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周也錚的手串上，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多出一根新紅繩。
他說是寺廟裏師父給的，可那些紅繩編法次次不同。
我笑他像個老和尚，他卻虔誠合十：
“我想把好運都攢給你。”
他抽屜裏攢了七八張祈福卡，我偶然翻到一張，上面寫着：
【願她心安，願她病癒。】
我沒有生病。
今年除夕，他說要獨自去普陀山守歲：
"海風冷，你在家等我。"
大年初一，閨蜜氣憤地發來一張截圖，那是她在別人朋友圈裏無意間看到的一條動態。
一個陌生女孩曬出普陀山日出照，配文：
【連續第三年，他陪我在佛前守到天亮。南海觀音下許的願年年都靈，因爲身邊的人沒變過。】
照片角落裏，是周也錚繫着我送的圍巾，雙手合十，側臉虔誠。
原來他手串上那些紅繩，是她編的。
那些祈福卡上的"她"，是這個女孩。
他拜遍天下寺廟，從來不是在替我積攢好運。
而是在佛前，一次次對另一個人許下來世今生。
......
“外面雪大，你怎麼連暖氣都沒開。”
大年初二的傍晚，周也錚推開家門，帶着一身清冷的檀香味。
他把沾了雪的黑色大衣掛在玄關，換上拖鞋，徑直向我走來。
我坐在沙發上，看着他手裏提着一個精緻的素食點心盒。
“普陀山那邊的一家老字號，我記得你愛喫裏面的綠豆冰糕。”
他把點心盒放在茶几上，雙手自然地握住我冰涼的手指。
“手怎麼這麼涼。”
他眉頭微蹙，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心疼與溫和。
他手腕上的那串小葉紫檀滑落下來，露出了裏面錯落交織的紅繩。
我又看到了新的一根。
顏色比其他的都要鮮亮，編法是繁複的金剛結。
“這根新紅繩，編得很精緻。”我抽出手，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白開水。
周也錚的神色沒有任何波瀾，他順手理了理袖口，將手串遮住大半。
“除夕夜裏在法雨寺排隊，一位老師父見我心誠，特意給我結的善緣。”
“是嗎。”
“嗯，師父說這個結能擋災。我心裏想着你最近睡眠不好，就替你求了。”
他總是這樣。
用最溫柔的嗓音，說着最無懈可擊的謊言。
如果不是閨蜜發來的那張截圖，我永遠不會知道，這根紅繩是在哪個女孩的指尖繞出來的。
“普陀山冷不冷。”我喝了一口涼水，胃裏隱隱作痛。
“很冷，海風吹得人頭疼。”
他走到中島臺前，熟練地打開咖啡機。
“幸好沒帶你去，你這個體質，吹一晚上海風肯定要發燒。”
“你一個人守歲，不覺得無聊嗎。”
咖啡豆研磨的聲音響起，他的背影挺拔如松。
“怎麼會無聊，在佛前誦經，心裏很靜。”
他端着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走過來，遞給我一杯。
“洛洛，新的一年，我只求你平平安安。”
他的眼神深邃而誠懇，像極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完美愛人。
我低頭看着咖啡表面漂浮的油脂，沒有說話。
他的手機在這個時候亮了一下。
屏幕上彈出一條鎖屏消息。
雖然很快就暗了下去，但我還是看清了那個發件人的名字。
【歆湉】。
“不看看消息嗎。”我抬眼看他。
他拿出手機，隨意掃了一眼，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
“工作羣裏的拜年消息，不用管。”
他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明天初三，我陪你回趟你爸媽家，禮物我已經提前準備好了。”
他總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不給我發脾氣和質問的餘地。
“不用了。”我放下咖啡杯。
他微微一愣，嘴角的弧度依然溫和。
“怎麼了？是不是怪我除夕沒陪你？洛洛，那是我們提前商量好的，我還願不能斷。”
“我爸媽明天去三亞旅遊，不在家。”
“這樣啊。”他點了點頭，似乎並沒有覺得尷尬。
“那明天我留在家裏陪你，剛好我也想好好睡一覺。”
桌上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這次是連續的震動，屏幕不斷閃爍。
周也錚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皺，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焦急。
他沒有接，而是直接按了靜音。
“爲甚麼不接。”我看着那個不斷跳動的頭像。
“推銷電話。”
“推銷電話會連着打三個嗎。”
他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動作輕柔。
“洛洛，你今天怎麼了？總是疑神疑鬼的。”
我躲開他的手。
“那你當着我的面接。”
周也錚臉上的溫柔稍微收斂了一些，但他依然沒有生氣。
他永遠不會對我發脾氣。
“洛洛，別鬧。”他輕聲說。
“我沒鬧。”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沒有開免提，但客廳裏太安靜了。
安靜到我能清晰地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女聲。
帶着一絲哭腔，嬌弱而無助。
“也錚哥，我的胃口好疼，我好像吃錯藥了......”
周也錚握着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白。
但他臉上的表情依然控制得很好，只是語氣裏多了一絲刻意壓抑的緊繃。
“不是讓你按時喫飯嗎？藥怎麼會喫錯？”
他沒有避開我，甚至還給了我一個安撫的眼神。
那頭的女孩哭得更厲害了。
“我不知道，也錚哥，我好害怕，你在哪裏......”
“你在家待着別動，我馬上過去。”
他掛斷電話，轉頭看向我。
“洛洛，公司裏有個實習生，剛來這座城市，一個人住。她突發急性腸胃炎，我得去送她去醫院。”
他說得坦蕩，彷彿真的只是在關心一個普通的下屬。
“實習生。”我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嗯，很懂事的一個小姑娘。”
他站起身，重新穿上那件還沒有完全乾透的黑色大衣。
“晚上別等我喫飯了，早點休息。”
“如果我不讓你去呢。”我看着他係扣子的動作。
他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走到我面前，微微彎下腰。
“洛洛，人命關天。我不能看着別人出事不管。”
他在我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乖，聽話。”
門關上了，帶走了一室的檀香味。
我看着茶几上那盒綠豆冰糕，包裝精美，印着普陀山法雨寺的標誌。
那是他給我的補償。
而他的人，已經奔赴向那個叫歆湉的女孩。
我拿起手機，點開那張截圖。
照片上的周也錚側臉虔誠，脖子上繫着我親手織的灰色圍巾。
原來，我的圍巾，不僅能溫暖他，還能溫暖他和別人的除夕夜。
“喂，南枝。”我撥通了閨蜜的電話。
“洛洛，那個渣男回來了嗎？”
“回來了。”
“你沒扇他兩巴掌再問問那個女的是怎麼回事？”
“沒有。”
“你瘋了？你就不打算要個說法？”
“要說法有甚麼用呢。”我看着窗外的飛雪。
“他不是去送人去醫院了嗎，他連藉口都不需要我幫他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