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爸媽爲了一碗水端平,制定了一套打分制度。
不管想要甚麼,都得拿積分去換。
姐姐彈了一首曲子,爸爸會記下:才藝展示,加十五分。
弟弟跟爸爸下了一盤棋,媽媽會寫上:陪伴父親,加十分。
我洗了一星期的碗。
爸爸卻停下筆:洗了碗沒順手倒垃圾,抵扣不計分。
媽媽倒是重新評估:還打碎了一個碗,扣十分。
爲了能換到想要的生日蛋糕,我只能拼命幹活。
可從八歲到十八歲。
我的積分永遠是最低的。
直到高考結束那年暑假,我把所有能加分的活都做了一遍。
媽媽拿着表格看了很久,然後拿筆劃掉了一項。
“輔導作業是你弟主動來問你的,功勞算他好學。”
爸爸看了一眼,也劃了一項。
“打掃車庫是你姐姐安排你去的,分數該給你姐。”
我看着被劃掉的數字,被加到姐姐和弟弟那裏。
又變成了最後一名。
......
“周漾,這個月的積分覈算出來了,你又是全家墊底。”
爸爸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眼神裏滿是公正不阿的威嚴。
媽媽張曉慶坐在旁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從八歲開始,到現在十八歲了,你一直在墊底,真是一點家庭責任感都沒有。”
我站在客廳中央,攥緊了手裏那張自己記錄的幹活清單。
姐姐周婷穿着真絲睡衣從房間走出來,手裏拿着一張升學宴的請柬。
她漫不經心地坐在沙發上。
“爸,媽,我積分夠了吧?明天升學宴的酒店可得定最好的那家。”
爸爸的臉色瞬間變得溫和。
“那當然,你復讀這一年頂住了多大的壓力,爸爸給你記了‘心態平穩抗壓加五百分’,足夠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升學宴了。”
弟弟周宇躺在沙發另一頭,翹着二郎腿打遊戲。
“媽,我那個最新款的水果手機呢?”
媽媽立刻從身後拿出一個還沒拆封的手機盒,滿臉堆笑地遞過去。
“小宇今天知道幫媽媽拿快遞了,‘體貼長輩加三百’,這手機是你應得的獎勵。”
我死死盯着那個手機盒。
又看了看姐姐手裏那張燙金的請柬。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裏的清單遞到桌面上。
“爸,我這個月洗了所有的碗,做了三十頓飯,還把全家的衣服都手洗了。”
我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
“我不要升學宴,也不要新手機。我就想要一臺二手筆記本電腦,上大學要用。”
爸爸皺起眉頭,連看都沒看一眼那張紙。
“周漾,你懂不懂規矩?一切按家庭積分來。你積分不夠,要甚麼電腦?”
我咬着牙反駁。
“我怎麼可能不夠?我每天早上六點起來給全家做早餐,這不該加分嗎?”
媽媽冷笑一聲,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你做的那叫甚麼早餐?煎蛋經常煎老了,影響家人的食慾和心情。我不扣你分就不錯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
“那洗衣服呢?姐姐的真絲裙子,弟弟的球鞋,全都是我用手一點點搓乾淨的!”
爸爸拿起筆,在賬冊上劃了幾下。
“洗衣服費水費電,你洗得那麼慢,浪費了家裏的水資源。功過相抵,不計分。”
他頓了頓,又翻過一頁。
“再說了,你高考雖然超了重本線五十分,但你明明可以考得更好。”
他指着我的鼻子。
“你只顧自己複習,不知道抽出時間輔導你弟弟,導致你弟弟這次期末考試倒數第一。‘自私自利不顧手足’,扣八百分!”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每天晚上都在打遊戲,我怎麼輔導他?他連書都不願翻開!”
周宇翻了個白眼,一邊按着新手機屏幕一邊嘲諷。
“二姐,你少找藉口了,你就是嫌棄我笨唄。”
“人不行別怪路不平,你連這點耐心都沒有,還想換電腦?”
周婷也捂着嘴輕笑起來。
“妹妹,你總是這麼斤斤計較。一家人算得這麼清楚幹甚麼?”
“爸媽這是爲了培養你喫苦耐勞的品質。你看看你,眼高手低,連最基本的感恩之心都沒有。”
我看着他們三個人統一戰線的嘴臉,只覺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
這就是他們引以爲傲的“一碗水端平”。
這就是他們對外宣稱的“家庭積分制度”。
從八歲開始,這個制度就成了套在我脖子上的枷鎖。
爲了換一根冰棍,我要頂着大太陽去地裏除草。
爲了換一套校服,我要包攬半年的家務。
而姐姐只需要在客人面前彈一首曲子,就能換來一條几千塊的裙子。
弟弟只需要嘴甜喊幾句累,就能得到昂貴的玩具。
我以爲只要我做得足夠多,總有一天能攢夠積分。
原來這一切都是假的。
規矩是他們定的,分是他們改的。
我就是個純粹的免費勞動力。
我深吸一口氣,把桌上的清單撕成兩半。
“這臺二手電腦只要兩千塊。”我盯着媽媽的眼睛。
“我在家裏幹了十八年的活,難道連兩千塊的價值都沒有嗎?”
媽媽則像是聽到了甚麼大逆不道的話,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周漾,規矩就是規矩。”
“積分是負數,就沒有任何兌換資格。”
爸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一副不容置喙的做派。
“行了,別在這胡攪蠻纏。明天的升學宴,親戚朋友都會來。”
“你因爲積分不夠,沒有升學宴。但你要懂事,明天早點去酒店幫忙端茶倒水。”
“只要你明天表現好,逢人多誇誇你姐,爸給你破例加五十個積分。”
我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回那個只能放下一張摺疊牀的陽臺儲物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