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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鎮有個規矩,出嫁女離婚歸家,父母要在門前點一盞歸女燈。
又照來路,也開家門,同時告訴她,婚姻散了,孃家還在。
我和妹妹同一天離婚,爸爸卻只點了一盞燈。
妹妹拖着行李箱走進院子,媽媽紅着眼把她抱進懷裏。爸爸堵在門口,氣得攥緊拳頭:
“那個混賬敢罵你,我非打斷他的腿!”
我抱着女兒站在臺階下,冷風灌進衣領。
直到女兒伏在我肩頭咳了幾聲,他們才終於看見我。
媽媽愣了一下:“你怎麼也回來了?”
沒等我開口,她便把妹妹的行李遞給我:
“正好,你妹妹剛離婚,心裏難受。這幾天你多照顧照顧她。”
我沒有接,只撥開頭髮,露出紅腫的半張臉。
“周明川打了我,離婚證也領了。”
爸爸卻皺起眉:“不就捱了幾巴掌?哪家夫妻不吵架?你都當媽了,怎麼還這麼任性?”
我忽然想起,爸爸曾經指着歸女燈對我們說:
“這燈照的不是離婚的女人,是我們家的女兒。”
原來他口中的女兒,從來不包括我。
我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小滿。
那一晚,我第一次不想再問,爲甚麼那盞燈不是爲我點的。
......
正門前的一盞歸女燈還亮着。
媽媽接過知意的行李,卻領着我和小滿繞去了側門。
小滿拽住我的袖口。
“媽媽,我們睡哪裏?”
媽媽推開儲物間,知意從婆家帶回來的紙箱堆了半屋,
牆角只剩一張落灰的摺疊牀。
我按了一下,牀架立刻陷了下去。
“這張牀睡不下兩個人。”
“擠擠不就行了?”
“那讓小滿跟知意睡。”
媽媽立刻皺眉。
“知意剛離婚,受不了刺激。小滿睡覺不老實,別去打擾她。”
小滿抬頭看我,我鬆開行李杆,又重新握緊。
知意原來的臥室一直替她留着,牀單是新的,窗臺上還擺着她高中時養的多肉。
我的房間早被哥哥拿去堆雜物。
媽媽又把洗衣機鑰匙塞給我。
“知意帶回來的衣服還沒洗,你一會兒收拾一下。”
只有需要幹活時,她才記得我也是這個家裏的人。
知意七歲那年得過急性心肌炎,那天媽媽陪我去縣裏比賽,回來晚了。
知意在重症病房住了半個月,媽媽便認定,是她先顧了我,才差點失去小女兒。
醫生說知意已經痊癒,她卻不信。
“她差點連命都沒了,你讓她一次怎麼了?”
這句話,她說了二十年。
起初,媽媽只是多讓着她一點。
後來讓着讓着,知意要甚麼都有了理由。
而我只要說一句不願意,就是不懂事。
晚上,小滿突然咳起來。
她下午吹了冷風,呼吸裏帶着細細的哨音。
我剛打開霧化器,隔壁便傳來兩下敲牆聲。
媽媽很快推門進來。“能不能關掉?你妹妹好不容易纔睡着。”
“小滿喘不上氣。”
“以前也沒見她這麼嬌氣。”
“醫生說不能拖。”
“那你抱她去外面做。外面空氣好。”
“知意剛睡着,別一會兒又把她吵醒。”
我抱着小滿坐到屋檐下,冷風順着褲腳往裏鑽,
院子另一邊,那一盞歸女燈照得正門一片暖黃。
小滿靠在我懷裏。
“外婆不想讓我們回來嗎?”
我扶好她的面罩,“我們很快會有自己的家。”
客廳裏忽然響起電話鈴聲。
是知意的前夫。
爸爸按下免提,對方剛說想見知意,他便沉下臉。
“以後別再騷擾我女兒。”
他掛斷電話,直接拉黑號碼。
沒過多久,我的手機也響了。
周明川。
爸爸拿過去接聽。
“人在家,你這兩天過來一趟。”
“她帶着孩子,鬧不了多久。”
我猛地站起來,“誰讓你叫他來的?”
“明川肯低頭,你就跟他回去。離了還能復婚,小滿不能沒有爸爸。”
“他打過我,也嚇過小滿。”
爸爸臉色一沉。
“誰家兩口子不動氣?”
“明川都肯上門接你了,你還想讓他怎麼樣?”
“差不多就行了,別越鬧越難看。”
小滿聽見周明川的名字,呼吸突然急了,她抓緊我的衣服,嘴脣微微發白。
爸爸卻已經轉身進屋。
後半夜,小滿蜷在塌牀裏側,我用紙箱頂住牀架,把外套折起來墊在她頭下。
手機裏還留着公司的調任邀請。
南城分公司,職位不變,提供三個月職工公寓。
我一直以爲,真到無路可走時,孃家至少會給我們一張能睡覺的牀。
門外,媽媽正在給周明川發語音。
“你儘快過來,別讓她又帶着孩子亂跑。”
我點開郵件,回覆接受調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