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是年級第二,但我閨蜜是個逃課打架樣樣精通的小太妹。

第一次帶年級第一的男朋友給她認識時,她翹着二郎腿翻白眼:

“就你也配得上我閨蜜?”

陳淮撿起被她踩在腳底的競賽筆記,臉冷了半分。

之後他們每次碰面都像打仗。

閨蜜罵他假正經,他說她沒教養。

我兩頭說好話,才讓他們勉強能說上幾句話。

高考後我和陳淮考上北城重點大學,閨蜜被南城一所專科錄取。

我查了很多交通攻略,想着以後我們要經常去找她玩。

直到開學前幾天,我偶然刷到一個帖子:

【閨蜜的學霸男友爲了我改志願,我該怎麼告訴閨蜜?】

下面配圖是一張南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我點開前,發現一條高贊回覆。

“我來告訴她,這是我心甘情願的。”

“我不想離你一千九百公里,我會忍不住想你。”

一千九百公里,正好是南城與北城的距離。

我顫抖着手指點開照片。

被錄取人,是陳淮。

1

街道突然炸開一串鞭炮聲。

我想起去年除夕,陳淮發高燒也要刷競賽題的樣子。

是了,這只是同名同姓。

我太瞭解陳淮,他這輩子只有兩個願望。

一個是去北大做物理研究,一個是和我讀同一所大學。

偏偏我也熱愛物理,北大物理系也是我唯一的高考志願。

對他來說,去北大幾乎就是他的命。

他又怎麼可能在夢想唾手可得的時候,改志願去一個根本不重視物理的南城大學?

更何況,是爲了水火不容的盛夏?

吸了口氣,我點開帖主的主頁。

兩年,上百條動態。

第一條配了個翻白眼的表情包。

【我閨蜜找了個特能裝的學霸男友,就他?也配?】

【假正經的男人敢纏着我閨蜜喝同一杯水!氣得我把他筆袋扔湖裏了,跟我搶閨蜜的人都得死!】

前面大多都是暴躁的語氣。

但到了十幾條,忽然話鋒一轉。

【他好像也還行吧,我閨蜜跳高摔了,他跑得比我都快,那以後不罵他行了吧。】

【全校演講,他講暗物質,臺下幾百個人他都不怯場啊。】

【今天課間他給我帶了一瓶石榴汁,說看我嘴脣乾了,我靠,隔着兩個班他怎麼看到的,還知道我喜歡石榴汁!】

【今天找理由去理科辦公室,其實沒甚麼要問的,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對物理那麼認真。嗯,確實挺認真的,側臉也好看。】

【我居然爲了多看他一眼,故意遲到被罰站,我他媽是不是有病。】

拇指微微顫抖,我停止了滑動。

眼前是高二上學期,盛夏把陳淮的筆袋扔進人工湖那天。

陳淮鐵青了臉,要我和這種小太妹劃清界限。

盛夏抱着我的胳膊,嚼着口香糖要我在他們倆之間選一個。

我焦頭爛額,哄完這個哄那個。

那時他們誰都瞧不上誰,一見面就掐架。

可畫面一轉,我在運動會上摔倒。

陳淮和盛夏奮力奔向我,一個把我背起來跑去校醫院,一個在後面扶着我的腰。

再後來,是陳淮在報告廳裏講暗物質。

盛夏難得沒睡覺,託着腮看完全程。

然後輕咳一聲,扭頭問我:

“憑甚麼是假正經去講,你比他講得好多了。”

還有那天我想喝烏龍茶,陳淮卻多買了一瓶石榴汁。

說的是他自己想喝,可過了一個課間,那瓶就沒了......

鞭炮聲又在耳邊炸響。

我猛地一激靈,低頭才發現左手一直摳着桌角,指甲縫裏全是血。

一張嘴,心臟就如針扎般的疼。

我本來不想相信。

可現在我沒辦法不信。

手機震動,彈出陳淮兩個字。

“菲菲,咱們去南城買的驅蚊膏,是不是在你那?”

我低頭咬住嘴脣。

本來約好去西藏的畢業旅行,被他改成南城,還做了詳細的攻略。

他在那買了一盒驅蚊膏,我想都沒想就直接放進我的小包。

我從小招蚊蟲,夏天每次出去玩,他都會細心給我噴一圈驅蚊水。

我默認那就是給我的。

“在我這。”

“我晚上過去拿,南城蚊子多,那個牌子最管用,正好給盛夏。”

手指慢慢收緊,我仰頭閉上眼睛。

我竟然現在才發覺。

陳淮做的攻略,每一條路線都圍繞着盛夏的那所專科大學。

他只是藉着畢業旅行的由頭,提前爲她探探路。

“陳淮,你的北大錄取通知書到了嗎。”

他愣了愣,猶豫着,聲音沉悶:

“怎麼?”

“我想看看,一會去你家找你。”

“不了我有點事,晚上再說。”

他連我問是甚麼事的機會都不給。

電話快速掛斷,屏幕又回到帖子的主頁。

帖主有新動態:

【他要陪我去買防曬衣,但我也和閨蜜約好了......】

頓了頓,我起身跑了出去。

2

剛下樓,盛夏給我發來信息。

“菲菲我今天有別的事,先不去買防曬衣了,下次再說。”

以往她吊兒郎當,每條消息下都要跟着搞怪的表情包。

現在有稱呼有句號,沒有表情。

我瞭解陳淮,更瞭解盛夏。

她父母早逝,跟着奶奶生活。

從小到大她都不愛學習,逃課打架更是家常便飯。

每次被請家長,她都把我拉出來,說我就是她的家長。

因爲我陪她喫飯,打架替她兜底,逃課幫她整理學習筆記。

我也能分辨出她的所有小脾氣。

她吊兒郎當是沒有父母約束,當小太妹是不想被人欺負。

而現在正經起來,要麼是心裏難過,要麼是心虛。

腳步停住,我在熱鬧的接親氛圍裏,點開帖子往前滑了十幾條。

【他又推了和閨蜜的約會,要給我補課。】

【我真是賤,明知道這會傷害閨蜜,卻還興高采烈換上新衣服,等着他來接我去圖書館。】

今天溫度高。

熱風混着潮氣,一遍遍吹着我已經汗溼的後背。

高三這一年,我擔心盛夏考不上大學,抽空幫她補課。

陳淮每次都不滿。

“蒲菲,你總不能管她一輩子吧。”

盛夏在旁邊翻白眼:

“我們的感情你懂個屁,菲菲肯定會管我一輩子!”

我生怕他們又吵起來,只好哄着陳淮先回家。

事後又覺得愧疚,不該爲了盛夏冷落他。

可盛夏是我最好的朋友。

就算以後不在一個城市,我也想讓她有一個好前途。

結果到頭來,他藉故推掉約會的那些日子,都在陪着她。

鬼使神差地,我翻到那個高贊回覆。

他回覆了幾個言辭激烈的網友。

【你們不明白,我以前也以爲我喜歡優秀要強的,但遇到她,我才明白這種直率、依賴我的女孩纔是我想要的。】

【在她面前,我才覺得自己有價值。】

【爲甚麼喜歡她?因爲她不受束縛,活得自由。】

我盯着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我優秀要強,規規矩矩。

所以在我面前,他覺得自己沒有價值,覺得我不夠自由。

可我們爲了競賽而熬到三點,他說欣賞我的拼勁。

在物理雙人賽頒獎臺上,他悄悄牽起我的手,說我是他的光,他願意永遠追隨這道光。

他究竟哪一句纔是真的?

我蹲下身,額頭抵着膝蓋。

心裏的委屈和痛苦一點點往外冒。

想哭,卻又哭不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在喊我。

“菲菲?”

我猛地抬頭,看到盛夏和陳淮站在不遠處,手裏拎着購物袋。

剛看到我的眼睛,盛夏立馬衝過來。

“誰欺負你了?說!我去找他!”

我搖頭:“沒人欺負我。”

“那你眼睛怎麼紅了!我從沒見你這麼委屈,手上還有血!我去找人!”

盛夏急得聲音尖銳,扭頭要走的時候被我攔住。

陳淮也已經跑來,定定地看着我。

“出甚麼事了?”

我避開他的眼睛:

“我就是捨不得盛夏。”

盛夏愣住,眼眶紅了一片。

陳淮輕輕吐了口氣:

“沒事,你以後可以經常來找我們玩。”

3

我們。

他說的是我們。

卻不是我和他,而是他和盛夏。

我胸口鈍痛,疼得我差點沒繃住表情。

盛夏回頭瞪了他一眼,替他找補:

“他意思是以後咱仨還跟以前一樣,你想來就來,你......”

“我先回去了。”

我站起來,腿有些軟。

盛夏也忙說:“我陪你回家。”

說完她回頭去拎袋子,陳淮下意識脫口而出:

“太沉了,你別動!”

他跟去的時候,手肘撞到我小臂。

我本來就沒站穩,被他一撞,整個人都往前倒了過去。

“菲菲!”

膝蓋磕在水泥路上,滲出一片血珠。

盛夏氣得一把將陳淮推開,把我扶回了家。

陳淮以前經常來,他知道醫藥箱在哪兒。

給我塗碘伏的時候,棉籤碰到傷口,我縮了一下。

“忍忍,馬上就好。”

盛夏似乎在掉眼淚。

我聽得出她吸鼻子時的哽咽。

“菲菲我去給你買奶茶,馬上回來。”

“嗯。”

門關上了,屋子裏只剩我們兩個。

我點開手機,看到帖子在一分鐘前更新。

【事情爲甚麼會變成這樣。】

【我填南城的大學就是覺得對不起閨蜜,想走遠一點,沒想到他會爲了我改志願,還是傷害了她。】

【我後悔了,我不該喜歡上閨蜜的男朋友,可我真的真的,很想和他有個家。】

驀地,我有些恍惚。

盛夏父母走那年我們還小,我蹲在她旁邊守了她一整夜。

她奶奶討厭她,我就三天兩頭把她接回來喫飯。

她最常說的一句話是“菲菲,我只剩你了”。

我告訴她:“我會一直陪着你。”

盛夏,我早就把你當家人了。

可你想要的家裏,只有你和我的男朋友,沒有我。

手機鎖屏,我看到陳淮往傷口上貼紗布。

他動作很輕,嘴脣幾次張開,卻又沒有聲音。

我開口問:

“北大物理研究所的申請交了嗎?開學之前就得交的。”

他手頓了一下。

“還沒,再說吧。”

“我們拿了雙人獎,研究所規定得雙人獎的要麼兩人都進,要麼一個都進不去,你記得吧。”

陳淮沒說話。

客廳很安靜,安靜到我能聽到他每次的欲言又止。

我咬了咬嘴脣。

本不想這麼難堪,可我每個字都在抖。

“陳淮,你記得的,對吧。”

他抬起頭看我,眼神裏帶着不忍,和一絲猶豫。

過了很久,他才啞聲說。

“蒲菲,物理其實也沒那麼重要吧。”

“甚麼?”

他喉結動了動,像有句話堵在那兒。

又過了很久。

他輕聲說:

“以後大學畢業了,也用不上。”

4

我整個人好像都被抽空了。

這還是那個把物理書當命根子,勵志要在北大幹出一番事業的陳淮嗎。

他竟然會對我說,物理沒那麼重要?

那我們爲了那次競賽幾天幾夜沒閤眼,雙雙胃出血進了醫院,還倔強地在病牀上討論題目,又算甚麼?

他就這麼輕而易舉,同時否定了我們兩個人的熱愛。

我震驚地張着嘴,可下一秒卻又覺得很難過。

難過到,我不知道是爲自己,還是爲他。

盛夏回來了。

她把奶茶插好吸管遞給我,隨便找了理由離開。

陳淮也跟着出去。

樓道里,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去復讀,明年重新考北大物理系。”

“陳淮,你別以爲我不知道那是甚麼分量,南城大學雖然是985,但那裏的物理系全國倒數,你去了只會毀了你自己。”

她頓了頓:“也毀了菲菲。”

陳淮低聲安慰:

“你別多想,我都計劃好了,那學校是南城最好的大學。”

“到時候我去你學校附近租個房子,離你近一點,而且我聽說那邊也有教授做物理研究,我可以爭取......”

盛夏打斷他。

“菲菲怎麼辦?”

“我......等她消了氣,我把所有事跟她講清楚,以後她有甚麼需要,我們該幫的幫,該還的還。”

奶茶還是熱的,但我一口都喝不下去。

我聽到盛夏壓抑着哭腔。

“她會恨我的,她那麼喜歡你,她根本離不開你。”

陳淮輕嘆一聲:

“但你也離不開我,就像我離不開你一樣。”

後面的聲音逐漸消失了。

我把奶茶扔進垃圾桶,走進臥室。

牆上的物理知識便利貼還沒撕,櫃子上擺着我和陳淮的雙人冠軍獎盃。

筆記本還開着。

我做了三天的攻略,此時正可笑地看着我。

兩個人,一千九百公里,北城到南城。

順利的話,我們每個月都能見她一次。

盛夏除了我沒甚麼朋友,我得每天和她打視頻,不要讓她孤單。

陳淮喜歡吃麪食,我特地找了幾家北大附近的店鋪,打算忙裏抽空陪他去喫。

我還記得陳淮的兩個願望。

一個是去北大做物理研究,一個是和我上同一所大學。

可他放棄了北大物理,也丟下了我。

就如同我從小最好的閨蜜,其實從來沒把我當家人。

他們已經把他們的未來規劃好了。

而他們的未來裏,沒有我。

原定的火車票是三天後的,被我改成了第二天。

我告別父母,拖着行李箱直奔北城。

新生報道這天,我收到陳淮的消息。

“菲菲你在家嗎,我有事跟你說。”

我沒回。

今天也是他們要去南城報道的日子。

他拖來拖去,還是拖到了最後一天。

我在他心裏的分量也不過如此。

學長喊我去填表,我應了一聲。

然後低下頭,把他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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