的手記。

最底層抽屜沒有鎖,裏面放着一份尚未裝訂的項目方案。

標題是《主理人形象交接計劃》。

第一頁貼着兩張照片。

一張是二十二歲的我。

另一張,是穿着紅色夾克的喬漾。

4

方案裏詳細列着我的習慣。

採訪時先看提問人的左眼。

緊張時會捏衣角。

介紹白鯨前,習慣說一句“先聽它呼吸”。

甚至連我從前扎頭髮的高度,都標了具體數字。

最後一頁寫着:弱化蘇晚汀個人存在,以喬漾完成公衆記憶替換。

審批人,賀沉舟。

我拿着那份方案走進白鯨館。

賀沉舟正在臺下替喬漾調整明天發佈會的站位。

她說“先聽它呼吸”時,尾音故意放得很輕。

和年輕時的我一模一樣。

“這也是工作?”

我的聲音從看臺上傳下去。

賀沉舟轉過身,看見我手裏的紙,眉心沉了沉。

“誰讓你翻我辦公室?”

“爲甚麼讓她學我?”

喬漾臉色發白,先解釋:“嫂子,您別誤會。賀總只是覺得以前的宣傳方式更親切,讓我參考一下。”

“參考到戴我的表,穿我以前的衣服,學我說話?”

“夠了。”

賀沉舟走上臺階,把方案從我手中抽走。

“項目要延續,就需要穩定的公衆形象。你這幾年不願接受採訪,又不能久站,公司只能找人接替。”

“接替工作,還是接替我?”

他看了我很久。

水池反光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晚汀,我從沒想過換掉你。”

他抬手,替我拂開頰邊的頭髮。

“我只是想留下以前的你。”

一句話,比承認更殘忍。

“以前的我是甚麼樣?”

“不會句句跟我頂,不會把每次安排都理解成輕視。你那時敢下水,敢熬夜,看見海就會笑。”

他的目光停在我膝上。

“不是現在這樣,去哪裏都要顧慮身體,遇見人多就沉着臉。”

五年前,我爲救他傷了膝蓋。

五年後,他嫌我不再像從前明亮。

原來他愛過我。

只是他愛的人,被他親手留在了那場事故里。

喬漾眼裏含着淚:“蘇老師,我真沒想搶甚麼。賀總說您累了,我只是暫時替您站一站。”

“那你學得開心嗎?”

她張了張嘴。

賀沉舟擋在她面前。

“別把火撒到無關的人身上。”

他將轉運評估書遞給我。

“明天發佈會,你簽字,她站臺。之後我陪你去南島休養一個月,潮汐燈也送去修。這樣夠不夠?”

連補償都安排得周全。

只要我繼續懂事。

我翻開評估書。

阿遙的運輸時間被壓縮了六小時,鎮靜方案也換成成本更低的一版。

“這個方案不能籤。”

“預算已經批了。”

“會傷到它。”

“你總能找到理由反對我。”

賀沉舟低頭,替我把筆帽拔開。

“可你最後還是會籤。你捨不得阿遙,也捨不得我們的家。”

他篤信,我再怎麼鬧,也絕不可能拿母親的遺作開玩笑。

他握住我的手,把筆放進我掌心,又轉頭看向喬漾。

“明天照計劃上臺。她鬧完了,會顧全大局。”

我慢慢合上筆帽。

“好。”

賀沉舟神色鬆動。

他以爲我學乖了。

我從包裏取出離婚協議和月潮系統終止授權函,一併壓在評估書下面。

“明天,我會把該說的話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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