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得知我預約了流產手術,閨蜜很喫驚:
“這個孩子你們夫妻盼了五年,現在怎麼不要了?”
我扯了扯嘴角:
“因爲一本書。”
昨天妹妹的高考分數出來,我找身爲大學教授的老公許景辰,幫忙參考一下志願填報。
他連頭都沒抬,隨手丟給了我一本志願填報書:
“自己去看。”
我一愣。
抬眼瞥見他正認真整理着手上文件:顧凌志願報考方案。
顧凌,他寡嫂的弟弟
也是今年高考。
寡嫂不用多說,我老公就會費盡心思的幫她弟弟整理志願。
而我妹妹的志願,我連問一句他都嫌累。
這一刻,我突然覺得這五年的婚姻很沒意思。
沒像往常那樣跟他歇斯底里的爭吵,我只是默默的走出了書房。
許景辰抬頭看了我一眼,以爲我又在鬧脾氣,沒理我,低頭繼續修改顧凌的志願。
收到手機上提示流產手術預約成功後,我靠着牆吐出一口濁氣。
和這個孩子一樣,這場五年的婚姻,就到此爲止吧。
1.
剛回到臥室,妹妹就給我打來了電話。
“姐!我高考考了601分!能上醫科大學了嗎?”
“姐夫看了沒?他說甚麼了?有沒有說我能報哪裏?”
她的聲音雀躍得像只小鳥,帶着藏不住的興奮。
我張了張嘴。
喉嚨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五年前,我和許景辰剛結婚的時候,他幫我表妹填過一次志願,做得很細緻。
最終,表妹如願以償地去了理想學校。
那時,妹妹就說以後高考志願也要讓許景辰幫忙參考。
我笑着答應了。
當時的我以爲,這是他肯定會爲我做的事。
可現在,許景辰連我妹妹考了多少分都不知道。
“姐?”
見我久久不說話,妹妹又催了一聲。
“看了。”
我回過神來,說道:
“你姐夫說你考得很好,志願的事他會幫忙看的。”
“真的?姐夫真這麼說?”
“嗯。”
妹妹在電話那頭笑出了聲,說要去告訴爸媽。
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攥在手心,屏幕上的光刺得眼睛發酸。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許景辰發來的消息:
【晚上不回來喫飯了,顧凌的志願有幾處要改,我去嫂子那邊談。】
嫂子?
我盯着那兩個字,數了數這周他提到“嫂子”的次數。
週一一次,週三兩次,今天週五,又來了。
結婚的時候他說嫂子不容易,要多幫襯。
我以爲那是暫時的,是情義。
五年了,還是嫂子爲先。
我沒有回覆,點開通訊錄,翻到一個很久沒聯繫的名字。
陳嶼舟。
我以前單位的同事,現在自己開了家志願填報的工作室。
電話接通後,那邊的聲音有些意外:
“沈謠?”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陳老師,我想請你幫個忙。”
“我妹妹今年高考,601分,想報臨牀醫學,你能不能幫忙做一份方案?”
陳嶼舟愣了一下,隨即答應:
“行,你妹妹的分數很不錯,我這邊正好有學校資源。”
約好見面時間,我簡單收拾了一下,就要出門。
換鞋的時候,突然瞥到玄關處多了幾個紙袋。
打開一看,是幾本藝術類的專業書籍,還有一份打印好的資料。
資料封面上寫着:
顧凌志願補充材料——衝刺院校及保底方案。
旁邊放着的平板還在閃着光。
是許景辰和顧予舒的聊天界面。
【嫂子,這些資料你先讓顧凌看着,重點看第三頁和第五頁,我標註了。晚上見面再細聊。】
我盯着平板看了很久,心情說不出來的複雜。
當初,他給我表妹填表時候也是這麼的耐心、細緻。
我以爲那就是他本來的樣子。
溫柔、細緻、靠譜。
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他的本性,是他的偏心。
從前偏向的人是我。
現在,變成了別人。
2.
我放下平板,不想再看了。
換了鞋,我出門去見陳嶼舟。
剛走到小區門口,一輛黑色SUV停在路邊。
車窗搖下來,是許景辰的車。
他探出頭,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你要出去?”
我點頭,沒多說甚麼。
他盯着我看了兩秒,似乎察覺到甚麼不對。
“沈謠,你有點不對勁,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我搖頭:
“沒事,只是有點累。”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沒事就行,你還懷着孕呢,回去多休息,別總往外跑。”
懷孕?
他記得我懷孕,可卻不記得陪我去過一次產檢。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許景辰,你上次陪我去醫院,是甚麼時候?”
他愣了一下,眼神閃了閃:
“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沒說話,等着他的回答。
可他只是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最近不是忙嗎?嫂子家裏有個高考生報志願,我回來拿整理好的志願書。”
“等這陣時間過去了,我再陪你去產檢。”
“沈謠,你懂點事行不行?”
又是嫂子。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很平靜。
結婚五年,我檢查出懷孕那天,他接電話時正在嫂子家喫飯。
我說我懷孕了,他說“哦,那你自己注意”,然後掛了。
孕吐最厲害那陣子,我抱着馬桶吐到腿軟。
他在安慰怕打雷的嫂子。
我喊他倒杯水,他說:“等一下,嫂子這邊有事。”
那杯水我等了四十分鐘。
後來我自己去倒了。
產檢預約單攢了一沓,他一次都沒陪我去過。
第一次說嫂子腰疼要去看醫生。
第二次說顧凌考試要送。
第三次連理由都沒給,只發了四個字:忙,自己去。
護士每次都問我:
“你老公呢?”
我說:
“他忙。”
後來護士看我的眼神,從同情慢慢的變成了習慣。
現在他站在這兒,伸手摸我的額頭,說:“懷孕了就多休息,別總往外跑”。
多體貼。
體貼到我覺得可笑。
“去吧。”
我笑了笑,說道:
“別讓嫂子等着。”
他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
但最終還是甚麼也沒說,開車走了。
我站在小區門口,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還沒隆起的肚子。
對不起,寶寶。
你也看到了,不是媽媽不想要你。
是你爸爸心裏裝的人不是我們。
來到世上,也只能是跟着媽媽受委屈。
還是不來的好。
我轉過身,繼續往小區門口走。
走出去幾步,手機震了一下。
許景辰發來的:
【晚上想喫甚麼?我帶回來。】
我盯着這行字,只覺得可笑。
他上一次問我這句話,是三個月前。
那時候我剛查出懷孕,說想喫蝦餃。
他說好。
但回來的時候是空手回來的。
因爲嫂子想喫,他直接給嫂子了。
後來,我就學會了不提要求。
沒有期待,就沒有失望。
我打了兩個字:
【不用。】
3.
陳嶼舟的工作室在城西一棟寫字樓裏。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等了。
幾年不見,他沒甚麼變化。
還是戴着那副黑框眼鏡,說話不緊不慢。
“沈謠,你妹妹這個分數很不錯,臨牀醫學的話,省內幾所醫科大學都可以衝一衝。”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方案推過來,上面標註了衝刺、穩妥、保底三個梯度的院校。
我低頭看着那份方案,忽然有些鼻酸。
一個外人都能做到這麼細緻,而我結婚五年的丈夫,連看都不願意看一眼。
“費用多少?”我問。
陳嶼舟擺擺手:
“都是老同事,幫個忙的事。”
但我還是堅持轉了賬。
走出工作室,手機響了。
是婆婆打來的。
“謠謠,晚上回來喫飯吧。”
“小凌志願的事基本定了,多虧景辰費心週轉,肯定能上個不錯的學校。”
“今天晚上,咱們一家人喫頓飯慶祝慶祝。”
我握着手機,沒說話。
“對了,你今天早點過來,把菜買了。”
“予舒身體不好,聞不了油煙味,景辰忙了一天也累,別讓他動手。”
聽到這話,我不由得笑了。
果然是叫我回去做飯的。
五年了,每次都是這樣。
說是一家人喫飯,其實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在廚房裏忙。
擇菜、洗菜、切菜、炒菜,一桌子菜端上桌。
等到他們都坐下來喫飯了,我還在廚房裏忙活。
喫完飯,他們坐在客廳裏聊天,我一個人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
現在想來,他們只是把我當免費保姆罷了。
壓下心裏的情緒,我深吸一口氣,說道:
“媽,我妹妹也是今年高考,601分。”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過了幾秒,婆婆纔開口:
“哦,那挺好的。”
“出分了,你讓她自己報志願就行了,農村孩子沒那麼金貴。”
我不禁冷笑。
顧予舒的弟弟報個志願,就興師動衆的召集家裏所有人喫飯慶祝。
到我妹妹這裏了,就是農村孩子?
就是沒那麼金貴?
我深吸一口氣,沒吵沒鬧,只是說道:
“晚上我就不去了。”
婆婆的聲音立刻變了調:
“你甚麼意思?一家人喫飯就你不來?”
“沈謠,你別以爲懷了孕就能拿喬。”
“你嫂子當年懷孕的時候,甚麼活沒幹過?就你金貴?”
我沒說話。
直接掛了電話。
站在路邊,陽光很好,照在身上卻暖不起來。
手機又震了。
是許景辰發來的消息,語氣有些不耐煩:
【媽說你晚上不來了?她又沒讓你幹甚麼,就是一家人喫頓飯,你至於嗎?】
我盯着這行字,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累。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反反覆覆,最後只回了一句:
【你們喫吧。】
發完,我走進一家藥店。
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紙袋,裏面是醫生開的藥。
流產手術定在明天,術前需要做一些準備。
我拎着紙袋走在街上,肚子還沒有顯懷,誰也看不出裏面有一個三個月的生命。
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或者說,根本就不該來。
因爲我能想象,如果這個孩子生下來,許景辰會怎麼安排。
他會說,嫂子一個人不容易,你和孩子委屈一下。
他會說,顧凌那邊要結婚生子了,孩子的補習班先緩緩。
他會說,沈謠你懂事,別計較這些。
懂事。
這兩個字壓了我五年。
現在,我不想再懂事了。
4.
回到家。
站在陽臺上,我看着手裏預約成功的流產手術出神。
天黑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手機又震了。
許景辰發來一條消息,附帶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一桌菜,顧予舒坐在桌邊,笑着舉杯。
【我親自下廚做的飯,你不來可惜了。】
我看着那張照片,放大看了看桌上的菜。
八菜一湯,擺了滿滿一桌。
我跟他結婚五年,他從來沒有爲我做過一頓飯。
從來沒有。
我回了一條消息:
【祝你們喫得開心。另外,你今晚早點回來,有事商量。】
我想,離婚和流產的事情,總該和他面對面談一下。
許景辰回的很快,只有簡單的一個字:
【行。】
看到這條消息,我放下手機,開始等。
九點。
十點。
十一點。
他沒有回來。
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開着,畫面一幀一幀地跳,甚麼都沒看進去。
手機安靜地躺在茶几上,沒有任何消息。
這五年來,我好像一直在等。
等他下班,等他忙完,等他想起我。
等他應酬結束,等他陪完嫂子,等他哪天心情好了能陪陪我。
等來等去,等到的永遠是“下次”“明天”“再說”。
可今晚不一樣。
今晚我想告訴他,我要跟他離婚。
他連這個機會都沒給我。
十一點半,我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
【還回來嗎?】
想了想,又刪掉了。
問了又能怎樣?
他說“馬上回”,然後呢?
再等兩個小時?
等到半夜?
我累了。
不想等了。
打開手機備忘錄,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離婚協議書》。
財產分割:婚後共同財產依法平分。
房子一人一半。
車是他的,我不要。
存款不多,一人一半。
每一個數字都反覆確認過。
我不多要,也不少拿。
寫完的時候,客廳還是空的。
我關了燈,回了臥室。
第二天早上。
我被手機震動吵醒。
許景辰發來消息:
【昨天喝多了,開車不安全......睡老家了。】
【醒了沒?我這就出發,兩小時後到家。】
【你不是有事要談嗎?等我。】
我看了眼時間。
早上八點。
流產手術約在下午三點。
兩小時,我等得起。
我起牀洗漱,把離婚協議書打印出來,簽上自己的名字,放在餐桌上。
然後坐在沙發上,等他。
九點。
十點。
十一點。
十二點。
我盯着手機屏幕,它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沒有消息。
十點的時候,我想:再等等吧,路上堵車。
十一點的時候,我想:也許他剛出發。
十二點的時候,我不想了。
不是沒有理由。
我可以幫他想一百個理由。
堵車、臨時有事、手機沒電。
每一個都合情合理。
可我不想了。
因爲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他願意來,不需要我等。
如果他不願意來,我等多久都沒用。
下午一點。
我沒再等了。
站起來,拿起包,出了門。
去醫院做流產手術。
......
許景辰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他換了鞋進來,喊了一聲:
“沈謠?”
沒有人應。
他心裏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沈謠!”
他邊喊邊往裏走。
突然,他看見餐桌上的信封。
拿起來,抽出裏面的紙。
是《離婚協議書》。
他愣在原地。
手指捏着那張紙,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看。
財產分割、債務處理......
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
簽字欄裏,簽着兩個字:
沈謠。
她要跟自己離婚?
許景辰的腦子嗡的一下。
一邊拿出手機打我的電話,一邊抓起車鑰匙,衝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