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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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媽媽做的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番茄炒蛋,糖醋魚。

排骨第一塊和魚肚子上最嫩的肉夾進姐姐的空碗。

然後是爸爸。

最後纔是我。

到我的時候排骨只剩邊角料,魚只剩尾巴。

我夾了一筷子西蘭花,沒吭聲。

爸爸悶頭喫飯,抬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又低下了頭。

媽媽忽然開口了。

“你同學劉晴考上公務員了,她媽今天專門打電話跟我說的。”

我嗯了一聲。

“王姐家閨女也簽了銀行!你得去找個工作,不能天天在家晃啊。”

“我在看機會。”

她筷子往桌上一頓。

“你說你,從小到大我哪樣沒供你?”

“喫的穿的用的,你姐當年都沒你這條件。”

“結果呢?你姐要是還活着......”

她沒說完。

但我聽了二十二年,能把後面的話一字不差地補完。

“喫飯吧媽。”

她沒接話,臉色不好看。

喫完飯我去洗碗。

四個人的碗......

不對,三個人的碗,加上姐姐那個空碗。

我把空碗拿起來,青花瓷,手感很好。

碗底乾乾淨淨,媽媽夾進去的排骨和魚肉已經被她飯後倒掉了。

每天都這樣。

夾進去,供着,飯後倒掉。

我是活人,喫邊角料。

姐姐是死人,喫最好的,然後倒掉。

誰都沒真正喫到。

我把碗洗乾淨,擦手的時候聽見客廳裏媽媽在打電話。

“對,畢業了,朵朵畢業了,學位證拿回來了。”

“我放朵朵房間了,跟她那些獎狀擱一塊兒......”

她說的朵朵是姐姐。

放的房間是我的房間,學位證上印的名字是林晚朵。

但在她的敘述裏,這一切都屬於姐姐。

我的畢業是姐姐的畢業,成績是姐姐的成績,人生是姐姐人生的延長線。

“長得跟她姐一模一樣,越大越像。”

“有時候我一恍惚,真覺得是朵朵回來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甚麼,媽媽忽然哽咽了。

“回不來的,我知道,我就是......忍不住......”

我站在廚房裏,手上的水漬還沒擦乾。

水順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掉在瓷磚地面上,沒有聲音。

九點多,我回了房間。

媽媽已經把我的學位證放在姐姐的獎狀旁邊了。

一排獎狀,從三好學生到繪畫比賽,都是姐姐的。

最右邊多了一個大學學位證,林晚朵。

看起來像姐姐一路從小學讀到了大學。

天衣無縫。

中間死了十五年這件事,被我完美地縫合了。

我在書桌前坐下來,打開電腦,把支教報到的文件又檢查了一遍。

後天早上六點的火車。

我把文件關掉,清空了瀏覽記錄。

然後躺在姐姐的牀上,盯着牀頭那張照片。

雙馬尾,兩顆門牙,彎彎的眼睛。

“姐,你到底有多好,讓他們舍不成這樣。”

“是不是我死了,他們也會捨不得?”

“還是說,只有你死了,他們纔會捨不得?”

沒有人回答我。

當然沒有,照片不會說話,死人不會說話。

只有活人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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