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導語

追了陸硯辭三個月,我終於等到他親口答應,在全公司的新品發佈會上公開我們的關係。

幾百雙眼睛盯着大屏幕,我剛準備微笑着走上臺,他研發的AI情感識別系統卻發出了刺耳的警報。

大屏幕上,他的心率曲線飆升到極致,旁邊跳出一行紅字:

「01號情緒樣本匹配成功:林蔓。」

我的高跟鞋釘在原地,手裏的麥克風幾乎捏碎。

全場的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陸硯辭面無表情地切斷了電源,冷冷地對着麥克風說:

「測試暫停。系統出錯了,我會查。但我的心,不需要代碼來定義。」

1.

9月3日,是我單方面宣佈倒追陸硯辭的第90天,也是我淪爲全行業笑柄的第1天。

晚上八點,遠航科技的年度新品發佈會彩排現場。

幾百名高管、媒體代表和內測用戶坐在臺下,等着見證這款名爲“諦聽”的AI情感識別系統的最終路演。陸硯辭站在聚光燈下,鼻樑上架着那副銀邊智能眼鏡,冷峻的下頜線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諦聽”是他的心血。他是個天生患有重度述情障礙的天才架構師,感知不到悲喜,讀不懂別人的眼淚,於是他寫了幾十萬行代碼,用瞳孔縮放、聲紋震顫和微表情來量化人類的靈魂。

而我,是遠航科技的公關總監,也是全公司唯一一個敢當衆撩撥這臺“人形制冷機”的瘋女人。

按照流程,路演的最後一個環節,是“諦聽”系統的極致壓力測試。

題目是我定的:在全場幾百人的注視下,測算陸硯辭對我的心動指數。

這本該是一場完美的公關營銷。天才架構師與鐵血女公關的暗戀成真,足以讓明天的科技版頭條爆掉。畢竟在過去的89天裏,我給他擋過無數次資本的暗箭,替他擺平過最棘手的媒體發難,甚至逼着他簽下了一份“90天觀察期協議”。

我站在舞臺邊緣,深吸了一口氣,手心微微出汗。

大屏幕上的倒計時歸零。我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一步步走向舞臺中央。

“陸總,九十天到了。”我舉起麥克風,看着他那雙深邃卻總是缺乏溫度的眼睛,“現在,可以把你的心跳數據公開了嗎?”

臺下爆發出雷鳴般的起鬨聲。產品二部的經理賀川吹了個響亮的口哨:“陸神,別慫啊!讓大家看看AI到底能不能算準愛情!”

陸硯辭看着我,手指在控制檯的平板上停頓了一秒。

他鼻樑上的眼鏡閃過一絲幽藍的光,那是系統正在進行深度掃描的標誌。

“可以。”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依然是那種毫無波瀾的清冷音色。

他按下了公開鍵。

大屏幕瞬間切換,巨大的數據瀑布流傾瀉而下,最終匯聚成一張實時心率與多巴胺分泌指數的折線圖。

全場屏住了呼吸。

然而,就在曲線即將攀升到頂峯的那一瞬間,系統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警報。

“滴——底層數據覆寫警告!”

大屏幕瘋狂閃爍,原本屬於我的掃描框突然移開,越過我的肩膀,死死鎖定了坐在第一排角落裏的一個女人。

那是一個穿着白襯衫、看起來柔弱無害的女孩。林蔓。四年前遠航科技初創時的一名數據錄入員。

大屏幕上,代表陸硯辭情緒波動的紅色曲線瞬間突破了閾值,刺眼的紅光照亮了整個演播廳。

緊接着,一行巨大的、冰冷的宋體字彈了出來:

「01號情緒樣本匹配成功:林蔓。情緒飽和度:99.9%(極度眷戀)。」

我的膝蓋猛地撞上了旁邊的立式音響,尖銳的疼痛瞬間貫穿全身。

手裏的麥克風幾乎要被我捏碎。

耳邊的起鬨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譁然。

“01號樣本?那不是諦聽系統的基石嗎?據說陸神這輩子唯一一次強烈的情緒波動就給了01號。”

“天吶,所以陸神心底的白月光根本不是許知恩?是那個林蔓?”

“許總追了三個月,結果連個替身都算不上?這翻車翻得也太慘了吧......”

那些聲音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我的耳膜。

我僵硬地轉過頭,看向陸硯辭。

他依然站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但他那雙向來平穩的手,此刻卻在控制檯邊緣微微發抖。

賀川不知甚麼時候從臺下竄了上來,舉着手機對準了大屏幕,大聲嚷嚷:“原來這纔是畢業影展最大的彩蛋!陸神,你這藏得夠深的啊!找了四年的01號原來是林蔓!”

我看着陸硯辭,企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慌亂或者解釋的慾望。

但他沒有看我。

他大步跨過地上的線纜,一把扯掉了連接大屏幕的電源線。

“砰”的一聲悶響,大屏幕瞬間陷入黑暗。

陸硯辭轉過身,擋在林蔓和所有鏡頭之間,按下胸前的全場廣播鍵。

“測試暫停。系統出錯了,我會查。”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但我的心,不需要代碼來定義。更輪不到任何人來審判。”

我站在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看着他將那個女孩護在身後的姿態。

我這人有個毛病,想清楚了就很難裝。

我彎腰撿起滾落在地上的麥克風,拍了拍上面的灰塵,聲音乾澀卻異常平穩:

“陸硯辭,我只問你一句。這九十天,你看着我的時候,到底是在看許知恩,還是在透過我,找你的01號?”

陸硯辭終於轉過頭,目光落在我的臉上。

他的眼鏡閃爍着紅光,那是系統超載的提示。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猶豫了。

就這一秒的猶豫,讓我把剩下的半句話咽回了肚子裏。

我把麥克風重重地放在主持臺上,轉身走下了舞臺。

2.

時間倒回三個月前。

6月3日,我倒追陸硯辭的第1天。也是我第一次領教他那種令人髮指的“絕對理性”。

那天是“諦聽”系統第一次進行百人級別的灰度測試。

我作爲公關總監,負責向媒體介紹這款跨時代的產品。幾十家長槍短炮架在會議室裏,陸硯辭坐在後排的控制檯前,盯着滿屏的代碼。

我舉着麥克風,正講到“諦聽能敏銳捕捉用戶的微小情緒,讓AI更有溫度”時,陸硯辭突然敲了一下鍵盤。

我身後的投影幕布上,直接跳出一行大字:

「她的心率目前是110,皮質醇分泌偏高。她在緊張,且在說謊。AI沒有溫度,只有算法。」

全場鬨堂大笑。

幾家科技媒體的記者眼睛都亮了,鏡頭瘋狂對着屏幕按快門。

“陸神今天火氣挺大啊,連自己家公關總監的臺都拆。”賀川在旁邊陰陽怪氣地拱火。

我腦子一熱,抓着麥克風就替他圓場:

“大家見笑了。陸總這是在給大家做現場演示。他本身患有輕度的述情障礙,所以他更渴望通過絕對客觀的數據來還原真實。他不是在拆臺,他只是在追求極致的透明。”

我自以爲這個公關話術天衣無縫,既解釋了突發狀況,又昇華了產品立意。

然而,陸硯辭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那些記者,只看着我。

他走到我面前,拿過我的麥克風,然後在大屏幕上又敲下一行字:

「我說的是你在說謊。還有,我能自己解釋,不需要公關話術包裝。」

我握着空蕩蕩的手,臉上的熱度一直燒到了耳根。

喬依,我的法務兼閨蜜,在臺下瘋狂給我使眼色,用口型罵我:“你瘋了?惹這個活閻王幹甚麼!”

我沒理她。等記者散去,會議室只剩下我們幾個人時,我走到陸硯辭面前。

他正在整理設備,連頭都沒抬。

“現在需要我做甚麼?”我問。

他遞給我一份整改通知書:“念一遍,錄入系統,作爲錯誤樣本糾正。”

我一字沒添,也沒把他的語氣改得更客氣,照着唸完。

唸到最後,我看着他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突然鬼使神差地開口:

“剛纔是我替你發言。不是你需要我救場,是我越界了。對不起。”

他敲擊鍵盤的手停頓了一下。

鼻樑上的智能眼鏡閃過一道白光。那是系統識別到“真誠”情緒的反饋。

“但有一件事我沒說謊。”我撐着他的桌面,身體前傾,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陸硯辭,我想追你。九十天,行不行?”

賀川剛喝進嘴裏的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

“許知恩,你公關危機處理魔怔了吧?認錯還帶業務拓展的?”

我沒理賀川,只看着陸硯辭:“目標不是爲了搞噱頭營銷。是這九十天裏,我想讓你這套冷冰冰的系統,爲我跳動一次。答案不好聽也沒關係,工作配合照舊。”

陸硯辭抬手示意所有人閉嘴。他低頭在平板上寫了很久。

大屏幕上跳出三行字:

「6月3日開始,9月3日結束。」

「第90天,發佈會現場,我給出數據結果。」

「第一條規則:不得替對方做任何情緒側寫和越權發言。」

他把平板推到我面前。

我拿過觸控筆,在下面簽了“許知恩”三個字。筆尖有點飄,那個“恩”字寫得像被風吹歪了。

他沒笑我,只是在手機上操作了一下。

幾秒鐘後,我的手機收到了一份“諦聽”系統的特殊頻道邀請。

說明寫得很明白:只有我們兩個人能看到的金色字幕頻道。

“這是甚麼?”我問。

“白名單測試。”他看着我,“你可以拒絕。”

我按下確認。

陸硯辭眼鏡上的白色數據流停頓了一下,隨後,代表我的那個頻段,變成了耀眼的金色。

但就在我確認的那一瞬間,我瞥見了他系統底層的一行極小的舊記錄。

「01號情緒基石模型,創建日期:四年前。」

3.

追到第26天,我在一場商務晚宴上,把這套號稱能洞察人心的系統,用成了大型翻車現場。

6月28日晚,遠航科技爲了爭取下一輪融資,設宴款待了幾位出了名難搞的投資人。

酒過三巡,氣氛逐漸焦灼。對面的王總噴着酒氣,非要讓陸硯辭喝下一杯滿溢的白酒,才肯籤意向書。

陸硯辭有嚴重的胃病,加上他根本不懂得虛與委蛇,冷着臉坐在那裏,眼看就要把桌子掀了。

我把別在領口的微型收音麥克風打開,切入了他的金色頻道。

我想趁着敬酒的間隙,教他怎麼說場面話。

“陸總,你只要說一句‘王總海量,我這杯敬您的遠見’,剩下的酒我來擋。”我在心裏默唸,聲音通過骨傳導耳機傳進他的系統。

包廂裏很吵,有人在喊服務員,有人在談論期權。

陸硯辭眼鏡上的金色字幕延遲了快一秒。

他看着我,沒說話,也沒端酒杯。

我以爲他沒聽清,端着酒杯繞過去,貼近他左側又飛快地說了一遍:“聽話,別在這個時候犯軸。”

突然,金色字幕滅了。

他當着所有投資人的面,關掉了我的專屬頻道,然後把手機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寫着一行字:「喧譁不是你越界指揮我的理由。」

我盯着那句話,手裏的酒杯微微一晃,酒液灑在了我的手背上。

王總在對面哈哈大笑:“許總,看來你們家陸神不領你的情啊!”

我把酒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氣。

“我以爲你不知道怎麼應付他們。”

“你可以建議。不能替我做決定。”他在手機上飛快地打字,“第二次越界,記賬。”

他看着我,手指停頓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這扣的是信任分,不是戀愛積分。」

旁邊的賀川把幸災樂禍的笑憋進了酒杯裏。

我退回自己的座位,把領夾麥摘下,拿出隨身帶的公關提示卡,在上面寫下:“一人一杯”、“我喝白的”、“你喝茶”、“看到請點頭”。

我把卡片推到他面前。

陸硯辭看着卡片,又看了看我微微發紅的眼角。

他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替他擋了三斤白酒,喝到最後去洗手間吐得昏天黑地。

等我扶着牆走出來時,陸硯辭站在走廊盡頭。

他遞給我一瓶溫水。

“謝謝。”我接過水,聲音嘶啞。

他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打開了金色頻道。

眼鏡上跳出一行字:「最需要解決的,不是你怎麼替我擋酒。是出問題以後,誰有權定義我的情緒。」

我看着那行字,沒有追問他爲甚麼關我頻道。

第二天下午覆盤,喬依把陸硯辭的眼鏡數據接到了大屏上。

“連續在嘈雜環境下使用,延遲會拖到一秒以上。”喬依敲了敲白板,“所以,金色頻道不是許願池。知恩開口,它不會自動過濾雜音。”

我把原定公關稿裏的“系統只爲她一人閃爍”的營銷詞刪得乾乾淨淨。

“那現在對外怎麼說?”我問。

“說實話。”

陸硯辭把他的電腦屏幕轉過來,上面是一行剛剛敲下的代碼註釋:

「我願意主動接收她的頻段,並賦予最高優先級。」

這句話,比任何公關噱頭都管用。

我低頭改稿,耳朵又有點發燙。

過去的三週,我已經把所有和他溝通的句式都改成了短句。

長問句砍成三句,情緒詞提前預警,糾錯後留出三秒的停頓讓他處理。

陸硯辭走到我身側,指出稿件上三個用詞太絕對的地方。

他的手背不經意間擦過我握鼠標的手。

很涼。

這次他沒退。

我也沒裝沒看見,偏頭問他:“繼續?”

“繼續。”

電腦右下角偏在這時彈出一條系統通知:底層算法即將進行年度回溯測試,01號基石模型需要重新激活校驗。

喬依臉色一變,正要說話,被陸硯辭抬手製止。

我們當場把備用方案排出來。

系統分離、人工干預、數據隔離。沒有誰說“到時候再看”。

傍晚測試結束,我按新節奏和他走完了一遍流程。

他把項目表裏的“公關總監許知恩”刪掉,改成了“唯一聯合主理人”。

然後,他重新發來頻道邀請。

有效期,從最初的24小時,直接拉長到了9月3日。

金色字幕亮起來,他寫:

「金色不是獎勵,是我今天願意繼續給你的選擇。」

我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裏很久的問題:

“那個01號呢?是你找了四年的人嗎?”

他垂下眼,看着手機屏幕,過了好一會兒纔打字。

「第90天,我先回答現在。過去的事,等我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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