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爸六十大壽,老公竟送了一瓶假酒當賀禮。

爸爸接過酒時臉色微變,老公卻無所謂地說:

“你們農村人平時喝的都是便宜酒,真的假的對你們來說也沒區別。”

席間,親戚和他搭話、爸爸舉杯敬酒,他都冷淡敷衍,還一個勁催我早點喫完回家。

“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纔來的,現在禮也送了,飯也吃了,該回去準備我媽的生日宴了吧。”

我爸不想我爲難,壓下心中的失落,擺擺手說:

“你們忙就先回去吧,你們能來,爸已經很開心了。”

回家車上,我還沒質問老公今天是甚麼意思。

他反倒先自顧自安排了起來:

“我媽生日你給她訂個五星級酒店吧,再買個兩萬塊的金鐲子,”

“到時候當着所有親戚的面把鐲子送給她,這樣她有面兒。”

到嘴邊的質問被我嚥了下去,我望着窗外的風景,輕輕一笑:

“好啊,我一定讓媽過一個難忘的生日。”

1.

我第六遍喊陳澤衍起牀的時候,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到十點半。

他揉着亂蓬蓬的頭髮坐起來,臉拉得比驢還長,語氣全是不耐煩:

“催魂啊?不就是回你那農村老家給你爸過個生日,至於嗎?一農村人還學城裏人搞甚麼大壽,真虛榮。”

我攥着手裏的外套,指尖掐得掌心發疼。

上週就跟他反覆說了三次,我爸六十大壽是整壽,老家親戚全來,必須到場。

我忍了又忍,把到嘴邊的火氣咽回去:

“六十歲在我們老家是大日子,全村老人過整壽都辦席,你快點收拾,再晚趕不上開席了。”

他翻了個白眼,磨磨蹭蹭下牀,穿衣服穿了二十分鐘,臨出門還蹲在玄關擼了十分鐘貓。

坐上車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半,高速要開兩個小時,肯定要遲到。

我嘆了口氣,想着他這段時間壓根沒提過禮物的事,便說:

“你要是沒準備禮物,待會到了給爸轉兩千塊錢就行,就當是個心意。”

陳澤衍嗤笑一聲,伸手拍了拍腳邊的牛皮紙袋,語氣炫耀:“早準備好了,你爸最愛的茅臺,我特意找的。”

我愣了一下,心裏湧出一些驚喜。

我跟他結婚三年,他從來沒主動記過我家任何一個人的生日,

這次居然還準備了我爸愛喝的酒?

我側頭看他,語氣都軟了點:

“你甚麼時候準備的?我還以爲你把這事全忘了。”

他挑了挑眉,嘴角扯出個意味不明的笑,沒接話,一腳踩下油門開了出去。

車開到村口的時候,老遠就看見我哥站在大槐樹底下等,看見我們的車就趕緊揮着手跑過來。

“瑜瑜可算來了!”我哥拉開副駕駛的門幫我拎東西,臉上全是笑,

“爸都站在門口望三回了,生怕你們路上出甚麼事。”

我鼻子有點酸,應了一聲,跟着我哥往家裏走。

院子裏擺了八桌席,親戚都坐齊了,老遠就看見我爸穿着我上個月給他買的新外套,站在堂屋門口往這邊望,看見我們過來,臉上的笑一下子就炸開了。

“回來了?快坐快坐,就等你們倆開席了!”

我爸搓着手迎上來,目光落在陳澤衍身上,有點侷促地遞了根菸,“小陳,路上累了吧?快進屋坐。”

陳澤衍沒接煙,擺了擺手,把袋子拎起來遞到我爸面前:“給你的禮物。”

我湊過去看,那瓶酒的包裝剛露出個角,我腦子“嗡”的一聲就僵住了。

那酒我太熟了。

上個月他遠房表哥來家裏送禮,送的就是這瓶茅臺,

陳澤衍當時拿到菸酒回收店去問,人家直接說假的,他當時還笑說這造假的手藝太差,扔在玄關櫃子頂上落灰快倆月了,我擦櫃子的時候還見過好幾次。

我爸接過酒的瞬間,手指明顯頓了頓。

他在國營酒廠幹了二十年,從流水線工人做到質檢組長,茅臺酒摸都摸過幾百瓶,掃一眼包裝上的防僞標就知道真假。

他臉上的笑淡了點,可還是甚麼都沒說,轉身把酒放到了堂屋的供桌上。

旁邊坐我爸旁邊的大伯湊過來瞅了一眼,立馬一拍大腿:

“哎喲老秦可以啊!女婿還給你送茅臺!這一瓶好幾千呢,你這女婿也太孝順了!”

周圍的親戚都跟着起鬨,說我爸好福氣,養了個好女兒找了個好女婿。

我站在旁邊臉燒得慌,靠在門框上的陳澤衍突然笑了一聲,慢悠悠開口。

“大伯說笑了,這酒是假的。”

我渾身的血瞬間衝到了頭頂,剛要伸手拉他,

他下一句話已經輕飄飄甩了出來:

“你們農村人平時喝的都是幾塊錢一斤的散裝酒,真的假的對你們來說也沒甚麼區別。”

2.

他這話一出口,周圍的起鬨聲瞬間戛然而止。

大伯的笑僵在臉上,舉着的茶杯都忘了放。

我爸站在供桌旁邊,嘴脣動了動,半個字都沒說出來。

我趕緊把手裏拎的幾個袋子遞到我爸面前,臉上努力擠出來笑,打圓場:

“他開玩笑呢,大伯爸你們別當真,他這個人平時就愛開玩笑沒個正形。”

我把袋子拆開,拿出裏面的一套衣服、軟底皮鞋,還有裝着五千塊錢的紅包,一股腦塞到我爸手裏,聲音都有點發顫:“

爸,這是我特意給你買的,衣服是加絨的,冬天穿暖和,皮鞋軟底的你遛彎穿舒服,還有這個紅包,祝你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我哥也反應過來,趕緊拍了拍手招呼大家:

“開席開席!菜都端上來了,再不喫就涼了,都坐都坐!”

親戚們也打着哈哈圓場,紛紛坐回了座位,氣氛才勉強緩了過來。

我拉着陳澤衍坐到我爸那桌,剛拿起筷子想給我爸夾塊他最愛喫的肘子,

旁邊的二嬸湊過來,笑着跟陳澤衍搭話:

“小陳是做甚麼工作的呀?看着就是做大事的人,肯定也是賺大錢的吧?”

陳澤衍頭也不抬地刷着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只含糊地“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二嬸的笑僵在臉上,尷尬地撓了撓頭,坐回去再也沒跟他說話。

過了十分鐘,我爸端着一杯酒站起來,對着陳澤衍舉了舉,臉上帶着笑:

“小陳,今天辛苦你跑一趟,爸敬你一杯,祝和小瑜生活幸福美滿。”

滿桌人都看着陳澤衍,他動都沒動,指尖還在划着手機屏幕,漫不經心地說:

“我開車了,不能喝。”

我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腳一下,他反而不耐煩地拍了我腿一下,湊到我耳邊,語氣全是煩躁:“喫快點,喫完趕緊走。”

我壓着火,壓低聲音說:“剛來十分鐘,你急甚麼?親戚都在這呢。”

他翻了個白眼,聲音沒壓,半桌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纔來的,現在禮也送了,飯也吃了,該回去準備我媽的生日宴了吧。”

我爸舉着杯子的手頓在半空中,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下去。

他把杯子放到桌上,對着我擺了擺手,語氣裏全是掩飾不住的失落:

“沒事沒事,你們年輕人忙,就先回去吧。你們能來,爸已經很開心了。”

我不敢看我爸的眼睛,喉嚨堵得厲害,只憋出來一句:“爸,我過兩天再來看你。”

說完就被陳澤衍拉着胳膊,硬生生拽出了門。

坐上車,他一路都在吐槽,語氣嫌惡得不行:

“你們家那菜甚麼味兒啊?鹹的要死,那個肉都不知道凍了多久了,也不知道洗乾淨沒有,喫的我胃都疼,以後我可再也不來這破地方了。”

我靠在車窗上,沒說話,眼睛盯着窗外飛速後退的樹,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手機震了一下,是我爸發的短信。

【瑜瑜,是不是小陳不願意回來啊?早知道我就不叫你們跑這一趟了,你別跟他吵架,好好過日子,爸沒事,啊。】

我鼻子一酸,眼淚直接掉了下來,手指顫抖着回消息:

【爸沒有的事,你今天生日高高興興的,別多想。】

剛發完,我哥的消息也彈了出來。

【咋這麼快就走了?後山果園的桃子剛熟,我昨天特意摘了一筐留着給你帶回去,你不是最愛喫這個嗎?過兩天有空回來拿啊?】

我擦了擦眼淚,回:

【好,哥,我過兩天回來喫,你替我好好陪爸過生日。】

我剛把手機按黑,正想質問陳澤衍今天是甚麼意思,

他反倒先自顧自安排了起來:

“對了,我媽下週六生日,你給她訂個市中心那家君悅酒店的宴會廳,要最大的那個。”

“再買個兩萬塊的實心金鐲子,要刻福字的那種,到時候當着所有親戚的面送給她,讓她在老閨蜜面前長長臉。”

我盯着窗外飛逝的田野,剛纔到嘴邊的質問突然就沒了任何意思。

我扯了扯嘴角,自嘲似的輕輕笑了一聲:

“好啊,我一定讓媽過一個難忘的生日。”

3.

陳澤衍聽見我答應,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就露出了滿意的笑:

“我可跟你說,我媽這次請了好多老閨蜜,還有我家那邊的親戚,我媽最愛面子了,你可千萬別出岔子,讓她在老朋友面前丟了臉。”

我靠在椅背上,沒說話,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哦,原來他也知道要面子啊。

原來我爸過六十大壽,辦個八桌的家宴就是虛榮。

他媽過個生日,要訂五星級酒店最大的宴會廳,要兩萬塊的金鐲子,就是理所應當。

原來他怕他媽丟面子,就可以隨便把我爸的臉按在地上踩,當着我家所有親戚的面,讓我爸下不來臺。

車開到小區樓下,剛打開門,就看見婆婆坐在沙發上嗑瓜子,

看見我們進門,立馬“啪”的一聲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摔,陰陽怪氣地開口。

“喲,可算是回來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還以爲有些人賴在孃家不回來了呢。”

“怎麼着?是孃家的飯好喫,還是惦記孃家那點破家產啊?”

我換鞋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她,語氣平靜:

“我回我自己家看我爸,怎麼叫賴?媽要是這麼說,以後陳澤衍去你那,是不是也叫賴?”

婆婆一下就炸了,指着我的鼻子就罵:

“你怎麼跟我說話呢?果然是農村人,一點教養都沒有!我們家娶你回來是讓你當兒媳婦的,不是讓你跟我頂嘴的!”

“三天兩頭就往你孃家跑,不會是偷了我們家東西接濟你孃家吧!”

我當即反駁道:

“我雖然是農村人,但是我也知道沒有證據不能污衊人,你這個自詡的高人一等的城裏人看起來也沒比我教養好。”

陳澤衍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衝過來抬手就推了我一把。

力道大的我直接撞在了玄關的鞋櫃上,胳膊磕在櫃角,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

“秦瑜怎麼跟我媽說話呢?道歉!”

他瞪着我,眼神兇得像是要喫人。

我抬眼看他,胳膊疼,心裏更疼。

我沒說話,也沒道歉,轉身就進了臥室,反手鎖上了門。

他在門外罵了五分鐘,才消停。

過了半小時,他敲門進來。

他軟了點語氣,湊過來碰了碰我淤青的胳膊,

“剛纔我也是急了,你別往心裏去。我媽年紀大了,你就讓着她點,她一個人養大我也不容易。”

“再說了,你家那邊條件差也是事實,我媽說話刀子嘴豆腐心,你別太計較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認真地說:“你說的對,是我太計較了,我以後不會了。”

他見我服軟了,高高興興地出去跟他媽看電視去了。

接下來的一週,我沒再鬧,也沒提我爸生日那天的事。

不僅忙着聯繫酒店,還特意跑了三家金店,拍了好幾個金鐲子的款式發給他,問他喜歡哪個。

他每次都回得很快,說我懂事,還說等他媽生日過了,給我買個包當獎勵。

我看着他發的消息,只覺得可笑。

到了他媽的生日那天,早上七點他就起來收拾,穿得西裝革履的,頭髮梳得油光水滑,

催我催了八遍:“快點啊,賓客都快到了,你怎麼還磨磨蹭蹭的?”

我拎着包站在門口,臉上沒甚麼表情:

“我突然有點事,要一點去。你先帶着媽和親戚過去,地址我先發給你,我待會直接去酒店找你們。”

他皺了皺眉,剛要發火,我又補了一句:

“放心吧,不會出岔子。”

他纔不耐煩地揮揮手,扶着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婆婆,拎着給親戚準備的伴手禮先走了。

他們前腳剛出門,我後腳就拎着車鑰匙下了樓,一腳油門開上高速,直接往老家的方向開。

兩個小時後,車停在了村口。

我哥站在大槐樹下等我,看見我就笑:“爸在家給你做了你最愛喫的紅燒肉,燉了一下午了。”

我接過他遞來的桃子,咬了一口,甜得流蜜。

我靠在老家堂屋的沙發上,啃着桃子,覺得這一週憋在心裏的氣終於順了。

這時,放在茶几上的手機瘋了似的震,屏幕上跳着陳澤衍的名字。

我慢悠悠接起電話,剛放到耳邊,那邊他的聲音就像是要喫人,嘶吼得震得我耳朵疼。

“秦瑜!你人在哪?酒店和鐲子是甚麼情況?你故意耍我們是吧?”

“我告訴你,你現在立刻滾回來給我媽道歉,要是哄不好我媽,我就跟你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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