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楚聽瀾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戴了五年,從沒摘下來過。

我送過她一枚定製對戒,刻了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她說好看,放進抽屜,再也沒打開過那個盒子。

有天晚上我翻身抱她,她條件反射把手縮了回去。

“別動,這個尺寸剛好,你手勁大,別給我撐變形了。”

上禮拜收拾書房,我不小心把那枚戒指碰進了洗手檯的下水口。

卡在彎管裏,沒丟。

楚聽瀾花了四個小時拆管子取出來,一句怨言沒有。

取出來之後對我說有個急診,然後消失了兩天。

她同科室的師兄後來跟我喝酒說漏了嘴:

“那戒指是許清硯化療最後一輪,在病房裏用勺子柄替她量的指圍。”

“他說,替我好好過,就當我還在。”

許清硯,白血病,2019年春天走的。

她那枚銀戒戴了五年,剛好是他閉眼之後的每一天。

我刻了紀念日的鉑金對戒,她鎖在抽屜裏落灰。

一個死去的人花九塊九量出來的圈,她拆下水管道也要撈回來。

我把抽屜裏那枚對戒取出來,退掉了。

楚聽瀾,你那根無名指留給他了,我得把我這雙手收回來過自己的日子。

......

“手續辦好了,退款一共兩萬八千六,預計三個工作日原路退回陸先生的賬戶。”

櫃姐將單據雙手遞給我,眼神裏藏着幾分詫異。

“陸先生,這可是您上個月親自來催了三次的對戒,真的不要了嗎?”

我接過單據,對摺放進包裏。

“不要了,尺寸不合適。”

我轉身走出珠寶店,手機適時在一樓中庭的嘈雜聲中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着楚聽瀾的名字。

我劃開接聽。

“收到一條退款信息,對戒的?”

楚聽瀾的聲音帶着一貫的清冷,像她戴無菌手套時一樣嚴絲合縫。

“嗯,退了。”

“爲甚麼?”

她在電話那頭翻動着紙張,背景裏隱約有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

“反正你也不戴,放在抽屜裏落灰,不如退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跟你解釋過,我每天上臺要洗手消毒,戴鉑金的不方便。”

“那你的銀戒爲甚麼就敢戴進手術室?”

楚聽瀾呼吸停滯了一瞬。

“陸祈安,我說過多少次,那不一樣。”

“確實不一樣。”我笑了笑,聲音很輕。

“你今天吃錯藥了?”

她的語氣裏透出明顯的疲憊和不耐煩。

“急診這邊剛接了個車禍,我很累。晚上科室有聚餐,在這邊餐廳,你過來一趟。”

“我不去了,你喫吧。”

“陸祈安。”她的聲音沉了點,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今天清硯的弟弟也會來。”

聽到這個名字,我握着手機的手指本能地緊了緊。

許清硯的弟弟,許星野。

“他剛考上江城的大學,我作爲清硯的朋友,有義務照顧他。”

“所以呢?”

“所以你作爲我未婚夫晚點到場,大家一起喫個飯。別讓外人覺得你不懂事。”

不懂事。

這三個字像一座不容反駁的大山,壓了我整整五年。

“我還要加班,掛了。”

沒等她再說教,我直接切斷了通話。

剛走出商場大門,迎面撞上了初秋的冷風,胃裏一陣痙攣的抽痛。

早上沒喫飯,下午又在珠寶店乾坐了兩個小時。

我蹲在路邊緩了一會兒,決定去醫院附近的藥店買點胃藥。

買完藥,距離楚聽瀾他們聚餐的餐廳不過一條街的距離。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餐廳一樓的落地玻璃窗前,坐着一桌穿着便服的醫生。

楚聽瀾坐在主位上,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枚刺眼的銀戒。

她身邊坐着一個穿着白色T恤的清秀少年。

許星野。

他正笑着夾起一塊挑好刺的魚肉,放進楚聽瀾面前的骨碟裏。

兩人靠得很近,少年的頭幾乎要湊到她的肩膀上。

楚聽瀾沒有躲。

她那個連別人遞錯一杯水都要皺眉的重度潔癖,竟然由着他用公筷在自己碗里布菜。

我站在樹影裏,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科室裏平時最愛起鬨的蘇晚,端着酒杯打趣。

“楚一刀,你這弟弟比未婚夫還貼心啊,我看陸護士平時都沒這麼伺候過你。”

楚聽瀾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連眼皮都沒抬。

“祈安確實不夠細心,粗手大腳的。”

一旁的傅遠師兄輕輕用手肘撞了她一下。

“行了,你未婚夫那脾氣夠好了,換別人早跟你鬧了。對了,他今天怎麼沒來?”

楚聽瀾放下茶杯,眉心微微蹙起。

“鬧情緒呢,把對戒退了。”

桌上安靜了一瞬。

許星野裝作無辜地眨了眨眼,聲音清朗卻刺耳。

“聽瀾姐,祈安哥是不是因爲我來,所以生氣了呀?”

“與你無關。”

楚聽瀾轉頭看向他,聲音柔和了幾個度,“他就是這陣子工作壓力大,過兩天自己就好了。”

自己就好了。

在她眼裏,我的失望永遠只是無需理睬的陣雨,不打傘也會自己停。

“可是聽瀾姐,哥哥走之前跟我說過,讓你找個脾氣好的。”

許星野低下頭,手指擺弄着桌布,“祈安哥連婚戒都能隨便退,是不是根本沒把你們的感情當回事?”

傅遠有點聽不下去,打了個圓場。

“星野,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別亂猜。聽瀾,你喫完早點回去哄哄。”

“不用哄。”

楚聽瀾擦了擦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今晚的天氣。

“他性格就是這樣,冷處理兩天,他自己會想通的。”

我站在窗外,隔着一層玻璃,看着她用最理智的口吻,宣判了我的死刑。

胃裏的抽痛一陣比一陣劇烈。

我從塑料袋裏摳出兩粒藥,乾嚥了下去。

喉嚨被苦澀的味道填滿,連帶着眼眶也開始發酸。

我沒有衝進去質問,也沒有歇斯底里地掀桌子。

我只是轉身,順着來時的路,慢慢走回了家。

晚上十一點半,密碼鎖響起提示音。

楚聽瀾推門進來,帶着一身淡淡的酒氣和薄荷菸草味。

客廳裏沒開燈,她隨手按亮玄關,看到我坐在沙發上時,明顯愣住了。

“不是說加班嗎?怎麼沒開燈?”

她一邊換鞋,一邊解開了襯衫最上方的兩顆釦子。

我沒說話,只是看着她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

那個動作牽扯到她的左手,銀戒在微弱的光線下閃着幽冷的光。

“喫飯了嗎?”她走過來,拉開茶几上的抽屜準備拿東西。

“楚聽瀾。”

我叫住她。

這是結婚三年加戀愛兩年,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

她動作一頓,轉頭看我。

“那枚對戒,你真的一點都不覺得可惜嗎?”我輕聲問。

她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今天晚上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

“退都退了,現在又來問我可不可惜?陸祈安,我很累了,不想跟你吵架。”

“清硯的弟弟一個人在江城,我今天光顧着安頓他,連飯都沒怎麼喫。”

她揉了揉眉心,一副寬容大度不想計較的模樣。

我看着她,忽然覺得這張看了五年的臉變得無比陌生。

“安頓他需要你親自挑魚刺嗎?”

客廳裏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楚聽瀾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她眼神銳利地盯住我,彷彿在看一個理智全無的瘋子。

“你跟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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