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妖族協會百年和親,我是玄狐一族推出的祭品。

新郎是宿敵蒼狼族的少主,沈渡寒。

三年前他廢了我半條經脈,我削斷他兩根肋骨。

如今我們被按着頭拜了天地。

月圓之夜,賓客散盡。

他挑起我的下巴:宿敵就是妻子,這感覺還挺新鮮。

我一腳踹上他胸口,他撞碎了紅木屏風。

我扯掉鳳冠:誰強還不一定。

他從碎木裏站起來,婚服上的紅花歪了,笑了。

有意思。

三天後,整個妖協都在傳——新婚夫婦每晚都在拆房子。

沒人知道的是,有人想借這場婚姻,讓兩族徹底開戰。

1

宿敵就是妻子。

沈渡寒的指尖抵在我下巴上,指腹粗糲,帶着薄繭。

我沒動。

紅燭映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他眼底有審視,有試探,還有一絲嗜血的興味。

這感覺還挺新鮮,蘇晚棠。

他叫我全名的時候,咬字很重。

像在戰場上喊敵人的旗號。

我抬腿,膝蓋頂上他小腹,順勢蹬出一腳。

他整個人飛出去三米,撞碎了身後的紅木屏風,碎片嘩啦啦落了一地。

誰強還不一定。我扯下頭上的鳳冠,九尾金釵叮噹作響地摔在桌上。

嫁衣太沉,走路都費勁。

沈渡寒從碎木堆裏站起來,拍了拍肩上的木屑。

婚服胸口別的紅花歪到一邊,他沒去扶正。

三年前我廢你經脈那次,你好像沒這麼利索。

三年前你也沒斷兩根肋骨。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咔咔響。

那今晚就當洞房花燭。

他動了。

速度極快。

我側身躲開他第一擊,手肘架住他第二拳,第三下他的膝蓋頂過來,我用腳後跟勾住他小腿,兩人同時失去平衡,砸翻了旁邊的圓桌。

紅燭倒了,蠟油飛濺。

我拽住他領帶往下拉,他的頭被迫低下來。

沈渡寒,我跟你說清楚。我壓低聲音,這場和親是兩族長老逼的,不是我願意。

巧了。他扣住我手腕,力道不輕不重,我也不願意。

那就各過各的。這房子一人一半,井水不犯河水。

他盯着我看了兩秒,忽然鬆手。

行。

他轉身走向臥室。

你睡牀。他說,我睡沙發。

我沒動。

別想多。他頭也不回,蒼狼族的規矩,聯姻期間不能傷配偶性命。我犯不着爲你破例。

門關上了。

我站在滿地狼藉的客廳裏,拎起鳳冠看了看。

九尾金釵斷了三根。

這婚結得,跟打仗沒區別。

妖協成立是五十年前的事。

建國之後,各地散妖被收編,成立地方分會,再往上設了總部。

總部最高層兩把交椅——玄狐和蒼狼。

千年世仇。

爲了不讓底下的小妖跟着遭殃,協會定了規矩:每百年各出一名年輕族人聯姻,以血脈爲盟約,維持和平。

上一對和親的是我姑姑和他叔叔。

聽說過得還行,至少沒拆房子。

但我和沈渡寒不一樣。

我十七歲第一次代表玄狐出任務就跟他撞上了。他S了我護送的人質。我追了他三百里,被他反手廢了半條經脈。

我養傷養了八個月。

第二年我找到他,拼掉一條尾巴削斷他兩根肋骨。

第三年和親名單公佈。

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並排印在紅紙上。

全族譁然。

我去找長老鬧過一次。

長老說:正因爲你們勢均力敵,才能互相制衡。

放屁。

哪有用世仇聯姻的道理。

客廳裏安靜下來,隔壁傳來沈渡寒翻身的聲響。

彈簧沙發吱呀吱呀響了兩聲。

我走進臥室,摔上門。

婚是結了。

但蘇晚棠不認輸。

2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門聲吵醒。

蘇晚棠,開門。

沈渡寒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進來,沒甚麼情緒起伏。

我裹着被子坐起來。

有事。

我開了門。

他已經換了衣服,深灰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

昨晚被我踹碎的屏風已經清理乾淨了。

妖協今天有會。他把手機屏幕亮給我看,和親三日內必須出席聯合報到。

我掃了一眼通知。

落款是兩族長老聯合蓋章。

知道了。

八點出發,你有四十分鐘。

他轉身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磨了磨牙。

四十分鐘?

我洗漱加化妝最快也要一個小時。

三十八分鐘後我出了門。

頭髮還是溼的,隨手擰了個低馬尾。

沈渡寒靠在車旁,看到我溼漉漉的頭髮,挑了一下眉。

走。我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

一路無話。

妖協總部在城東一棟寫字樓裏,表面掛着鴻安文化傳媒的牌子。

電梯裏遇見了兩個蒼狼族的小輩。

他們看見沈渡寒先點頭叫了聲少主,再看見我,表情像吞了蒼蠅。

少主夫人好。

憋出來的。

我衝他們笑了一下。

他們縮到了電梯角落裏。

會議室裏已經坐滿了人。

玄狐這邊,我師兄季行舟坐在左側第三把椅子。

看到我進來,他站起來,嘴脣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蒼狼那邊坐了七八個,爲首的是沈渡寒的堂兄沈域。

沈域三十來歲,看我的時候帶着打量的意味。

新嫂子。他衝我舉了一下茶杯,昨晚聽說你們拆了屏風?

會議室裏響起幾聲低笑。

沈渡寒坐下,沒接話。

我也坐下。

兩族長老從後門進來。

我方長老是姑姑顧長青,蒼狼方的是沈渡寒的二叔沈執。

顧長青看了我一眼,很淡。

沈執倒是笑呵呵的。

好,人齊了。沈執拍了拍桌子,和親已成,百年盟約正式生效。按規矩,新人需共同執行一次聯合任務,向兩族證明合作誠意。

我皺眉。

從沒聽說過這條規矩。

甚麼任務?我問。

沈執推過來一份檔案袋。

城北冥湖近日出現異常靈潮,已有三隻低階散妖失蹤。兩族需聯合調查,限期七天。

我翻開檔案。

冥湖,靈潮異常,失蹤。

信息量很少。

以前的和親任務都是走個形式。季行舟開口了,這次爲甚麼是實戰?

沈域嗤了一聲:怕了?

我問的是規則。季行舟看向長老席。

顧長青開口了,語氣平淡:實戰是雙方共同商定的。時代變了,走形式沒意義。

我合上檔案袋。

七天,調查失蹤案。

和沈渡寒一起。

轉頭看他。

他正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揚。

怎麼,怕了?

跟他堂兄一個德性。

做夢。

3

從總部出來,我跟沈渡寒直接去了冥湖。

城北郊區,車程四十分鐘。

路上我翻檔案。

三隻失蹤的散妖,都是蛇類,修爲不高,活動範圍在冥湖方圓五公里內。

失蹤時間集中在過去半個月。

蛇類。我合上文件,冬眠期前集體失蹤,不正常。

沈渡寒開着車,沒回頭。

冥湖三百年前是處刑場。

我知道。

玄狐典籍裏有記載。那地方靈氣雜亂,一般妖不願意去。

車停在湖邊的土路上。

深秋,樹葉落了大半。

湖面平靜,灰濛濛的。

我下車,試探性地釋放了一絲靈力。

收回來的時候指尖發麻。

靈潮確實不對。我說,壓強比正常值高了至少三成。

沈渡寒也下了車,鬆了鬆領口的扣子。

我先探。他說。

不等我回答,蒼灰色的靈力已經從他掌心湧出,朝湖面鋪開。

我沒攔他。

他的靈力探到湖心位置時,我看見他的手指微微一顫。

怎麼回事?

有東西在下面。他收回靈力,轉頭看我,活的。

我走到湖邊,蹲下來。

湖水渾濁,看不見底。

多大?

不好說。靈壓反彈太強,我沒能探到全貌。

沈渡寒也蹲下來,跟我隔了半米。

需要兩個人同時探。他說。

我看了他一眼。

聯合探測意味着靈力交匯。

玄狐和蒼狼的靈力本就相剋。

能撐住?我問。

你撐住就行。

我伸出手。

他也伸出手。

兩道靈力同時沒入湖面,在水下交匯的瞬間,劇烈的排斥感衝上來。

我咬緊了牙。

他的靈力兇烈,橫衝直撞。

我的靈力綿密,見縫插針。

磨合了十幾秒,兩股力量勉強絞在一起,繼續下探。

湖底深處,有個東西在動。

緩慢地,蠕動着。

像一團巨大的、被壓縮的靈力塊。

是封印。我脫口而出。

沈渡寒跟我同時收手。

我喘了口氣。

手心全是汗。

冥湖底下有封印,正在鬆動。我說,那些蛇妖不是失蹤,是被吞了。

沈渡寒站起來。

誰的封印?

不知道。兩族的典籍我都翻過,沒有冥湖封印的記載。

那就是在兩族之前。

在兩族之前,意味着至少千年以上。

一個千年封印正在鬆動。

三隻散妖的靈力被它吸走了。

必須上報。我掏出手機。

沈渡寒按住我的手。

等一下。

我抬頭看他。

他的表情罕見地認真。

三隻散妖的靈力撐不了多久,它還會繼續吸。你覺得下一個目標是甚麼?

我頓住了。

靈潮異常的範圍在擴大。

方圓五公里內靈力最強的......是我們兩個。

它在引誘我們來。沈渡寒說。

我看向灰濛濛的湖面。

平靜得可怕。

4

我們撤到了五公里外的安全區。

坐在路邊的石墩上,我撥通了顧長青的電話。

響了八聲。

姑姑,冥湖底下有封印——

我知道。

我愣住。

你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顧長青的聲音很平:那個封印,是百年和親的真正原因。

我的手攥緊了手機。

甚麼意思?

每百年聯姻一次,不只是爲了兩族和平。和親的血脈盟約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每次聯姻會加固一層鎖。

我站起來了。

你們把我當了封印的材料?

晚棠——

從頭到尾都是騙我的?

沈渡寒就坐在旁邊,聽不到電話內容,但他看到了我的臉色。

甚麼說不是誰願意的,甚麼說勢均力敵才能制衡,全都是幌子?

封印需要兩族最強靈力的結合才能加固。不是隨便挑兩個人就能成的。你和沈渡寒是這一代最合適的——

合適?

我把電話掛了。

沈渡寒站起來。

她說甚麼了?

我轉過身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和親是怎麼回事?

他沉默了一瞬。

猜到一些。

你猜到了?

蒼狼族的典籍裏有關於冥湖封印的隻言片語。我出發前查過一次。

我上前一步。

你知道我們是被當成工具送來的,你不說?

我也是今天確認的。他退了半步,避開我靠太近的壓迫感,況且,就算我昨天告訴你,你會怎麼做?拒婚?

我——

你拒不了。他的語氣很冷,我也拒不了。

我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說的是事實。

兩族長老聯合施壓,誰也跑不掉。

那現在呢?我問。

現在的問題是,封印在鬆動。按正常流程,和親後三個月內會舉行一次儀式正式加固。但那東西等不了三個月了。

他看向冥湖的方向。

它吸散妖是在攢力量。一旦突破臨界點——

兩族開戰都是小事了。我接上。

一個千年封印裏的東西跑出來,那是災難級別的。

長老們知道封印鬆動了嗎?

肯定知道。沈渡寒說,否則不會把調查任務給我們。這不是考驗,是提前讓我們接觸封印,爲加固儀式做準備。

我深吸一口氣。

從頭到尾,我們都在別人的棋盤上。

連新婚任務都是設計好的。

我不想當棋子。我說。

我也不想。

我們對視了三秒。

但封印必須加固。我說。

對。

不是爲了他們。

對。

是爲了底下幾千只不知情的小妖。

沈渡寒點頭。

那就查清楚封印到底關了甚麼東西,然後我們自己決定怎麼做。

他伸出手。

合作?

我看了他的手一眼。

合作不代表和解。

我沒握他的手,轉身往車的方向走。

知道。他在身後說。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

我靠着車窗閉着眼,腦子裏全是顧長青的話。

一百年一次。

每次聯姻都是封印的血。

我姑姑和他叔叔那一對,也是這樣嗎?

姑姑從來沒提過。

手機振動了一下。

季行舟發來消息:你還好嗎?會上看你臉色不太對。

我回了個字:嗯。

又一條:有事找我。

我關了屏幕。

5

晚上回到那個被我們拆了半個客廳的房子。

屏風已經換了新的,紅燭也撤了,變成了普通的吸頂燈。

像個正常的房子了。

除了住着兩個想掐死對方的人。

沈渡寒把車鑰匙扔在玄關,進了書房。

我回臥室。

關上門後,我打開手機搜索玄狐族內部數據庫。

關鍵詞:冥湖、封印、千年。

搜索結果爲零。

我換了個詞:百年儀式、血脈盟約、加固。

彈出來一條記錄,權限標註S級。

我的權限是A級。

差一檔。

我盯着屏幕上的紅色鎖標。

S級權限只有長老和族長才有。

十分鐘後我走出臥室,推開書房的門。

沈渡寒正對着電腦,屏幕上是一堆古文字。

蒼狼族的典籍。

找到甚麼了?我走過去。

他沒擋屏幕。

一段三百年前的記載。說冥湖下面封的是一隻老蛟,千年修爲,當年兩族聯手才壓住。

老蛟。

蛟龍類。

難怪吸走的都是蛇類散妖——同源。

三百年前記載的,說明那時候封印就出過問題。我說。

對。上上次和親之後,補了一次。

那上次呢?你叔叔和我姑姑那次?

他翻了一頁古文,指着一行:'戊子年,雙狐狼合儀,固鎖三層。蛟沉百年。'

我姑姑從來沒告訴過我這些。

加固儀式具體怎麼做?我問。

這裏沒寫。他合上頁面,靠在椅背上看我,你那邊呢?

S級權限,我進不去。

我這邊也是。我找的是旁支殘本,正式記錄也是鎖死的。

所以長老們不打算讓我們知道細節,到時候直接執行。

大概是。

我站在書桌旁。

吸頂燈的白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晰。

下頜線硬朗,眉骨高,瞳色深灰——蒼狼族的標誌。

三年前我跟這張臉搏命。

如今我得跟這張臉一起封印一隻千年老蛟。

我去找我姑姑。我轉身。

她不會說的。

你不試怎麼知道。

因爲我問過我二叔了。他亮了一下手機,一條簡短的回覆:時候到了自會告知。

一樣的官方話術。

我頓在門口。

那就自己查。我說,冥湖三百年前出過問題,肯定有當時參與處理的人。兩族裏有沒有活過三百年的?

沈渡寒沉默了一會兒。

有一個。

誰?

我爺爺。

他還活着?

在蒼狼族祖地閉關。已經二十年沒見過人了。

能進去嗎?

難。他站起來,祖地有禁制,非族人不得入內。

我是你妻子。我說,聯姻後算半個族人,對吧?

他看着我。

你倒是算得快。

爲了活命,我算甚麼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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