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家喫飯有個規矩:弟弟用骨瓷碗,我用一次性紙碗。
小時候我媽說是忘了給我買碗,後來說我用紙碗省得洗,再後來連紙碗都不買了。
今天早上我去拿最後一個一次性杯子,發現櫃子空了。
媽媽圍着圍裙從廚房探出頭,語氣平淡:
"用完了,垃圾桶裏那個還乾淨,拿出來沖沖。"
我愣在原地。
弟弟端着他的限定款馬克杯從我身邊經過,嫌棄地皺了皺鼻子:
"姐你能不能別翻垃圾桶,味兒都飄客廳了。"
媽媽立刻附和:"就是,你要實在嫌髒就別喝了,又沒人逼你。"
我蹲在垃圾桶前,撿起那個沾着茶漬的紙杯。
杯壁已經被水泡軟了,一捏就塌。
就像我在這個家十九年的位置。
爸爸坐在沙發上刷手機,頭都沒抬一下。
弟弟新買的整套餐具擺在消毒櫃裏,杯碟碗盤,一個不少。
而我連根固定的筷子都沒有。
我把那個軟塌塌的紙杯放回垃圾桶裏,站了起來。
我不想像合格軟塌塌的紙杯一樣被丟掉。
所以我選擇主動丟掉他們。
......
“你杵在那兒裝死是不是?”媽媽的聲音隔着廚房的玻璃門傳出來,帶着幾分不耐。
我看着垃圾桶裏那團溼軟的紙杯。
沒有說話,只是轉身走向洗碗池。
水龍頭流出的冷水刺痛了指尖,我徒手洗着林浩昨晚喫剩下的夜宵碗碟。
骨瓷的質地在冷水下泛着瑩潤的光澤。
我沒有用洗潔精,只是用手指一點點摳掉上面凝固的辣椒油。
“媽,我那雙聯名的球鞋怎麼還沒到?”林浩坐在沙發上,翹着二郎腿。
媽媽端着一盤切好的進口車厘子走出來。
殷勤地放在林浩面前。
“急甚麼,你姐那筆獎學金明天就到賬了,到了媽立馬給你下單。”
我洗碗的手一頓。
水流嘩啦啦地衝刷着水槽,卻蓋不住外面的聲音。
那筆錢,是我熬了三個月通宵,給導師做項目換來的八千塊。
也是我準備用來買去北方學校的單程機票錢。
“才八千啊。”林浩往嘴裏塞了顆車厘子,吐出核,“那雙鞋要一萬二呢,還差四千。”
“媽,你讓她把下個月的兼職工資也提前預支了吧。”
媽媽擦了擦手,理所當然地點頭。
“行,一會我跟她說。”
“反正她一個女孩子,在學校喫食堂也花不了幾個錢,穿那麼好給誰看。”
我關掉水龍頭。
抽過旁邊發黃的抹布擦乾手,走出廚房。
“那筆錢我不會拿出來。”
客廳裏的咀嚼聲戛然而止。
林浩挑起半邊眉毛,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姐,你沒睡醒吧?”
媽媽也皺起眉頭,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林穗,你發甚麼神經?”
“家裏供你喫穿,供你上大學,你爲這個家出點力怎麼了?”
“浩浩馬上要上大一了,穿得寒酸了去學校,會被人看不起的!”
我靜靜地看着她。
目光掃過林浩身上那件兩千塊的潮牌衛衣,還有他腳下踩着的名牌拖鞋。
再低頭看看我自己。
洗得發白的舊T恤,袖口處甚至還有磨破的線頭。
“他穿得不寒酸。”我語氣平淡,“那八千塊錢,我有用。”
“你能有甚麼用!”媽媽拔高了音量。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手指幾乎戳到我的鼻尖。
“不就是買些不三不四的化妝品勾引男人嗎?”
“我告訴你林穗,你在這個家裏喫我的住我的,你的錢就是家裏的錢!”
“明天錢一到賬,立刻轉給你弟!”
沙發上的爸爸終於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皮。
他有些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大清早的吵甚麼。”
他看向我,眼神裏沒有半分溫度。
“聽你媽的,把錢給你弟。你是姐姐,不知道讓着點?”
“爲了一雙鞋鬧得家宅不寧,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我沒動,只是冷冷地看着這一家三口。
十九年來,這樣的場景上演過無數次。
林浩要甚麼,他們就理直氣壯地從我這裏搶走甚麼。
小到一塊橡皮,大到升學的機會。
見我不說話,林浩嗤笑一聲。
他站起身,走到玄關處,一把拎起我放在那裏的舊帆布包。
“不給是吧?我自己拿你的卡綁定支付。”
“你幹甚麼!”
我猛地衝過去,想搶回包。
林浩卻仗着身高優勢,高高舉起包,直接把拉鍊扯開。
“嘩啦”一聲。
包裏的東西散落一地。
幾支用得只剩筆芯的圓珠筆,一本泛黃的記事本,還有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火車票。
以及,一個紅色的絲絨小盒子。
林浩一腳踩在那些筆上,塑料外殼發出碎裂的聲響。
他彎腰撿起那個紅色的絲絨盒子。
“喲,還藏着寶貝呢?”
我瞳孔驟縮,那是外婆臨終前留給我的玉墜。
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念想。
“還給我!”我撲過去想要奪回來。
林浩卻像逗狗一樣,將盒子往空中一拋。
盒子在空中翻轉,掉落在地。
蓋子摔開,那枚成色並不好的平安扣滾了出來。
林浩的腳故意往那邊挪了挪。
鞋底即將踩上那枚玉墜。
“不給錢,這破石頭今天就碎在這兒。”他盯着我,滿眼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