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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物間裏沒有牀,也沒有暖氣。
我原本就發着燒,寒氣鑽進左腿,像有人握着一把生鏽的鋸子,貼着那截錯位的骨頭來回拉。
半夜,我被渴醒。
嘴脣已經裂開,舌尖一動便嚐到血腥味。
我扶着牆爬到門邊,拍了很久,聲音才從喉嚨裏擠出來。
“媽,給我口水。”
門外的電視聲停了一瞬。
我貼着鐵門,竟又像七年前那樣屏住呼吸等她。
小時候我發高燒,村裏沒有車,媽媽揹着我走了三公里山路。
那天也下雪,我趴在她背上哭,她用手託着我的腿,一遍遍哄:“小晚不怕,媽在。”
門外傳來她壓低的聲音。
“別理她。她就是想用苦肉計逼我們妥協。”
電視重新響起。
我慢慢把手收回來,抱住膝蓋蜷縮在水泥地上。
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隔着一扇門,變成完全不同的母親。
第二天中午,門終於開了。
媽媽端來半碗冷粥和兩片退燒藥。
她沒有問我的腿爲甚麼腫得穿不進褲管,也沒有看我手腕上新磨出的血,只掐着我的下巴看了看嗓子。
“別燒壞了,明天還要說話。”
我望着她掌心的藥,竟還是荒唐地暖了一下。
那點暖意只活了半秒。
她不是怕我死。
她只是怕一件工具壞在使用之前。
姜寧踩着高跟鞋進來,把手機舉到我面前。
屏幕上,趙老師正在接受採訪。
她頭髮比七年前白了許多,手裏卻還拿着我那張全國競賽獲獎照片。
“照片裏的女孩纔是我的學生薑晚。她十六歲考入京大,我不會認錯。”
記者在鏡頭前打開一隻泛黃的信封。
裏面有鄉下老宅的照片,還有一張從作業紙上撕下來的紙條。
【趙老師,我沒有自願放棄。】
我的眼淚猝不及防地落進粥裏。
三年前,我在紙盒廠糊箱子,趁看守的人去喫飯,把照片和紙條塞進一個寄往縣城的貨箱夾層。
我不知道它會落到哪裏。
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沒有人願意爲了我打開一隻不起眼的紙箱。
原來廠房清倉時,老闆發現了那個信封,又按紙條上的地址送給了趙老師。
三年過去,我留在紙箱裏的聲音終於被人聽見。
姜寧一把扯住我的頭髮。
她沒有問我這些年過得怎麼樣,只咬着牙說:“你早就算計好了。”
在她眼裏,我活着是算計,逃跑是算計,連求救也是算計。
父親將聲明扔到地上,示意母親按住我。
我明白他們要做甚麼,立刻把手藏到身後。
可媽媽從背後抱住我的肩,父親掰開我滿是凍瘡的右手,把拇指往印泥裏壓。
我拼命蜷起手指。
七年前,他們也是這樣按着我,在“自願放棄入學資格”的材料上留下指印。
“我不叫姜寧!”
父親一巴掌抽過來。
耳朵裏轟的一聲,所有人的聲音都遠了。
我只能看見姜寧蹲在旁邊,指着聲明末尾,嘴脣不斷開合。
按這裏。
再重一點。
鮮紅的指印終於落下。
父親鬆手以後,我的拇指仍僵硬地蜷着。
印泥陷進裂開的凍瘡,像洗不掉的血。
那不是我的簽名。
可他們又一次把強迫寫成了自願。
我低着頭,險些真以爲七年前的一切又要重來。
直到手機裏再次傳出趙老師的聲音。
她說,她已經報警,也會向京大申請覈查當年的原始檔案。
我盯着手指上的紅,一遍遍提醒自己:
信被收到了。
有人知道我沒有自願放棄。
我不是突然變得勇敢。
我只是終於有了一件可以在崩潰前抓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