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家相框裏的全家福換過三次。第一張,我十七歲,站在爸媽身後。第二張,弟弟結婚,我被我媽從幕布前推了出來。第三張,趙建國從我媽那兒順來的,上面沒有我爸,也沒有我。

三次拍照,我一次都不在。不是我不願站進去,是每次到了按下快門的那一刻,總有人把我推出來。

第一個推我的人是我媽。那年我十八歲。我叫陳望。沒指望的那個望。

……

十八歲那年,我媽給我煮了四個雞蛋。天還沒亮,竈膛裏的火映在她臉上,把皺紋照亮了。她拿手試了試溫度,翻出一條手帕,一個一個裹好,塞進我的帆布包。

她說:"喫吧,喫完好上路。"

"上路"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像是在交代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陳磊站在門口,穿着新做的的確良襯衫,袖口的摺痕還沒熨平。他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我收拾行李。從頭到尾沒說一句幫忙的話。我把帆布包扛上肩,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往後退了一步讓開路。

他說:"哥,你去吧,家裏有我。"

他臉上是那種我後來看了無數遍的表情——如釋重負。他不是捨不得我,他是怕我反悔。街道辦說了,我們家必須出一個。我不是自願的,我是被推出來的。

車窗外,她站在原地,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風把她的白髮吹起來,幾根幾根地飄。她沒揮手。從頭到尾沒有揮過一次手。

青石溝的冬天冷得邪乎。我和六個知青住在庫房裏,風從牆縫灌進來,熄了燈還能聽見嗚嗚的聲響。

頭一晚,上鋪的趙建國哭了半夜。我聽見他蒙在被子裏壓着聲音抽泣,不敢哭出聲,怕被隔壁聽見傳回城裏,說他不夠革命。我沒哭。不是不想哭,是凍的——被子薄得像紙,我縮成一團,牙齒打顫打到天亮。

第二天出工,跟着老鄉下地翻糞。糞堆凍得邦邦硬,鎬頭砸下去震得虎口發麻。幹了一天,手掌磨出四個血泡,回到屋裏挑破了塗點口水,第二天接着幹。老鄉下工後蹲在牆根抽旱菸,看我還在翻糞,吐了口唾沫。

他說:"你這後生真能扛。"

我說:"不是能扛,是怕閒下來想家。"

他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煙,說:"想也沒用,這地方進來了就不容易出去。"

頭一個月發補貼,十五塊。別人領了錢先買菸買酒,我買了鹽和煤油、一包火柴。剩十塊錢寄回家。隨信夾了半斤糧票——省了一個月的早飯攢下來的。每天下工,別人去食堂,我回屋裏啃凍得梆硬的窩頭,下水吞。

有一回工頭老孫把我叫到一邊說:"小陳,別人領了錢都先犒勞犒勞自己,你怎麼買這些?"

我說:"家裏要用。"

他看了我一眼,嘴脣動了動,最後只說:"有些錢寄了就是打水漂。"

我說:"不會的,我媽會記着的。"

他沒再說話,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半個月後收到回信。我媽的字,潦草兩行:"錢收到。你弟想買雙解放鞋,再寄五塊。"我把信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乾乾淨淨的,一個字都沒有。沒有問冷不冷。沒有問喫不喫得飽。信紙邊角有點潮,不知道是淚水還是甚麼——我把這個念頭按下去,不敢多想。

我把信疊好塞在枕頭底下。下工後去找大隊長。

我說:"隊長,還有沒有額外活?"

他說:"後山有批木料要扛,扛一根五分錢。別人幹兩天都跑了,你能扛?"

我說:"能。"

他說:"你們這些城裏來的後生,一開始都說能,堅持不了一個禮拜。"

我說:"我能。"

他說:"行,你要扛不住隨時回來,別把命搭進去。別謝,謝你自己的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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