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期待了三年的認親宴,不到一個小時便散了。
我回到賀家時,賀明昀正靠在沙發上喝水。
父親坐在他身邊,親自替他拍背。
三個姐姐圍着他,像他剛從搶救室裏出來。
我換完鞋,父親叫住我。
“知行,過來給明昀道歉。”
我走過去。
“道歉的原因是甚麼?”
父親的動作停了。
三姐冷笑一聲。
“非要別人把話說得那麼明白?”
“對。”
“不說明白,我怕道錯了。”
我看向她。
“是因爲我問他爲甚麼佔我的位置,還是因爲我沒有主動把位置讓給他?”
三姐站起來。
“又來了。”
“你每次都這樣,非得一句一句掰扯,搞得全家誰都下不來臺。”
“誰說了不合理的話,誰下不來臺。”
“這有甚麼問題?”
“家不是講理的地方!”
“那家講甚麼?”
“講感情。”
我看着三姐,又問:
“我回來三年,你陪他過了三次生日。”
“我的生日,你一次都沒回來。”
“你說的感情,指的是你們和他的感情嗎?”
三姐的臉一下漲紅了。
“那幾次我都有事。”
我伸出手指,一件件替她列舉。
“第一次,陪他去看賽車。”
“第二次,他跟朋友吵架,你趕去酒吧接他。”
“第三次,他養的狗不喫飯,你陪他去了寵物醫院。”
“哪件事是你的事?”
三姐不吭聲了。
賀明昀放下水杯,小聲說:
“哥記得真清楚。”
“當然。”
“我的生日一年只有一次。”
父親眼裏閃過一絲不自在。
“知行,你一個大男人,過不過生日有那麼重要嗎?”
“對我來說有。”
我看着他。
“而且不是小時候的事。”
“我的上一個生日,是兩個月前。”
客廳再次安靜下來。
大姐看不下去,把一隻盒子推到我面前。
“認親宴沒辦好。”
“這個給你,別再鬧了。”
我打開盒子。
裏面是一塊昂貴的機械錶。
賀明昀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脖子。
那裏掛着一枚墨玉平安牌。
我見過它。
父親第一次去找我時,拿着平安牌的照片對我說:
“這是賀家給兒子準備的。”
“你小時候丟了,爸一直替你留着。”
我指了指賀明昀的脖子。
“我的東西爲甚麼在他那裏?”
父親立刻皺起眉。
“明昀十八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
“我想給他壓壓驚,就先讓他戴着。”
“先戴多久?”
“三年。”
“甚麼時候還?”
賀明昀立刻抬手去摘。
父親卻一把按住他的手。
“別摘。”
他轉頭看向我。
“一塊玉而已。”
“你要是喜歡,我再給你買一塊更好的。”
“我不缺玉。”
“我問的是,你說替我留着的東西,爲甚麼給了他?”
父親的臉色沉了下來。
“當時我們都以爲找不到你了。”
“那現在找到了。”
我看着他。
“爲甚麼還不還?”
賀明昀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還給哥。”
“明昀,這是我送你的,你不用還。”
父親說完,我點了點頭。
我將機械錶重新放回桌上。
“明白了。”
父親皺眉。
“你明白甚麼了?”
“那塊平安牌不是替我留的。”
“這塊手錶也不是補償。”
“你們只是希望我收下一件新的,就別再問舊的東西去了哪裏。”
母親正好從外面進來。
聽見最後一句,她輕聲勸我:
“知行,平安牌的事以後再說。”
“你爸已經答應了,明天先帶你去把戶口辦了。”
我看向父親。
回賀家三年,我的戶口一直留在原來的小縣城。
他們每次都說手續複雜,等有空再辦。
一等就是三年。
賀明昀輕聲笑了笑。
“哥回來這麼久,戶口終於能遷進來了。”
我問他:
“爲甚麼是終於?”
他的笑淡了。
“我替哥高興。”
“可你說終於,證明你知道這件事拖了很久。”
“那你知道爲甚麼拖這麼久嗎?”
賀明昀的眼神開始躲閃。
父親立刻打斷我。
“行了。”
“明天我們全家陪你去。”
我確認了一遍。
“爸爸、媽媽,還有三個姐姐?”
大姐點頭。
“都去。”
三姐靠在沙發上,語氣不耐煩。
“不就是遷個戶口嗎?”
“至於一個個點名?”
“至於。”
我看着他們。
“因爲我不想明天又有人突然胃疼、頭暈,或者狗不喫飯。”
賀明昀的臉白了一下。
父親盯着我,最終還是承諾:
“不會。”
“這次誰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