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媽被推出手術室時,渾身青紫,雙目圓睜,胸口一道猙獰的切口。

老公的小徒弟哭着跟出來:“蘇姐姐,我只是在手術時手抖了......”

“蘇姐姐,我只是手抖了一下......”

老公將一份諒解書塞到我手裏:

“就是場意外,把這個籤一下。”

我紅着眼嘶吼要討公道,他瞬間冷下臉威脅我:

“不籤?你弟弟的病沒人敢治,你的工作也別想要了!”

“你媽的事,我說是意外就是意外。”

我四處奔走舉報、找律師,卻處處碰壁。

絕望之際,我從醫院天台一躍而下。

再次睜眼,我竟重回母親手術當天!

我第一時間辦好轉院,火速將母親送上救護車。

可剛鬆口氣,陸沉的電話就打來了。

“蘇晚,你媽死在手術檯上了。”

1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我明明親手把媽送上了轉院的救護車,林醫生也跟我確認過在那邊接應到了......

三樓走廊,死寂得可怕。

遠遠地,我就看到一輛推牀停在走廊中央,上面蒙着一層刺眼的白布。

白布之下,人形輪廓微微凸起,透着令人絕望的死氣。

陸沉的心尖寵徒弟林小禾,正穿着那身還沒來得及換下的、沾滿鮮血的手術服,毫無形象地蹲在牀邊。

她哭得梨花帶雨,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嗚嗚,我明明記得止血鉗放那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累了,眼睛花了一下......”

陸沉站在她身邊,眼底浮現出極度的心疼。

他寬大的手掌安撫地拍着林小禾的背,聲音低沉而溫柔:

“小禾,別說了,這不怪你。”

“是患者家屬隱瞞了急性併發症,這種突發情況,就算是主任醫師上臺也未必保得住。”

“你只是個實習生,別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抬起頭。

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全是厭惡與催促。

“怎麼纔來?”

他直起身,隨手從身後的護士站臺面上抓起一疊文件。

連同一張銀行卡,直接甩在了我面前。

紙張飛散,其中一份赫然寫着大大的“醫療事故諒解書”。

“簽了它。”

“手術過程中患者突發心肌梗死,是因爲你們隱瞞了既往病史導致的意外。”

“這和主刀醫生沒有關係,小禾已經盡力了。”

我死死盯着地上那張五十萬的銀行卡,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前世,也是這樣。

他爲了給剛畢業的林小禾練手,不顧我的哀求。

強行安排她主刀我媽的心臟瓣膜手術。

結果林小禾操作失誤導致大出血,我媽死在臺上的那一刻。

他也是這樣護着林小禾,說是由於我媽“身體素質差”。

“蘇晚,收起你那副受害者的姿態。”

陸沉皺起眉,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你別忘了,你弟弟下個月的透析名額還在我手裏攥着。”

“蘇家現在全靠我養着,你識相點,簽了字,這五十萬夠你弟用很久。”

林小禾聽到這話,紅腫着眼睛看向我:

“蘇姐姐,真的對不起。”

“我今天狀態不好,但我真的想救阿姨的......”

她嘴裏說着對不起,身子卻往陸沉懷裏縮了縮。

陸沉立刻心疼地攬住她的肩膀,呵斥我道:

“你還要鬧到甚麼時候?”

“小禾已經跟你道歉了,她爲了這臺手術三天沒睡好,現在比你更難受!”

我看了一眼那張白布。

不敢過去。

我怕掀開那層布,看到的真的是那張慈祥卻冰冷的臉。

可如果媽真的在裏面,那我在另一家醫院看到的是誰?

我強壓下不安,一步步挪向那張推牀。

白布的邊緣,無力地垂下了一截手腕。

在上面赫然套着一隻質地通透、色澤濃郁到滴水的帝王綠玉鐲。

我的呼吸陡然停滯。

那隻鐲子,是上個月陸沉母親六十歲大壽。

我花了整整三年的獎金,在拍賣行求爺爺告奶奶才拍下來的賀禮。

2

“陸沉,我最後再問你一遍。”

“你確定,這白布下面躺着的真是我媽嗎?”

陸沉那張英俊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濃濃的厭惡所取代。

冷嗤一聲:

“蘇晚,你又在耍甚麼花招?”

“不是你媽,難道還是我媽不成?”

他自己都未曾察覺,這句脫口而出的話,竟是如此接近真相。

蹲在地上的林小禾也猛地抬起頭。

“蘇姐姐,你在懷疑我沒覈對身份嗎?”

“我......我進手術室前,真的瞄過一眼牀頭卡的呀。”

“而且正好都在做瓣膜手術,這難道還會有假嗎?”

她咬着脣,小聲嘟囔了一句:

“再說了,病人長得都差不多,戴着氧氣罩誰認得清啊......”

我心中冷笑。

是啊,你當然看得清清楚楚。

你這個仗着有師父撐腰,連最基本的身份覈對流程都懶得走的“天才”,可不就是隻看了一眼牀頭卡就興沖沖地把人推進去了麼?

前世,你就是這樣“迷糊”地害死了我媽。

見我不說話,陸沉的耐心徹底告罄。

他邁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將我完全籠罩,壓迫感十足。

“蘇晚,我沒時間陪你在這裏胡攪蠻纏。”

“既然人已經沒了,就發揮點最後的價值。這是器官捐獻協議,你籤一下。”

我低頭看着那份冰冷的協議書。

紙張上心臟一欄已經被提前用紅筆圈了出來。

那一瞬間,記憶如潮水般湧上。

我想起我剛嫁進陸家時,被陸沉的冷暴力折磨得深夜痛哭。

是婆婆披着外套走進廚房,給我煮了一碗熱騰騰的面。

她拉着我的手說:

“晚晚,陸沉性子冷,難爲你受委屈了,媽心裏都明白。”

她是這個冰冷的家裏,唯一把我當成人來看待的長輩。

我攥着協議的手指指節泛白,聲音低啞得不像話:

“陸沉......”

“你還是人嗎?”

陸沉皺眉:“你甚麼意思?”

“她纔剛走......身體甚至還是溫熱的!”

“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地要割開她的胸膛,把她的心挖出來獻殷勤?”

“你哪怕有一絲一毫的良知,怎麼能說出發揮最後價值這種喪盡天良的話!”

林小禾站起身,走到陸沉身邊,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蘇姐姐,你別生氣......我表舅他真的等這顆心臟等了好多年了。”

“蘇阿姨反正已經......那把心臟給更有需要的人,不是在幫她積攢功德嗎?”

“這種‘大愛’的行爲,你應該感到自豪呀。”

她甚至還擠出兩滴眼淚:

“如果是我,我一定願意讓我媽媽去救人的。”

好一齣師徒情深、甥舅情重的大戲。

拿別人的媽,去救自己的親戚。

他的聲音裏透着徹骨的寒意:

“蘇晚,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在跟你商量。”

“你媽的屍體還停在醫院,火化、下葬,哪一樣不需要我點頭?”

“簽了字,我讓她風風光光地走。”

“不簽字,你就等着去郊外的亂葬崗找她吧。”

我被他拽得一個踉蹌,手裏的諒解書和捐獻協議散落一地。

我抬起頭,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問:

“陸沉,如果今天躺在這裏的,是你媽。”

“你也會這麼着急地讓她發揮最後的價值嗎?”

陸沉的怒火徹底被點燃,他猛地將我甩開。

“我媽身體好得很,用不着你在這裏咒她!蘇晚,我數三聲,你籤還是不籤?”

我緩緩地蹲下身,伸出手,朝着那蓋着屍體的白布。

“不看一眼,我怎麼知道,我簽下這份協議,到底是在積德,還是在作孽呢?”

3

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白布的那一刻,陸沉的怒吼在我頭頂炸開。

“夠了!”

他猛地一腳踢開我身邊的推牀,金屬輪子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嘯。

推牀向後滑出半米,堪堪撞在牆上才停下。

他的動作是如此粗暴。

以至於蓋在屍體上的白布都滑落了一角,完整的露出了那隻戴着帝王綠玉鐲的胳膊。

而我,則因爲他這一腳,重心不穩,狼狽地跌坐在地上。

“蘇晚,你非要在這裏上演苦肉計給誰看?”

“我最後問你一次,籤不簽字?”

他再次將那份器官捐獻協議扔到我臉上。

這一刻,我看着他那張冷酷到近乎陌生的臉,突然覺得前世的自己死得真冤。

“我不籤。”

“無論是諒解書,還是這份賣心協議,我都不會籤。”

陸沉的怒火徹底爆發。

他揚起手,沒有絲毫猶豫,一個響亮的耳光重重地甩在了我的臉上。

我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

左臉頰瞬間傳來火辣辣的劇痛,口腔裏瀰漫開一股腥甜的鐵鏽味。

這一巴掌,比前世他所有的冷漠和威脅加起來,都要讓我清醒。

它徹底打碎了我心中殘存的最後一絲可笑的念想。

林小禾誇張地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抱住陸沉的胳膊。

“師父,你別動手呀!蘇姐姐肯定是太傷心了才胡言亂語的。”

“雖然她這樣拖延時間會影響我表舅的手術,但我......我不怪她的。”

她轉過頭,一副深明大義的樣子看着我。

“蘇姐姐,你就簽了吧,大不了手術費我們不要了還不行嗎?”

“你這樣鬧,蘇阿姨在泉下有知也會覺得你太不懂事了。”

陸沉聽了,更是怒不可遏,指着我的鼻子咆哮:

“你以爲沒了你媽,你就能無法無天了?”

“我告訴你,只要你還是我陸沉的妻子,你就得給我乖乖聽話!”

“今天這個字,你籤也得籤,不籤也得籤!”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還不夠,又拋出了最後的S手鐧。

“你要是再敢說一個‘不’字,我們就離婚!”

“到時候,你帶着你那個半死不活的弟弟,一起滾出我的房子,滾出這家醫院!

“我倒要看看,離了我,你們姐弟倆要怎麼活下去!”

離婚?

這真是我重生以來,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我彎腰撿起了那份器官捐獻協議。

拿着筆,卻沒有在簽名欄上落筆。

只是抬起眼,看着他,輕輕地問道:

“好啊。”

“不過,在籤這份‘遺體’捐獻協議之前,總得讓我這個家屬,親眼確認一下死者身份吧?”

“陸主任,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4

陸沉冷哼一聲,眼底的嫌惡幾乎要溢出來。

他甚至懶得親自動手,只是對林小禾使了個眼色。

“看,讓她看個清楚!”

“省得她整天疑神疑鬼,拿死人當籌碼來跟我談條件。”

林小禾乖巧地點頭,像個勤快的孩子一樣走向那張推牀。

她嘴裏還不住地小聲埋怨着:

“蘇姐姐,真不是我說你,何必非要見這一面呢?”

“手術檯上大出血後的樣子可不好看,萬一嚇着你,師父又要心疼我沒攔住你了......”

她一邊說着,一邊伸出那雙剛剛害死了一條人命的手。

輕飄飄地拽住了白布的邊緣。

我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她的動作。

“嘩啦”一聲。

白布被猛地掀開,露出了那張蒼老卻熟悉的面孔。

她雙目緊閉,嘴脣因爲失血過多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慘白色。

曾經慈祥的面容此刻因爲痛苦而扭曲在一起。

胸口那道猙獰的傷口,像是一隻嘲諷的眼睛,正無聲地控訴着主刀醫生的愚蠢。

陸沉瞪大了眼睛,臉上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蘇晚!那不是你媽嗎?!躺在這裏的怎麼會是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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