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那年他才12歲,父親說要去北京闖蕩,留下的卻是一個支離破碎的家。

整整16年,他從一個懵懂的少年蛻變成身家千萬的職場精英,但內心深處始終無法釋懷那個背叛家庭的男人。

當他終於站在父親豪華的宅邸門前,準備質問這一切時,開門的卻是父親和一個年輕女子。

面對這個身穿睡衣、親暱地喊着父親名字的“小三”,他怒氣衝衝地抬起手想要指責,可在目光交匯的瞬間,他整個人彷彿被雷劈中——

那張臉,他怎麼可能不認識?

李晨推開車門,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內心的緊張。

北京西山雅苑小區的入口近在眼前,紅色的圍牆和高大的鐵門,還有那個穿着制服的保安,都在默默訴說着這裏的尊貴與排外。

他從揹包裏掏出早就準備好的文件袋,整理了一下筆挺的西裝領帶,邁着堅定的步伐走向門衛。

“您好,我是來找李建國先生的,有一份合同需要他親自確認。”

保安上下打量了李晨一番,眼神帶着幾分審視。

“李總沒跟我說有客人要來。”

李晨露出一抹從容的微笑。

“這是臨時決定的,剛剛電話沒打通。”

他遞上一張名片,語氣平靜。

“我是華星科技的產品總監。”

保安遲疑了一下,接過名片仔細看了看,然後拿起對講機低聲說了幾句。

“行吧,8號別墅,你自己過去。”

李晨點頭致謝,邁開步子走進了這個他從未踏足的奢華小區。

小區裏綠樹成蔭,街道整潔得一塵不染,路邊停放的盡是價值不菲的豪車。

他的步伐有些沉重,不僅因爲眼前的奢華景象,更因爲即將面對的那個人和那些壓在心頭的往事。

16年,這是他與父親分離的歲月。

16年,足夠一個天真的少年成長爲身價不凡的精英,也足夠讓一腔思念發酵成刻骨銘心的怨恨。

按照導航的指引,他很快找到了8號別墅。

這是一棟三層的獨棟別墅,門前停着一輛嶄新的寶馬,建築風格簡約卻透着奢華,門前的花壇裏種滿了修剪得體的灌木。

站在別墅門前,李晨抬頭凝視這座價值千萬的房子,母親張秀蘭的面容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腦海。

他想起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母親摔斷了腿,他從冰冷的街道一路狂奔到醫院,路上摔了無數次,衣服被雪水浸得透溼。

而那個“在北京奮鬥的成功父親”,卻只在電話裏淡淡地說了一句“照顧好你媽”,然後多轉了一萬塊錢。

想到這些,李晨鼻子一酸,嘴角卻扯出一抹冷笑。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住翻湧的情緒,伸手按下了門鈴。

門鈴聲在別墅裏迴盪,李晨的心跳也隨之加速,彷彿要跳出胸膛。

過了十幾秒,門被緩緩打開。

一個身穿精緻西裝、頭髮微微花白的中年男人出現在門口,手裏還拿着一疊文件。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男人看到李晨的瞬間,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手中的文件滑落在地,紙張散落一地。

“晨……晨兒?”

李建國的聲音沙啞而顫抖,眼裏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李晨冷冷一笑,語氣冰冷。

“好久不見,爸。”

那一年,李晨只有12歲。

河南洛陽,一個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城市。

李晨的家住在市中心偏南的老舊小區,兩室一廳,七十多平米的房子,住着一家三口,空間雖小,卻也溫馨。

父親李建國在當地一家國企做中層管理,母親張秀蘭是縣醫院的護士,家裏的收入在當地算得上中上水平,日子過得還算體面。

李晨那時候是班上的學霸,每次考試都名列前茅,是老師口中“別人家的孩子”。

每到週末,父親會帶他去附近的公園打籃球,回來的路上還會給他買一支冰激凌。

這樣的平靜生活,卻在那個春天被徹底打破。

“建國,你真的想好了嗎?”

晚飯後,張秀蘭坐在沙發上,神情複雜地看着正在收拾行李的丈夫。

李建國點點頭,語氣堅定。

“這是難得的機會,北京總部缺人,這次調職能升職加薪,我不能錯過。”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看向張秀蘭。

“秀蘭,你知道我一直想幹出一番事業,在洛陽,機會太少了。”

“可是,爲甚麼不能把我們一家都調過去?”

張秀蘭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

“我跟你解釋過,公司的政策是新調過去的員工要先觀察一年,穩定之後才能申請家屬隨遷。”

李建國繼續收拾行李,語氣平靜。

“一年時間很快,到時候我在北京站穩了,就接你們娘倆過去,晨兒現在學習正關鍵,換學校太折騰了。”

張秀蘭欲言又止,眼神裏滿是擔憂。

這時,李晨拿着作業本從房間走出來。

“爸,這道題我不會。”

看到兒子,李建國的表情柔和了許多。

“來,爸爸幫你看看。”

他放下手中的衣服,接過作業本,坐到書桌前。

李晨瞥了一眼那個半開的行李箱,忍不住問道。

“爸,你要去哪兒?”

“爸爸要去北京工作一段時間。”

李建國揉了揉兒子的頭,笑着說。

“北京很遠嗎?”

“坐高鐵五個小時就到。”

“那你甚麼時候回來?”

李建國笑了笑,眼中帶着溫柔。

“等爸爸在北京站穩了,就接你和媽媽過去,咱們一家人在北京團聚。”

他指着作業本上的題目。

“這道題其實不難,你看……”

李晨心不在焉地聽着父親的講解,眼神卻不時飄向那個行李箱。

三天後,在洛陽火車站的站臺上,李建國拖着行李箱,一家三口站在檢票口前。

“秀蘭,家裏的事就麻煩你多操心了。晨兒,你要好好學習,聽媽媽的話。”

李建國的語氣裏帶着不捨。

張秀蘭點點頭,強忍住淚水。

“你在北京也要照顧好自己,有空多打電話回來。”

“放心吧,肯定會。”

李建國蹲下身,看着兒子。

“晨兒,爸爸去北京工作,你要乖乖的,明白嗎?”

李晨點點頭,小聲說。

“爸,你甚麼時候接我們去北京?”

“很快,最多一兩年,爸爸保證。”

李建國摸着兒子的頭,眼中泛着淚光。

火車進站的廣播響起。

“爸爸該走了。記住,爸爸永遠愛你們。”

李建國最後擁抱了妻子和兒子,轉身走向檢票口。

李晨站在原地,目送父親的背影消失在人羣中。

他不知道,這一別,竟是16年。

最初的幾個月,李建國每週都會打來電話,詢問家裏的情況,還會聊聊他在北京的工作和生活。

電話裏,他說自己住在公司提供的員工宿舍,雖然條件簡單,但離公司近,很方便。

每個月,他都會按時往家裏匯錢,金額比在洛陽時多了不少。

有時候,他還會寄些北京的特產回來,比如雲南白藥、老北京點心,還有一些小玩具和紀念品。

李晨上學時,會驕傲地跟同學們說。

“我爸在北京工作,是大公司的經理。”

同學們投來羨慕的目光,讓他心裏美滋滋的。

然而,時間一長,父親的電話漸漸少了,從每週一次變成每兩週一次,再到後來一個月纔打一次。

李晨13歲生日那天,父親的電話準時打來。

“晨兒,生日快樂!爸爸給你寄了禮物,過兩天就能收到。”

“謝謝爸爸。”

李晨趴在電話旁,聲音裏帶着期待。

“爸,你甚麼時候回來看我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爸爸最近工作特別忙,短期內可能回不去。不過爸爸爭取過年回來,好不好?”

“好。”

李晨嘴上答應,心裏卻隱隱覺得這話不那麼可信。

到了過年,父親果然沒回來,只在除夕夜打了個電話,說公司年底太忙,實在抽不開身。

那年春節,李晨和母親兩個人喫着年夜飯,看着春晚,聽着窗外的鞭炮聲,感受着節日氣氛裏那抹揮之不去的孤單。

隨着時間推移,父親在家的存在感越來越弱。

他的電話變得敷衍,內容越來越少,常常只是簡單問問家裏情況,然後匆匆掛斷。

他不再細說北京的生活,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一句:“一切都好,你們別擔心。”

客廳牆上,掛着一張全家福,是父親離開前一年拍的。

照片裏,父親的手搭在李晨肩上,笑得溫暖而燦爛。

但隨着時間流逝,這個笑容在李晨的記憶裏越來越模糊。

14歲那年,李晨放學回家,看到母親坐在沙發上,手裏攥着一張紙,眼睛紅腫。

“媽,你怎麼了?”

聽到兒子的聲音,張秀蘭趕緊把紙塞進口袋,擦了擦眼淚。

“沒事,剛纔切洋蔥時眼睛被嗆到了。”

她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快去寫作業吧,我去做飯。”

李晨點點頭,走進自己的房間。

晚上,他起牀喝水,路過父母的臥室時,聽到母親壓抑的哭聲。

他輕輕推開門,看到母親坐在牀邊,手裏拿着那張紙,淚流滿面。

“媽?”

張秀蘭慌忙擦乾眼淚,把紙藏到枕頭下。

“晨兒,怎麼還沒睡?”

“媽,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爸出事了?”

張秀蘭擠出一個笑容,聲音有些顫抖。

“沒事,你爸好好的,在北京工作挺順利的。”

“那你爲甚麼哭?”

“媽媽只是有點想你爸了,你別多想。”

張秀蘭把兒子拉到身邊,柔聲說。

“晨兒,媽媽和你爸都特別愛你,知道嗎?不管發生甚麼,我們都愛你。”

李晨點點頭,心裏卻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悄悄回到房間,夜裏輾轉難眠。

半夜,他輕手輕腳來到父母臥室,看到母親已經睡着,眼角還掛着淚痕。

他小心翼翼地從枕頭下抽出那張紙,藉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那是一張偷拍的照片,模糊的畫面裏,父親和一個年輕女子在餐廳喫飯,兩人舉杯對視,笑容親密。

照片背面寫着一行字:“你老公在北京的新生活,自己看着辦吧。”

李晨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手指不住地顫抖。

他把照片放回原處,躡手躡腳回到房間,鑽進被窩,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爲甚麼父親遲遲不接他們去北京,爲甚麼電話越來越少,爲甚麼承諾一次次落空。

因爲父親在北京有了新生活,有了新家庭,他和母親,已經被徹底拋棄。

初三那年,李晨變成了班上的問題學生。

原本優異的成績一落千丈,他開始逃課、打架,對老師的教導置若罔聞。

曾經那個乖巧聽話的尖子生,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滿身戾氣的少年。

班主任多次找他談話,卻收效甚微。

“李晨,你最近是怎麼了?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班主任看着低頭的少年,語重心長地說。

“你成績一直很好,按這個勢頭,考重點高中完全沒問題。可你現在看看自己,作業不交,上課睡覺,還跟人打架。”

李晨沉默不語,眼神空洞。

“家裏是不是出了甚麼事?”

聽到這話,李晨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痛苦。

“沒有。”

班主任嘆了口氣,繼續追問。

“那你告訴我,你爲甚麼變成這樣?”

李晨盯着窗外,沉默了許久,突然開口。

“老師,如果有人一次次承諾卻從不兌現,我們還應該相信他嗎?”

班主任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這個……人都有可能因爲各種原因做不到承諾,但這不代表我們就完全不信任他。”

“那如果他故意騙人呢?”

李晨的聲音有些顫抖。

“如果他根本沒打算兌現承諾,只是在敷衍我們,我們還得相信他嗎?”

班主任看着他痛苦的表情,隱約猜到了幾分。

“這是你家裏的事嗎?跟你爸有關?”

李晨沒有回答,但臉頰上的淚水已經暴露了一切。

“李晨,我不知道你家發生了甚麼,但我想告訴你,不管怎樣,你不能放棄自己。”

班主任把手放在他肩上,語重心長。

“你爲甚麼要因爲別人的錯懲罰自己?就算爲了你媽媽,你也得好好學習,爭取出人頭地。”

李晨抬起頭,淚痕在臉頰上乾涸。

“您說得對。”

從那以後,李晨重新拾起了學習,但性格變得更加沉默內斂。

他不再跟同學聊起自己的家庭,尤其是父親。

每當有人問起父親的情況,他只淡淡地說一句:“在北京工作。”

然後迅速轉移話題。

中考那年,李晨以全市第三的成績考進了重點高中。

張秀蘭特意請了假,帶他去學校報到。

回家的路上,張秀蘭欲言又止,幾次想開口。

“媽,有甚麼事就說吧。”

李晨看着母親猶豫的表情,主動問道。

“晨兒,你爸說,想讓你去北京上高中,他在那邊已經聯繫好了一所重點學校。”

李晨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母親。

“你想讓我去北京?”

張秀蘭搖搖頭,眼神溫柔。

“我當然捨不得你走,但我怕耽誤你的前程,北京的教育資源比洛陽好太多。”

李晨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我哪兒也不去,就在洛陽上學。”

“晨兒,你是不是還在生你爸的氣?”

“沒有。”

李晨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我只是不想去北京,我在洛陽有朋友,有熟悉的老師,成績也不錯,沒必要去北京從頭適應。”

看着兒子固執的背影,張秀蘭嘆了口氣,沒再多說。

高中三年,李晨一心撲在學習上,成績始終名列前茅。

他參加各種競賽,拿了不少獎項,還被學校當作優秀典型宣傳。

但他依然保持着沉默寡言的性格,很少參加集體活動,也沒甚麼朋友。

高二那年,一場意外打破了平靜的生活。

張秀蘭值夜班時不小心從樓梯摔下,腿骨折了,腰椎也受了傷。

李晨接到醫院電話時,正在上晚自習。

他二話不說,抓起外套就衝出教室。

那天晚上,雪下得特別大,路滑得讓人寸步難行,他在去醫院的路上摔了好幾次,衣服全被雪水浸透。

到了醫院,看到母親躺在病牀上,臉色蒼白,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媽,你沒事吧?”

張秀蘭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沒事,就是腿摔斷了,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

“醫生怎麼說?”

“要做手術,植入鋼板。”

張秀蘭猶豫了一下,繼續說。

“晨兒,手術費有點貴……”

李晨立刻明白了母親的意思。

“我去給爸打電話。”

他走到走廊,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喂,爸?”

“晨兒?這麼晚了有甚麼事?”

電話裏,李建國的聲音帶着幾分睏倦。

“媽摔斷了腿,要做手術,手術費大概需要五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這幾天工作忙,走不開,你明天去銀行,我轉十萬過去,夠用嗎?”

“夠了。”

“那……要不要請個護工?”

“不用,我請假在家照顧媽。”

李晨的語氣越來越冷。

“好吧……有甚麼需要就給我打電話。”

掛了電話,李晨站在走廊上,望着窗外的大雪,眼眶發熱。

他用力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病房。

母親躺在牀上,目光呆呆地望着窗外。

“媽,我跟爸說了,他明天會轉十萬過來。”

張秀蘭轉過頭,勉強笑了笑。

“你爸怎麼說?”

“他說工作忙,回不來。”

張秀蘭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恢復平靜。

“沒事,他在北京工作忙,咱們自己能行。”

看着母親強裝堅強的笑容,李晨心中的某根弦徹底崩斷。

他在病牀邊坐下,握住母親的手。

“媽,你別再瞞我了,我都知道了。”

張秀蘭一愣,聲音有些慌亂。

“知道甚麼?”

“爸出軌的事。”

說出這句話,李晨感到一種解脫。

張秀蘭的手微微顫抖,但她沒有否認。

“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三年前,我看到了那張照片。”

張秀蘭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

“對不起,晨兒,媽媽不想讓你擔心,才一直瞞着你。”

“媽,該說對不起的是爸,不是你。”

李晨的聲音異常冷靜。

“從今以後,我不會再麻煩他,我們自己也能過得很好。”

張秀蘭睜開眼,看着兒子堅定的眼神,既心疼又欣慰。

“晨兒,你長大了。”

高考那年,李晨以優異的成績被清華大學錄取。

當錄取通知書送到家時,張秀蘭既高興又憂心。

“晨兒,恭喜你,清華可是全國頂尖的大學。”

李晨微笑着接過通知書,看了又看。

“我終於可以去北京了。”

聽到這話,張秀蘭的表情變得複雜。

“你是故意選北京的學校?”

李晨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小心地把通知書放進書桌抽屜。

“晨兒,你去北京……是爲了學業,還是爲了……”

“都有。”

李晨轉頭看向母親,眼神堅定。

“媽,我不瞞你,選清華一方面是因爲它確實好,另一方面,我想看看爸這些年在北京到底過着甚麼生活。”

張秀蘭嘆了口氣,眼中滿是擔憂。

“你爸知道你考上清華了嗎?”

“沒告訴他。”

李晨的語氣平靜。

“這幾年,除了給他發短信要錢,我們幾乎沒聯繫。”

張秀蘭走過來,拉住兒子的手。

“晨兒,媽媽有句話想跟你說。”

她深深地看着兒子的眼睛。

“不管你在北京發現甚麼,記住,那是大人之間的事,你要爲自己而活,別被仇恨和憤怒牽着走。”

李晨點點頭,語氣堅定。

“我明白,媽,我會好好學習,不會讓你失望。”

張秀蘭眼眶泛紅,聲音有些哽咽。

“媽媽從沒對你失望過,你能考上清華,媽媽已經特別驕傲了。”

臨行前的晚上,李晨收拾行李時,看到母親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個盒子。

“晨兒,媽媽有東西給你。”

她走進房間,把盒子放在牀上。

“這是甚麼?”

李晨打開盒子,裏面是一些信件和照片。

“這些年,你爸寄來的東西,我都留着。”

張秀蘭的聲音有些顫抖。

“雖然他做錯了事,但他畢竟是你爸,我不想讓你帶着怨恨長大。”

李晨翻看照片,大多是父親在北京的生活照,有景點前的自拍,辦公室的工作照,還有些寫着“想你們”的明信片。

最新的一張照片是去年拍的,父親穿着西裝站在一棟大樓前,身邊還有幾個同樣西裝革履的男人,看起來像是在參加甚麼活動。

“這是……?”

“你爸去年參加公司活動時寄來的。”

張秀蘭指着照片上的大樓。

“這是他工作的地方,華星科技。”

李晨盯着照片,若有所思。

“晨兒,你到了北京,可以去看看你爸。”

張秀蘭猶豫了一下,繼續說。

“但……別衝動,好嗎?”

李晨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把照片和信件放回盒子。

“時間不早了,媽,你早點休息,明天還要送我去火車站。”

張秀蘭點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頭。

“晨兒,不管發生甚麼,媽媽永遠愛你。”

李晨抬起頭,笑了笑。

“我知道,媽,我也愛你。”

第二天清早,李晨提着行李,在火車站和母親告別。

“晨兒,到了北京記得給我打電話。”

張秀蘭拉着兒子的手,反覆叮囑。

“知道了,媽,你在家照顧好自己。”

“你在學校要好好喫飯,別隻顧着學習,身體更重要。”

“嗯,我會的。”

廣播裏傳來火車進站的通知。

李晨看着母親,突然彎腰抱住她。

“媽,我愛你。”

張秀蘭的眼淚瞬間湧出。

“媽也愛你,兒子。”

火車進站,李晨拎起行李,走向檢票口。

站臺上,張秀蘭看着兒子的背影,想起16年前,也是在這個火車站,她送走了丈夫。

如今,她送走的是自己的兒子。

她有些恍惚,時光荏苒,物是人非,唯一不變的,是母親對兒子的深沉愛意。

北京的生活比李晨想象的更加忙碌和充實。

大學課程安排緊湊,各種活動接踵而至,他很快適應了新環境。

開學第一週,輔導員找他談話。

“李晨,看了你的檔案,成績很優秀,但家庭情況有點特殊?”

李晨沉默了一下,平靜回答。

“我父母分居,媽媽在洛陽,爸爸在北京工作。”

輔導員點點頭,繼續問。

“你爸在北京?他知道你考上清華了嗎?”

“應該不知道,我們很少聯繫。”

看到輔導員驚訝的表情,李晨補充道。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更習慣獨立生活。”

輔導員沒再追問。

“好吧,有甚麼需要幫助的,隨時來找我。”

在大學裏,李晨依然保持優異成績,同時積極參加各種活動,很快在班上有了不錯的人緣。

他性格沉穩,做事認真負責,被選爲班級學習委員,負責組織學習小組和聯繫老師。

課餘時間,他常去圖書館自習,或參加辯論社和志願服務活動。

唯獨在涉及家庭話題時,他總是刻意迴避,或簡單帶過。

大二那年,李晨加入了學校的創業協會,結識了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其中一位學姐叫趙雅楠,是協會會長,比他大兩屆,是管理學院的優秀學生。

趙雅楠熱情開朗,能力出衆,在學校有“女強人”的稱號。

她組織的創業沙龍和企業參觀活動,讓李晨大開眼界。

一次偶然的機會,李晨和趙雅楠被分到同一個項目組,負責一個校企合作的案例分析。

兩人經常熬夜討論方案,漸漸熟悉起來。

“李晨,你分析問題的角度很獨特,思路清晰。”

一次討論結束後,趙雅楠對他稱讚道。

“謝謝學姐。”

李晨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謝,這是你的實力。說真的,你的背景分析特別細緻,考慮了很多別人想不到的點。”

趙雅楠翻看着他的報告,眼中滿是欣賞。

“你以後有甚麼打算?考研還是工作?”

李晨想了想,回答道。

“可能會直接工作,我對實際操作更感興趣。”

“我也是這麼想的。”

趙雅楠笑着說。

“學校裏的理論很重要,但商場的複雜多變只有在實踐中才能體會。”

她合上筆記本,繼續說。

“下週我們協會有個企業參觀活動,去華星科技,你有興趣嗎?”

聽到“華星科技”,李晨心跳加速。

這不正是父親工作的公司嗎?

“華星科技?就是那個做企業軟件的公司?”

“對,他們現在是行業領頭羊,最近推出了一款新系統,市場反響很好。”

趙雅楠興奮地說。

“我們協會跟他們有合作,這次能接觸到公司高管,是個難得的機會。”

李晨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好,我去。”

參觀那天,李晨特意穿了一身正式西裝,打好領帶,看起來像個職場新人。

一行二十多人由趙雅楠帶隊,來到華星科技的總部大樓。

這是一棟位於中關村的現代化辦公樓,玻璃幕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進入大廳,公司的人力資源總監和幾位部門經理迎接他們。

李晨的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沒找到父親的身影。

參觀過程中,他們看了產品展示廳、研發部門、市場部門,還參觀了員工休閒區和餐廳。

李晨一邊聽講解,一邊留意每個路過的員工,希望能偶遇父親。

“這位同學,你有甚麼問題嗎?”

講解員注意到李晨的走神,問道。

“我想問一下,貴公司的管理層結構是怎樣的?”

李晨迅速回神,提出一個專業問題。

“我們公司採用扁平化管理結構……”

講解員詳細介紹着公司架構,李晨認真聽着,目光卻落在了牆上的高管照片。

其中一張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看起來非常眼熟。

照片下的名牌寫着“李建國,副總裁”。

李晨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他父親,16年未見的父親。

他比記憶中老了許多,頭髮花白,但氣質更顯沉穩,像個成功人士。

“這是我們公司的李副總,負責產品研發,今天不在公司,下次有機會可以請他來分享。”

講解員介紹道。

李晨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目光仍停留在照片上。

參觀結束後,他們被安排在會議室聽幾位經理分享職業規劃。

會後自由交流時,趙雅楠作爲會長主動與經理們攀談,李晨則走到宣傳冊桌前翻看起來。

他很快找到父親的介紹:

“李建國,清華大學計算機系畢業,曾在多家知名IT企業任職,2007年加入華星科技,現任副總裁,負責產品研發,主導了多個核心產品開發……”

讓李晨意外的是,介紹中寫着父親“已婚,有一子在讀高中”。

高中?這顯然是假的。

他已經是大學生了。

這意味着父親在公司隱瞞了真實家庭情況。

還是說……父親真的有了新家庭,甚至有了新孩子?

這個念頭讓李晨感到一陣眩暈。

“李晨,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趙雅楠走過來,關切地問。

“沒事,可能有點累。”

李晨勉強笑了笑,把宣傳冊放回桌上。

“學姐,你認識這裏的李副總嗎?”

他裝作隨意地問。

“李建國?聽說過,是公司元老,技術出身,現在管產品研發。”

趙雅楠回憶道。

“他很少參加這種活動,聽說爲人低調,但業內評價很高。你對他感興趣?”

李晨搖搖頭,掩飾住內心的波瀾。

“只是看到介紹,覺得他的經歷挺厲害。”

回到學校後,李晨立刻上網搜索父親的信息。

他找到了一些父親參加行業峯會的照片和幾篇署名文章,但關於私人生活的消息幾乎爲零。

大三那年,李晨的生活有了新轉機。

通過趙雅楠的推薦,他獲得了華星科技的實習機會,在市場部做產品助理。

這個崗位雖不直接接觸父親的部門,但能進入公司內部,瞭解更多信息。

入職第一天,李晨被分到一個四人小組,負責一款新產品的市場調研。

小組長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性,姓王,經驗豐富,說話乾脆。

“你是清華的學生?不錯,有甚麼特長?”

王組長在自我介紹後問道。

“我做過一些數據分析和用戶研究,對產品有點了解。”

李晨回答得中規中矩。

“好,你先負責市場數據的整理和分析,下週一交初步報告。”

王組長遞給他一個文件夾。

“有問題隨時問我或其他組員。”

李晨點點頭,接過文件夾。

接下來的日子,他全身心投入工作,很快在小組裏脫穎而出。

他的分析報告條理清晰,見解獨到,得到了王組長的高度評價。

“幹得不錯,李晨,你的工作很出色。”

一次部門會議後,王組長把他叫到一邊。

“下週我們要向研發部彙報項目進展,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的,謝謝王姐。”

李晨心中一動,這是接觸父親部門的好機會。

會議當天,李晨穿着筆挺的西裝,早早到會議室準備。

王組長看了看他,笑着說。

“緊張甚麼?就是例行彙報。”

李晨笑笑,沒解釋。

九點整,研發部的幾位經理和產品總監陸續進入會議室。

李晨的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依然沒看到父親。

“李總今天有其他會議,不參加了,咱們開始吧。”

一位研發經理說道。

李晨心中失望,但很快調整情緒,配合王組長完成彙報。

會後,王組長拍了拍他的肩膀。

“表現不錯,李晨。你在清華還有一年畢業吧?有沒興趣畢業後加入我們公司?”

李晨驚訝地看着她。

“真的嗎?我纔剛實習……”

“我很欣賞你的能力和態度。如果你繼續保持這樣的表現,我會向人事部推薦你。”

“謝謝王姐。”

李晨真誠地道謝。

實習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李晨的工作能力得到部門上下認可。

他經常加班到深夜,努力完成每個任務,希望能接觸到公司高層。

一個月後,他的機會終於來了。

公司舉辦了一場產品發佈會,市場部和研發部的主要人員都會參加,包括李建國。

李晨作爲市場部實習生,被安排在現場維持秩序和接待嘉賓。

發佈會前一小時,他站在會場入口,看着陸續到來的嘉賓和同事。

突然,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大廳——那是他的父親,李建國。

16年來第一次,他與父親如此接近。

李建國穿着一身深藍色西裝,氣質沉穩,舉止從容,儼然一個成功人士。

父親與他只有幾米遠,卻完全沒注意到他。

李晨站在原地,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他本想上前,卻不知該說些甚麼。

這時,王組長走了過來。

“李晨,會場那邊需要幫忙,快去看看。”

李晨點點頭,不捨地看了父親一眼,快步走向會場。

發佈會上,李建國作爲產品負責人發表了精彩演講,贏得滿場掌聲。

李晨站在角落,看着臺上光芒四射的父親,心中百感交集。

這個男人,曾經是他心目中的英雄,如今卻成了陌生人。

他想起母親獨自撫養他的艱辛,想起這些年的思念和怨恨,眼眶發熱,卻流不出淚。

發佈會結束後,李晨主動要求留下來整理會場,希望能接近父親。

然而,當他收拾完回到大廳時,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父親早已離開。

回到宿舍,李晨躺在牀上,久久無法入睡。

今天,他近距離看到了父親的成功與光鮮,也更加確信,父親早已將過去的家庭拋諸腦後,開始了新生活。

他和母親,只是被遺忘的過去。

這個認知讓他心痛,也讓他下定決心——他要當面質問父親,問個清楚。

不是現在,而是等他足夠強大時。

時光飛逝,轉眼間,李晨大學畢業已經兩年。

畢業後,他如願進入華星科技,但沒留在市場部,而是去了新成立的創新業務部做產品經理。

這個部門規模雖小,但發展迅速,李晨憑藉能力和努力,很快成爲團隊核心。

第二年底,他主導的一個項目獲得公司年度創新獎,引起高層注意。

李建國作爲創新業務分管領導,在頒獎典禮上親自爲他頒獎。

“這個獎項授予李晨同志,表彰他在‘智能客服系統’項目上的突出貢獻。”

李建國宣讀頒獎詞,聲音低沉有力。

李晨站在臺上,第一次如此近距離面對父親。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李建國竟然沒認出這個年輕人是自己的兒子。

“謝謝李總。”

李晨接過獎盃,聲音微微顫抖。

“這個項目能成功,離不開公司支持和團隊努力。”

李建國點點頭,臉上露出讚許的微笑。

“年輕人有想法,有幹勁,很好,公司需要你們這樣的新鮮血液。”

頒獎結束後,李晨被邀請參加高管晚宴。

席間,他被安排坐在李建國旁邊不遠的位置,有機會近距離觀察這個久別的父親。

李建國與高管們談笑風生,舉止得體,談吐不凡,儼然一個成功企業家。

從他優雅的舉止和得體的裝扮中,看不出一絲破綻,誰能想到,這個光鮮的男人曾拋家棄子。

晚宴接近尾聲時,首席執行官舉杯祝賀李建國。

“恭喜建國,聽說你兒子考上了北大,真是虎父無犬子!”

李晨手一抖,杯中的酒灑了出來。

兒子?北大?

難道父親真的有了新家庭,還有了新孩子?

“哪裏哪裏,都是孩子自己努力。”

李建國笑着回應,眼中滿是驕傲。

“小澤從小就聰明,這次考上北大計算機系,也是他的夢想。”

首席執行官舉起酒杯,面向衆人。

“來,大家敬李總一杯,祝賀他兒子金榜題名!”

衆人紛紛舉杯,只有李晨坐在那裏,感覺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晚宴結束後,李晨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心如刀絞。

他終於明白,父親爲甚麼從未接他和母親去北京。

因爲父親早已有了新家庭,新妻子,新孩子。

他和母親,已被徹底拋棄和遺忘。

那天晚上,李晨喝得酩酊大醉,在酒吧門口坐了許久,直到凌晨才踉蹌回到出租屋。

第二天,他沒去上班,請了病假,躺在牀上整整一天,思緒萬千。

晚上,他給母親打了電話。

“媽,你最近還好嗎?”

電話裏,張秀蘭的聲音溫柔如常。

“挺好的,就是有點想你。”

“我也想你。”

李晨的聲音有些哽咽。

“晨兒,你怎麼了?聲音不對勁。”

“沒事,就是工作有點累。”

李晨勉強笑了笑。

“媽,我想問你一件事。”

“甚麼事?”

“你……知道爸在北京有新家庭的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晨兒,媽媽知道你遲早會發現。”

張秀蘭的聲音平靜,透着疲憊。

“你爸在北京重組家庭,已經十幾年了。”

“你早就知道了?”

李晨驚訝地問。

“嗯,你上初中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誰告訴你的?”

“你爸親口跟我說的。”

張秀蘭嘆了口氣。

“當時他打電話來,說要跟我坦白,他在北京認識了一個女人,兩人相愛了,想組建新家庭,問我願不願意離婚。”

“然後呢?”

李晨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同意離婚,但要求他必須承擔對你的撫養責任,包括生活費和教育費。”

“所以,你和爸早就離婚了?”

“是的,你初二那年,我們就辦了離婚手續。”

李晨感到一陣眩暈。

“爲甚麼不告訴我?”

“因爲我不想影響你的學習和成長。”

張秀蘭的聲音透着心疼。

“媽媽不想讓你因爲大人的事分心,更不想讓你恨你爸。”

“可是,他拋棄了我們……”

“晨兒,這是大人之間的事。”

張秀蘭打斷他。

“你爸做錯了,但他從沒忘記對你的責任,這些年他按時匯撫養費,還一直關注你的學習。”

“他關注我?”

李晨冷笑。

“如果他真關心我,爲甚麼16年一次都沒回來看我?”

“這個問題,你得親自問他。”

張秀蘭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說。

“晨兒,媽媽知道你心裏有很多疑問和怨恨,但媽媽希望你明白,仇恨只會傷害自己。”

李晨沉默不語,只是靜靜聽着。

“你現在長大了,有自己的判斷,如果你想找你爸問清楚,媽媽支持你。”

張秀蘭頓了頓。

“但不管你發現甚麼,別讓仇恨主宰你的人生,好嗎?”

“我知道了,媽。”

李晨輕聲回答。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望着北京的夜景,心中五味雜陳。

原來,母親早就知道一切,卻選擇獨自承受,只爲保護他。

而父親,已經徹底開始新生活,甚至有了新兒子。

李晨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他要去找父親,問個明白。

接下來的日子,李晨開始打聽父親新家庭的情況。

通過公司內部的朋友,他得知李建國的新家住在西山雅苑小區,北京西區的高檔住宅區,普通人根本買不起。

李建國的新妻子叫陳雅婷,比他小十歲,據說是他在北京認識的下屬,兩人一見鍾情,很快就走到了一起。

他們育有一子,今年18歲,叫李澤,剛考上清華大學計算機系,是“別人家的孩子”。

聽到這些,李晨心中的怨恨越發強烈。

父親拋棄了他和母親,卻給了另一個家庭幸福和溫暖。

當他在洛陽艱難成長,忍受同學異樣的目光時,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卻在父親的呵護下享受優渥的生活。

這種強烈的不公平感讓他幾乎窒息。

工作上,李晨依然表現得出色,甚至比以前更加拼命。

他知道,只有足夠優秀,他纔有底氣站在父親面前質問。

半年後,李晨再次晉升,成爲創新業務部的項目主管,年薪突破百萬,在同齡人中出類拔萃。

這一次,他決定不再等待,主動出擊。

一個週末,他驅車前往西山雅苑小區。

小區門口,保安攔住了他。

“您好,請出示訪客通行證。”

李晨拿出提前準備好的華星科技工作證。

“我是來找李建國先生的,有緊急公事要彙報。”

保安看了看工作證,拿起對講機聯繫了一下。

“李總說沒有預約,不接待訪客。”

李晨早料到會這樣。

“麻煩你轉告李總,就說李晨來訪,關於他在洛陽的家人。”

保安猶豫了一下,又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

片刻後,對講機傳來回復,保安點點頭。

“李總讓你進去,8號別墅。”

李晨謝過保安,駕車進入小區。

按照導航,他很快找到8號別墅。

這是一棟三層獨棟別墅,門前停着一輛嶄新的寶馬,建築風格簡約而奢華,門前花壇裏種着精緻修剪的灌木。

站在門口,李晨深吸一口氣,按下門鈴。

十幾秒後,門被打開。

李晨再也壓不住心中的情緒,朝李建國吼道。

“爸,你還記得張秀蘭嗎?你還記得她爲你生的兒子叫李晨嗎?”

李建國穿着休閒裝,臉色瞬間慘白,顯然認出了這個已長大成人的兒子。

“晨……晨兒?”

他的聲音顫抖,手中的文件掉落在地。

李晨冷笑一聲,語氣冰冷。

“好久不見,爸。”

兩人站在門口,沉默對峙。

“你……進來吧。”

李建國後退一步,讓出通道。

李晨跨進父親的家,環顧四周。

客廳寬敞明亮,裝修典雅,牆上掛着名畫,角落裏擺着一架鋼琴。

一切都彰顯着主人的品味和財力。

“坐吧。”

李建國指了指沙發,聲音仍有些顫抖。

李晨沒有坐下,直截了當地說。

“我不想客套,只想問你幾個問題。”

李建國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愧疚。

“你問吧。”

“爲甚麼?”

李晨的聲音冷如冰霜。

“爲甚麼16年一次都沒回來看我們?爲甚麼拋棄我和媽?爲甚麼在這兒組建新家庭,卻讓我們以爲你還會回來?”

李建國深吸一口氣,似乎在整理思緒。

“晨兒,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有多複雜?複雜到需要騙我16年?”

李晨的聲音陡然提高。

“你跟你媽早就離婚了,這件事……”

“我知道。”

李晨冷笑。

“我在你的公司工作兩年了,李總。”

李建國愣住了。

“你在華星科技?”

“是的,創新業務部,項目主管,去年你還親自給我頒過獎,記得嗎?”

李建國的臉色更加蒼白。

“那個拿了年度創新獎的年輕人……是你?”

“是我。”

李晨看着父親震驚的表情,心中湧起一絲快意。

“驚訝嗎?你的親生兒子在你眼皮底下工作兩年,你竟然沒認出來。”

李建國頹然坐到沙發上,捂住臉。

“我……我不知道該說甚麼……”

“你甚麼都不用說。”

李晨平靜地說。

“我只想知道,爲甚麼。”

李建國沉默良久,抬起頭,眼中滿是痛苦和愧疚。

“晨兒,我對不起你和你媽,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所以你就決定拋棄我們?”

“不,不是這樣的。”

李建國搖頭。

“我沒有拋棄你們,我按時匯款,支付你的生活費和學費,我還一直關注你的成長……”

“錢?你以爲錢就能彌補一切?”

李晨的聲音再次提高。

“你知道這些年我和媽是怎麼過的嗎?你知道我在學校被叫‘沒爸的野孩子’的滋味嗎?你知道媽生病時我是怎麼一個人照顧她的嗎?”

李晨的聲音哽咽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樓梯上傳來。

“建國,誰來了?”

李晨和李建國同時轉頭看向樓梯。

一個身穿絲質睡衣的年輕女子站在那兒,長髮披肩,模樣清秀,看起來不過三十多歲。

“建國,你怎麼不說話?”

女子邊下樓邊問,聲音輕柔。

李建國的表情更加慌亂。

“你先回樓上,我有點事要處理。”

女子走到樓梯底部,好奇地打量着李晨。

“這位是?”

“這是……我公司的同事,李晨。”

李建國艱難地介紹。

聽到這話,李晨怒火中燒。

同事?這就是父親對親生兒子的稱呼?

李晨轉向那個年輕女子,準備揭穿父親的謊言,指責這個所謂的“小三”,告訴她自己纔是李建國的親兒子。

然而,當他與女子四目相對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身體僵在原地,呼吸驟停。

血液從臉頰瞬間退去,雙腿沉重如鉛,大腦一片空白。

十六年的怨恨,無數次想象的質問場景,在這一刻全部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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