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獨自悉心照料爸爸的第八年,我接到了未來自己的電話。
“傻子,還在給他端屎端尿?”
“你掏心掏肺伺候八年,最後他的拆遷款,半分都不會留給你。”
電話那頭的聲音滿是無奈與嘲諷。
“五百萬,他全給了你哥。”
“別再執迷不悟,真的不值得。”
話音落下,電話掛斷。
屋內傳來爸爸的聲音:“你哥啥時候過來?”
我緊緊攥着手機,八年的付出與心酸盡數壓下,神色平靜無波。
“馬上就來。等他到了,你就跟着他去過好日子吧。”
1
說完這句話,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爸也愣了一下,沒接話。
我轉身去了廚房,開始熬粥。
小米在鍋裏咕嘟咕嘟地響。
水汽模糊了窗戶。
我靠着竈臺,腦子裏全是那個電話裏的聲音——
五百萬,全給了你哥。
我哥在省城打工,一年回來一兩次。
每次回來,爸都拉着他的手說:
“瘦了,在外面受苦了。”
我在旁邊遞水遞藥。
他從來不說我瘦了。
去年冬天我發燒到三十八度七,硬撐着給他煮了麪條,他看了一眼說:
“鹽放多了。”
粥熬好了。
我盛了一碗端進去。
爸靠在牀頭,精神比昨天好多了,眼睛亮亮的。
“你哥幾點到?”
“十點半的大巴。”
“那你S只雞,你哥愛喫紅燒雞塊。”
冰箱裏還有半隻昨天燉的雞,他沒提。
“好。”我說。
上午十一點,大哥到了。
何國強拎着兩箱牛奶站在門口。
深藍色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我注意到他的鞋——耐克新款,網上賣一千多。
他去年回來穿的是安踏。
“妹子。”他笑了笑。
“哥。”我接過去,沒多說。
他進屋就握住爸的手:
“爸,您瘦了。”
爸的眼圈立刻紅了。
我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
八年了,每次回來都是這句話——好像他不在的這一年裏,是我把爸餓瘦了。
午飯是我做的。
大哥坐在爸旁邊,給爸夾菜倒飲料。
我坐在竈臺邊的小板凳上吃了一碗米飯拌雞湯。
他們沒叫我上桌。
我收拾碗筷的時候,爸喊我。
“拆遷款下來了,”他開門見山,“五百萬。”
“爸的意思是,這錢全給你哥。”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避開了。
“憑甚麼?”
“你哥在省城租了八年房,豪豪馬上要上學,這五百萬給他買房落戶,你沒意見吧?”
“我問的不是理由,我問的是憑甚麼。”
爸臉色沉了一下。
旁邊的國強低下頭搓着手。
“秋寧,你是閨女,遲早是別人家的人。”
“你哥不一樣,他是咱家的根。”
“所以就是,”我接上他的話,“錢沒有我的份,活兒還得我幹。”
“爸心裏有數,不會虧待你。”
我心裏有個聲音在笑。
八年了,辭了工作,端屎端尿,半夜起來三四次。
他沒說過一句“秋寧辛苦了”。
現在說“不會虧待我”。
我信嗎?
我咬了咬後槽牙,耳邊又響起電話裏的聲音:
“別再執迷不悟,真的不值得。”
“行。”
大哥猛地抬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絲狂喜,又壓下去換成愧疚。
“妹子,我也不想要這個錢......”
“我沒說不給你。”我打斷他。
然後轉過頭望着爸。
“錢給哥,我沒意見。”
“但是我伺候您八年了,也該歇歇了。”
“您跟着哥去省城吧,剛好。”
房間裏安靜了。
爸的笑容僵在臉上。
“秋寧,你這是要攆爸走?”
“不是攆。是您自己說的,兒子是根,閨女是外人。”
“我這個外人伺候八年,夠了。”
說完,我的眼眶突然有點熱,別過臉去。
我以爲我會心軟。
但沒有。
窗外出了太陽。
我站在光線裏,覺得自己像換了個人。
“秋寧,”大哥聲音發緊,“不是哥不接爸,實在是省城的房子還沒買,住的地方太小......”
“五百萬,買不起一個能住得下爸的房子?”
“哥,你跟我說實話——你不是要買房子吧?”
大哥的臉猛地一僵。
爸在牀上咳嗽起來:“秋寧,爸不舒服......藥呢?”
我轉身去翻藥櫃。
手碰到藥瓶時停了一下。
萬一他是裝的?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我還是把藥拿了出來。
背後傳來爸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伺候了我八年,說不管就不管了?”
2
我翻到了藥。
回頭時爸已經捂着胸口臉色發白。
大哥衝我喊:“藥呢?快倒水啊!”
我沒動,看着他。
三秒鐘,像三年。
然後走過去,把藥遞給他,倒了杯溫水。
爸接過水杯的手在抖,不知道真抖還是假抖。
吃了藥,爸臉色緩過來。
大哥鬆了口氣:“你看爸這個身體,你放心讓他去省城?”
爸先開了口:“你妹子伺候了我八年,捨不得爸走,我能理解。”
我笑了。
捨不得他走?
我剛纔是讓他跟着兒子去享福。
又或者,他根本沒聽錯,只是需要把這個版本說給別人聽。
下午兩點,爸說胸口又悶了。
大哥打了鎮衛生院的電話。
二十分鐘後,救護車來了。
我跟着上車,大哥坐在前面一路低頭看手機——不是在打電話,是在刷短視頻。
到衛生院時,大伯何德忠已經等在門口。
爸一看見他就紅了眼:“德忠,我沒事,就是秋寧跟國強鬧了點矛盾......”
大伯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醫生把爸推進去量血壓。
我們站在走廊裏。
大伯問怎麼回事。
大哥搶着說:“妹子要攆爸走,爸一着急血壓上去了。”
醫生出來了。
“心電圖沒甚麼大問題,血壓偏高,住院觀察一晚。”
又問誰是主要照顧的人。
大哥看了我一眼。
我沒動。
“秋寧,你留下來。”大伯說。
“大伯,哥在呢。”
“你哥明天還得回省城。”
“回省城辦甚麼?買房嗎?五百萬首付還差多少?”
大哥的臉猛地一僵。
這時姑姑何德芳拎着水果來了。
她拉着我的手:“秋寧啊,你爸都這樣了,你可不能不管他。”
“姑姑,我沒說不管。”
她嘆了口氣:“你爸跟我說了,拆遷款的事你是同意的。仁義。”
我看着姑姑:“我爸跟您說,我同意了?”
“對啊,他說你主動讓給你哥的。”
我張了張嘴,沒解釋。
解釋了又能怎樣?
走廊那頭,爸的病房門開着。
大哥的手機響了,他走到盡頭接起來,聲音壓得很低:
“還沒辦完......你先把那個合同簽了......”
籤合同?
不是買房合同。
他掛了電話走過來:“妹子,我明天得回去,豪豪學校的事不能拖。”
“爸還住着院。”
“反正你在這兒,也不差這一天。”
又是這句話。
八年了,每次都是這句。
病房裏傳來爸的聲音:“德忠,你進來。”
大伯和姑姑進去了。
走廊裏只剩下我和大哥。
他靠着牆抽菸,沒看我。
我看着他的耐克鞋,想起去年他說在工地搬磚。
“哥,你在省城到底幹甚麼的?”
“打工。”
“甚麼工作?”
“工地上的。”
“工地上穿耐克?”
他低下頭:“仿的,網上幾十塊錢。”
我沒拆穿他。
我靠着走廊的牆,閉上眼睛。
電話裏那個聲音說:“別再執迷不悟。”
我現在才明白,她說的“執迷不悟”,不只是伺候爸爸這件事。
是明知道他們是甚麼人,還一次次給他們傷害我的機會。
我睜開眼。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着,風吹進來,涼颼颼的。
這一次,不一樣了。
護士從病房出來:“何德茂家屬,醫生讓你們進去一個。”
大哥先進去了。
我站在門口,聽見爸在裏面說:
“國強,你放心回去。你妹子心軟,不會真不管我。”
3
病房不大,三張牀。
我推門進去時,所有人同時看了我一眼,整齊得像排練過。
大伯站在牀尾,姑姑坐在牀邊握着爸的手。
“老何,你這次可把大家嚇壞了。”
爸聲音虛得像棉花:“沒事,就是秋寧跟國強鬧了點矛盾。”
姑姑轉頭看我,眼神裏帶着“你爸都這樣了你就別鬧了”的意思。
我沒說話,換了杯溫水。
大伯清了清嗓子:“秋寧,你爸說你同意把錢給你哥。”
“嗯。”
“那怎麼又鬧起來了?”
“我只是說,錢給了哥,爸就該跟哥過。”
門口傳來敲門聲。
劉嬸探進頭來:“哎呀老何,咋回事啊?”
爸眼圈紅了:“劉姐,沒事,血壓高了點。”
“怎麼突然血壓高了?”
爸沒回答,只是嘆了口氣。
劉嬸拉着我的手:“你伺候你爸八年,可不能因爲錢的事傷了感情。”
錢的事?
她怎麼知道是錢的事?
爸剛纔沒說錢。
我看向爸,他閉着眼睛一臉虛弱。
門又開了。
堂叔何德明走進來,環顧一圈:“國強也回來了?難得。”
大哥擠出一個笑。
堂叔話鋒一轉:“秋寧,你爸說拆遷款你讓給國強了?”
病房裏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爸說的?”我問。
“對啊,你爸在羣裏說的。說你把錢讓給你哥了,仁義。”
堂叔掏出手機翻出家族羣。
屏幕上,爸發了一條語音。
我沒聽。
但我看見那條語音是中午一點半發的——正是我們在家中說拆遷款的時候。
他一邊說着“錢給你哥你沒意見吧”,一邊已經在羣裏敲定了“閨女主動讓的”這個版本。
“我沒讓。”我說。
堂叔愣了:“可你爸在羣裏說......”
“他怎麼說,是他的事。”
堂叔愣了。
姑姑握着爸的手僵了一下。
爸睜開眼睛:“秋寧,爸不是那個意思......”
“那您是甚麼意思?”
“秋寧!”大伯呵斥道,“你爸身體不好,有甚麼話回家說。”
爸咳嗽起來,大哥趕緊拍他的背:“妹子,你能不能別說了?”
“我問一句都不行?”
姑姑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
“你爸好面子,他在羣裏那麼說也是爲你好。大夥都誇你仁義,你又不喫虧。”
“我不喫虧?”
“你是閨女,別計較太多。你哥是兒子,這是規矩。”
規矩。
又是規矩。
我抽回手:“那規矩有沒有說,兒子拿了錢就得養老?”
姑姑張了張嘴,沒說話。
醫生推門進來:“晚上需要家屬陪護,你們誰留下來?”
大哥低頭看手機,拇指劃了一下又一下。
大伯、姑姑、劉嬸都看着我。
爸閉着眼睛,睫毛微顫。
“我來。”我說。
醫生出去了。
大伯嘆了口氣:“秋寧留下來。國強你明天先回去辦事,辦完趕緊過來。”
“大伯,我......”
“就這麼定了。”
爸睜開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裏有甚麼東西,我說不好。
“秋寧,辛苦你了。”
這是他八年來第一次說這句話。
我看着他。
“爸,不辛苦。”
“伺候您八年,不辛苦。”
“您只要把這句話跟村裏人也說一說就行。”
爸的表情僵住了。
我轉身出了病房。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着,風灌進來。
我靠着牆閉上眼睛。
病房裏傳來爸的聲音,隱約聽見一句:“秋寧這孩子,就是嘴硬心軟......”
大哥跟着出來了,靠在牆上抽菸。
他遞給我一根,我沒接。
病房裏又傳來爸的聲音:“秋寧,你進來一下。”
我推開門。
爸半靠在牀上衝我招手。
我走過去。
他拉着我的手,眼眶泛紅:“秋寧,爸知道委屈你了。可你哥從小就命苦......”
“他命苦?”
“你媽走得早,他又在外面喫苦......”
“爸,我在家伺候您八年,不苦嗎?”
爸的手僵了一下,鬆開,躺回枕頭上看着天花板。
“秋寧,你跟他不一樣。你心軟,能扛事。”
這話聽着像誇獎,實際上是判決——判決我活該。
4
第二天一早,醫生來查房。
爸點頭:“秋寧,你陪我去。”
大哥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裏拎着兩袋包子。
“爸,趁熱喫。”
又遞給我一袋:“妹子,你也喫。”
我沒接。
“哥,醫生說爸腎功能有問題,建議去省城查。”
大哥手頓了一下:“不是哥不帶,省城大醫院掛號難。”
“五百萬都拿得出來,掛個專家號掛不上?”
“那錢是買房子的,不能動。”
爸咳嗽一聲:“行了,別吵了。”
他拉着大哥的手:“等你房子買好了,爸去省城看病也方便。”
然後衝我笑了笑:“秋寧,你先帶爸去查一下,錢爸回頭給你。”
“回頭?拆遷款不是已經給了哥嗎?您拿甚麼給我?”
爸的笑容僵了一下。
大哥的手機響了。
他走到走廊盡頭接起來:“甚麼?豪豪發燒?四十度?”
他掛了電話臉色發白:“爸,豪豪住院了,我得馬上回去。”
“哥,爸這邊呢?”
“你先照顧着,豪豪那邊不能等。”
他頭也沒回地走了。
走廊裏的腳步聲很快很急。
但我注意到——他出去時沒撞到任何東西。
真正着急的人會撞到門框、踢到椅子。
他沒有。
爸靠在牀上紅了眼眶:“豪豪這孩子,從小體弱......”
“秋寧,你先帶着爸查一下,等你哥安頓好了再接我去省城。”
我沒說話。
護士進來抽血。
我站在旁邊,看着他青筋暴起的手背。
八年了。
每次打針做檢查都是我陪着他。
大哥一次都沒在過。
手機震了。
大哥發來一張照片——豪豪躺在病牀上,小臉燒得通紅,手上扎着留置針。
“妹子,爸拜託你了。豪豪這邊穩定了我馬上回來。”
我把照片放大。
背景裏有一扇窗戶,窗外能看到一座很高的電視塔。
省兒童醫院附近有電視塔嗎?
我不知道。
但我把照片存了下來。
不是因爲相信,是因爲想知道——他到底在騙甚麼。
下午三點,爸的動態心電圖做完了。
推他回病房的路上,他一直在唸叨豪豪。
我沒接話。
去開水房打水時,我給在省兒童醫院做護士的省城老同學林芳發微信:
“幫我查個病人,何子豪,七歲,今天住院的。”
十分鐘後她回消息:
“查了,沒有這個病人。”
我關掉水龍頭。
熱水停了,蒸汽慢慢散去。
鏡子裏的自己,眼睛紅紅的,但嘴角是平的。
我對着鏡子說:
“何秋寧,你看清楚了。”
“這就是你伺候了八年的人。”
“從現在開始,你不是何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