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皇帝因我遺落在宮中的小像,對我一見鍾情。

太監登門尋人那天,父親當着我的面,笑着說:

“知鳶,這小像分明是你妹妹。”

母親拉着庶妹沈靈薇的手,滿眼慈愛:

“你妹妹性情柔淑,進宮再合適不過。”

上一世,我當衆辯明小像是自己,如願入宮。

卻在深宮內受盡百般折辱,最終被薄情帝王一杯毒酒賜死在宮變當日。

再睜眼,我又回到這一刻。

父母說了同樣的話,妹妹低頭淺笑,滿室和睦。

我垂眸,笑了,語氣溫順乖巧:

“爹孃說得是,這小像,確實是妹妹的。”

1

正廳內瞬間一靜,沈靈薇愣住了。

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如此乾脆。

“公公,這小像上的人的確是我妹妹。”

我垂下眸子,掩蓋住眼底徹骨的寒意。

“妹妹天生麗質,能的陛下青睞是她的福氣。”

父親沈遷大喜過望,立刻轉身對傳旨太監賠笑。

“公公,您瞧,這小像確是我家二女兒靈薇的。”

太監心領神會地接過沉甸甸的錢袋,笑得滿臉褶子:

“沈大人客氣了,這宮裏的富貴,自然是誰有福氣誰接。”

沈靈薇在那之後便被柳氏帶去試穿新衣了,全府上下頓時忙碌起來。

沈遷忙着去庫房挑揀嫁妝,下人們奔走相告。

我起身,獨自回了那間偏僻的小院。

鎖上房門的那一刻,我臉上的溫順瞬間消失殆盡。

根據前世記憶,三個月後,攝政王蕭燼,將會帶着鐵騎踏平紫禁城。

他在宮門口親手斬下了蕭珩的頭顱。

是那個能讓沈家和蕭珩一起下地獄的人。

當夜,我換上一身利落的男裝,避開守衛,翻Q出了沈府,去了聽風閣。

這是蕭燼回京後的祕密據點。

我找到了頂層的天字號房,剛推開門,一股冷冽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錚——”

一道寒芒劃破夜色,冰冷的長劍瞬間橫在了我的頸間。

蕭燼坐在木椅上,墨髮半束,一雙狹長的眸子透着攝人的寒氣。

“沈遷的長女?”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劍鋒又壓低了幾分,在我的脖頸上滲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不去等着進宮伺候蕭珩,反倒摸進本王的房裏?

“說,你是怎麼找到這兒的。”

我無視頸間的刺痛。

平靜地報出他的內應名單,並點明他母妃當年並非病逝的真相。

蕭燼的瞳孔驟然收縮,劍氣激得我頸後發涼。

“我能給你所有想要的情報,幫你三個月內破宮奪位。”

“而我只要一個條件:事成之後,保我外祖家平安。”

“至於沈家和蕭珩,我要他們親眼看着自己籌謀的富貴,化爲飛灰。”

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

蕭燼盯着我看了半柱香的時間,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冷笑。

他抬手收劍,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你最好沒耍花招。”

蕭燼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將我完全籠罩。

手指壓在我頸側的傷口。

“不然,我會讓你死得比蕭珩那些棄妃還要慘。”

我退後一步,朝他行了一禮:

“王爺放心,我比任何人都想活着看他們遭報應。”

2

沈靈薇入宮的第三天,就傳來了消息。

她被冊爲貴妃,賜住椒房殿,一時風頭無兩。

消息傳回沈府時,我正在院中修剪一株半死不活的蘭花。

“大小姐!大喜啊!”

一個粗使婆子連滾帶爬地跑進我這冷清的院子,臉上是藏不住的諂媚:

“宮裏來消息了,貴妃娘娘今日回門!”

我剪斷最後一截枯黃的葉子,動作沒有半分停頓。

我淡淡地應了一聲。

那婆子見我反應冷淡,便悻悻地退了出去。

不多時,遠處傳來了儀仗開道的聲響。

沈靈薇在一衆下人的簇擁下,款款走下轎輦。

柳氏連忙上前扶住她,激動得眼眶都紅了。

“在宮裏可還習慣?陛下待你好不好?”

“母親放心,陛下待我極好。”

沈靈薇說着,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這不,特許我帶着賞賜回門,也讓姐姐沾沾我的喜氣。”

她命人將十幾箱賞賜抬進正廳。

最後,一個隨行太監端着一個托盤,走到了我的面前。

沈靈薇親手掀開了托盤上的紅布。

露出的卻不是甚麼珍寶,而是一套帶着補丁的粗布下人衣。

沈靈薇掩着嘴笑:

“姐姐,你在府中無事,想必也清閒得緊。”

“我瞧這套衣裳料子雖然粗糙,但勝在結實耐磨,正好配你現在的身份,別浪費了。”

沈遷眉頭緊鎖,似乎覺得她做得有些過分。

但礙於她如今的身份,終究沒敢開口。

柳氏則是一臉的理所當然。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粗糙的布料。

“妹妹說笑了。”

隨即話鋒一轉,意有所指地看向她身上華麗的宮裝。

“依我看,這衣服雖然粗陋,卻比一些人的心要乾淨得多。”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她驟然僵硬的臉,繼續道:

“更何況,麻雀穿上鳳袍,也未必能成真鳳凰。”

“妹妹如今身處高位,可千萬要坐穩了。”

“畢竟,這從枝頭掉下來的鳳凰,可比地上的麻雀還不如呢。”

此話一出,滿堂死寂。

沈靈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我將那套衣服輕輕推回太監的托盤裏,笑得愈發溫和:

“妹妹還是自己留着吧,以備不時之需。”

“沈知鳶!”

沈靈薇終於失控地尖叫出聲。

柳氏急急拉住她,低聲勸她回宮時辰已到。

她只能將滿腔怒火嚥了回去。

深夜,喧囂了一天的沈府終於安靜下來。

一支通體烏黑的箭矢,被穩穩地釘在了我窗前的廊柱上。

箭身輕顫,尾羽上還繫着一個小小的紙卷。

我走到廊下,取下紙卷。

“椒房殿貴妃,掌摑慈安宮掌事宮女。汝或有興。”

短短一句話,卻信息量巨大。

前世的我,在宮中如履薄冰,也知道太后最重規矩、最恨恃寵而驕的妃嬪。

沈靈薇這一巴掌,無異於親手將自己的把柄送了太后。

而皇帝蕭珩,必然是將此事強行壓了下來。

我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着它化爲灰燼。

隨後喚來了身邊唯一信得過的大丫鬟,阿翠。

“小姐,有何吩咐?”

我沒有多言,只是取過一張新的信箋。

又將一個空錢袋遞給她,聲音壓得極低:

“去賬房支二十兩銀子。”

“明早去茶館,找幾個會說書的先生。”

“我要這樁閒話在三天內,傳遍京城。”

阿翠接過紙條和錢袋,重重地點了點頭:

3

不過兩天,整個京城都在心照不宣地議論着一樁宮闈祕聞。

很快,宮裏便傳來消息。

太后下了一道懿旨,以“爲國祈福”爲名,讓沈靈薇在椒房殿內抄一百遍《女則》,禁足思過。

我算了算日子,蕭珩對一個女人的新鮮感,從來不會超過一個月。

很快,我便收到了宮裏傳來的消息——

蕭珩寵幸了新入宮的禮部侍郎之女,將沈靈薇冷落在椒房殿,足有半月未曾踏足。

而沈靈薇,也如我所料那般,爲了復寵,走了一步最愚蠢的險棋。

她主動向蕭珩獻出了沈家的底牌,那支暗中豢養的兩千私兵。

並信誓旦旦地保證,只要陛下一聲令下,便可隨時入京護駕。

我默默計算着時日,心中愈發沉靜。

距離前世蕭燼兵臨城下的日子,已不足半月。

她一朝復寵,便立刻將怨氣盡數撒在了我的身上。

一道懿旨傳到了沈府。

說是貴妃娘娘思念姐姐,請我入宮陪她賞花。

我心知這是一場鴻門宴,卻還是平靜地謝恩。

我被一個引路的小太監帶到了御花園旁的一處偏殿。

“沈大小姐請在此稍後。”

小太監扔下這句話便轉身走了。

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

直到日頭偏西,殿門纔再次被推開。

沈靈薇在一衆宮人的簇擁下姍姍來遲。

“姐姐久等了。”

她語帶笑意,卻無半分歉意。

“本宮方纔在陪陛下午歇,一時忘了時辰。”

她繞着我走了一圈。

目光最後落在了殿門口一盆枯萎了大半的墨蘭上,突然笑了。

“姐姐,你看這盆墨蘭,像不像你?”

“一樣的福薄,眼看就要養不活了。”

我緩緩開口,聲音清冷:

“花養不活,可以換一盆。人要是作死,可換不了命。”

“妹妹還是小心一些,別爲了抓一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一腳踏空,摔得粉身碎骨。”

她揚起手,就要朝我臉上扇來。

“沈知鳶,你算個甚麼東西,也敢詛咒本宮!”

就在這時,一個太監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娘娘,陛下......陛下他翻了麗嬪的牌子,已經擺駕去流雲軒了!”

沈靈薇揚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

她咬着牙,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便立刻提着裙襬,急匆匆地帶着人追了出去。

路過御書房的拐角時,我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前世,我曾無數次在這裏等待那個薄情的男人,渴望他能回頭看我一眼。

而這一世,我只覺得諷刺。

正準備快步離開,裏面卻隱隱傳來了熟悉的笑聲。

“陛下,您看我姐姐,她如今在家裏也是虛度光陰,不如您給她指個好人家吧......”

我的腳步,像被釘在了原地。

緊接着傳來蕭珩的聲音:

“哦?愛妃想給她指個誰?”

沈靈薇的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

“臣妾聽說,那孫家的二公子,至今尚未續絃。”

“他家世雖不算頂尖,但家底殷實,姐姐嫁過去,定不會受委屈的......”

孫家的二公子孫懷遠?

前世在宮中,我經常聽宮人閒聊時說起這個人。

他年過四十,尤其喜愛虐待女子,嫁給他的前兩任妻子都在半年內離奇“病故”。

我不願再聽,快步離開了宮中。

回到沈府,我立刻鎖上了房門。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前世的記憶碎片在腦中飛速閃過。

孫家......孫懷遠......我記得,孫家是皇商,負責採買宮中用度。

而孫懷遠,他不只是個虐妻的變態,更是蕭珩安插在京中,負責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銀錢往來的“錢袋子”之一。

對,就是這個!

我取出一支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下一段話,塞進小小的竹管。

片刻之後,我將竹管綁在它的腿上,看着它振翅飛入沉沉的夜幕之中。

4

那之後的兩天,是我重生以來最難熬的兩個日夜。

我不知道蕭燼會如何選擇。

他是執掌乾坤的攝政王,不是聽我號令的私兵。

我賭他看得懂孫懷遠這顆棋子的價值。

也賭他願意爲了這顆棋子,提前動一動他的棋盤。

可他若是不願呢?

若他覺得時機未到。

或是覺得爲了我這樣一個尚不穩固的盟友打草驚蛇,得不償失呢?

這兩日,我將自己關在房中,盼望着消息。

第三日清晨,最壞的結果還是來了。

我被阿翠從牀上拉起來,匆匆梳洗,跟着父母跪在前廳。

“......茲聞鎮遠將軍沈遷之長女沈知鳶,端莊淑惠,秀外慧中,特賜婚於光祿寺卿孫懷遠爲妻,擇三日後吉時完婚,欽此。”

沈遷顫抖着手接過聖旨,彷彿那是通往榮華富貴的金磚。

母親更是喜不自勝地拉着我的手,眼角的皺紋裏都浸滿了笑意:

“鳶兒,聽見了嗎?陛下親自爲你指婚!”

“那孫家可是皇商,家底殷實,你嫁過去就是享福的!”

享福?

我望着他們貪婪而喜悅的嘴臉,心中一片冰涼。

“我不嫁。”

母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父親更是揚手就要打我:

“逆女!你敢抗旨?!”

我沒有躲,只是平靜地看着他:

“女兒不敢抗旨,女兒只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

“孫懷遠是甚麼人,滿京城誰人不知?”

“你們今日是嫁女兒,還是賣女兒?”

父親氣得渾身發抖。

“那都是外人嫉妒孫家,編排出來的無稽之談!”

“聖旨已下,你不嫁也得嫁!來人,把大小姐帶回房裏,嚴加看管!”

“三日後,綁也要把她綁上花轎!”

我被粗暴地推回了我的小院,院門被“砰”地一聲從外面鎖上。

外面是鋪天蓋地的紅,是下人們爲了討好新權貴而忙碌的腳步聲.

是母親清點孫家送來的聘禮時發出的驚喜笑聲。

而我的院內,一片死寂。

阿翠急得團團轉,一遍遍地問我該怎麼辦。

我只是讓她多給我端來飯菜,一頓不落地喫下去。

第三日,天還未亮,喜娘和僕婦們就推開了我的房門,爲我梳妝更衣。

銅鏡裏的人,面色蒼白如紙。

唯有雙脣被胭脂染得猩紅,宛如泣血。

這身嫁衣,比前世我入宮時穿的那件還要華麗,卻也更像一件爲我量身定做的壽衣。

“吉時已到——”

院外傳來喜娘高亢的唱喏聲,催促着我上路。

我扶着阿翠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門。

院子裏,我的父親母親早已等得不耐煩。

見我出來,母親連忙上前來拉我,嘴裏還在不停地念叨:

“快,快上轎,別誤了吉時。”

我甩開她的手,目光越過他們,看向那頂停在門口,紅得刺眼的喜轎。

“我不上那頂轎子。”我冷冷地說道。

“你!”

父親的怒火終於爆發,指着我的鼻子大罵:

“沈知鳶,我沈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你今日若是不上這花轎,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我笑了,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那你們今日,便當是爲女兒我......送葬吧。”

話音未落,我猛地拔下頭上那根最尖銳的金簪,反手抵在了自己的喉嚨上。

“鳶兒!”母親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父親也驚呆了,他大概從未想過。

一向溫順的女兒,竟會做出如此剛烈之事。

“你們若是再逼我,這頂花轎,抬過去的,便只會是一具屍體。”

場面瞬間僵持住了。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

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緊接着,一個渾身是血的士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巷子。

他嘶聲力竭地對着整條長街喊道:

“反了!攝政王反了!大軍已經破了德勝門,正往皇宮S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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