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訂婚宴上，裴楚歌的發小喝多了，摟着我的肩膀說了句：
“妹夫，你真厲害，連聲音都像。”
我問像誰。
滿桌人忽然安靜了三秒。
裴楚歌面不改色把她拉開：
“喝多了胡說。”
那天之後我反覆做噩夢，夢裏裴楚歌叫的名字不是我的。
我偷偷去問了她的大學室友。
對方猶豫了半天，發來一段語音：
“她大一喜歡過一個學長，後來學長出國了，再沒回來。”
“你跟他......怎麼說呢，不是長得像，是氣質、說話方式特別像。”
我花了三天去翻她的舊物。
在老家車庫的紙箱子底層，一本牛皮封面的手寫本。
每一頁都在覆盤和那個學長的對話，記他的喜好、習慣、表情。
後半本開始寫我。
但不是情書，是日誌。
“他今天自己換了那個學長同款的袖釦。進度比預期快。”
“潛移默化比強迫有效。再給他推薦幾本學長愛看的書。”
“他現在說話的語調已經完全重合了。有時候閉上眼聽，我能騙過自己。”
我坐在滿是灰塵的車庫地板上，手裏攥着那本筆記。
外面傳來裴楚歌的喊聲：
“寶寶你怎麼在這？冷不冷？”
我抬頭看她，她笑着朝我走來。
那個笑容裏，從來看見的都不是我。
我把筆記本塞進大衣口袋，站起來，對她說：
“我有點累了，先回去了。”
冬風很刺骨，我蹚過她投在地上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回了屬於我的烈日下。
從此山高水長，世間再無兩片相同的落葉。
......
“程斯年，你走那麼快乾甚麼？”
裴楚歌從身後拉住我的手腕，眉頭微皺。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我不舒服，想回酒店休息。”
“訂婚宴還沒完，長輩都在等我們敬酒，你這個時候走？”
“我胃疼。”
“你能不能懂點事？”
她嘆了口氣，語氣裏透着習慣性的不耐煩。
“每次一到關鍵場合你就胃疼，是不是非要掃大家的興才滿意？”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關心，只有被打亂計劃的煩躁。
我摸了摸口袋裏那本厚重的手寫筆記，硬殼封面的棱角硌着我的手心。
“裴楚歌，我真的疼。”
“行了，別裝了。”
她鬆開我的手，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進去喝杯熱水，堅持半個小時。等下璟之哥要來，你不在不禮貌。”
璟之哥。
陸璟之。
那個在手寫本里出現了三百多次的名字，那個出國五年杳無音信的學長。
他回來了。
而且在我們的訂婚宴上。
我問她：“他甚麼時候回來的？”
“昨晚的航班。”
“你怎麼沒告訴我？”
“這有甚麼好說的？朋友回國而已。”
她抬頭看我，眼神坦蕩得像在陳述真理。
“他剛回國，很多事情不熟悉，正好今天大家都在，順便給他接個風。你別一副小家子氣。”
順便。
在我們的訂婚宴上，給他接風。
“好。”
我點點頭，轉身走回宴會廳。
推開門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陸璟之。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高定襯衫，正站在主桌旁和裴楚歌的父母說話。
那件襯衫，和裴楚歌去年生日送我的一模一樣。
當時她說：“你穿白色好看，顯得溫潤。”
我信了。
現在我才明白，溫潤的不是我，是那件襯衫的原主人。
陸璟之轉過頭，看到了我。
他笑得很溫和，眼角有一顆極淡的淚痣。
我下意識去摸自己的眼角。
半年前，裴楚歌帶我去點痣，特意讓醫生在我右眼角留下一顆很小的色素沉澱。
她說：“這樣看着斯文一點。”
原來不僅是聲音和語氣，連身體特徵，她都在精雕細琢。
“這位就是斯年吧？”
陸璟之走過來，極其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楚歌跟我提過你很多次，說你是個特別體貼的好男人。”
體貼。
裴楚歌對我的最高評價。
“璟之哥好。”
我退後半步，聲音很輕。
裴楚歌走到我們身邊，自然地擋在陸璟之身側，像一個保護的姿態。
“他怕生，你別介意。”
“怎麼會。”陸璟之笑了笑，“看着就是個斯文的。”
他端起桌上的一杯紅酒，遞給裴楚歌。
“楚歌，敬你一杯。恭喜你得償所願。”
得償所願四個字，他咬得很重。
裴楚歌接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謝謝璟之哥。”
她仰頭喝乾了那杯酒，喉嚨滑動。
我站在旁邊，看着他們旁若無人的對視。
那種氣場，像一道密不透風的牆，把所有人隔絕在外。
“斯年，你也喝一杯呀。”
陸璟之把另一杯酒推到我面前。
“他胃不好，不能喝酒。”
裴楚歌替我拒絕了。
我心裏剛升起一絲嘲諷，就聽見她接着說：
“給他換杯椰汁吧，他愛喝那個。”
陸璟之愣了一下，低頭輕笑出聲。
“楚歌，你記錯了吧？愛喝椰汁的是我。斯年對椰子過敏，你忘了？”
滿桌人再次安靜下來。
裴楚歌的臉色僵了一瞬。
她看向我，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
“是嗎？我記混了。”
記混了。
五年戀愛，她連我喫甚麼過敏都記不住。
卻把另一個男人的喜好，刻在潛意識裏。
“沒關係。”
我端起那杯紅酒，一飲而盡。
胃裏一陣刀絞般的劇痛，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程斯年，你瘋了？”
裴楚歌皺眉看着我。
“我說了我胃疼。”
我放下空酒杯，看着她。
“現在我可以回酒店了嗎？”
她看着我蒼白的臉，終於意識到我不是在裝病。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陸璟之攔住她，“楚歌，你還得招待客人。讓司機送斯年回去吧，我剛纔正好叫了車。”
他轉頭看着我，眼神裏滿是體貼。
“斯年，身體要緊，你先回去休息，楚歌這邊有我幫忙照看呢。”
幫忙照看。
在我的訂婚宴上。
我看了裴楚歌一眼。
她沒有反駁，只是從口袋裏掏出房卡遞給我。
“回去喝點熱水，等結束了我去找你。”
我沒接房卡。
“我自己開了間房。”
她愣住：“甚麼意思？”
“沒甚麼，想一個人靜靜。”
我轉身往外走。
“程斯年！”
她在身後叫我。
“你又在鬧甚麼脾氣？”
我沒有回頭，推開宴會廳的沉重木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