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認親那天,周家派了三輛豪車來接我。

我在後座坐了五分鐘,然後開門下車。

母親追出來哭:

"怎麼了?媽哪裏做得不好?"

我沒解釋。

上一世我也坐上了這輛車。

滿心以爲回了家就能得到二十年缺失的親情。

進門第一天,養女林棲楚楚可憐地說:

"姐姐,這間房我住了十八年,突然搬走我會失眠。"

我說好。

回家第七天,林棲紅着眼眶說:

"姐姐,沈醉他從小跟我一起長大,我真的放不下。"

我說好。

進門第六個月,林棲抹着眼淚說:

"姐姐,爸說集團只能安排一個管培生名額,你能讓給我嗎?"

我沉默了。

父親看向我:

"要不你去南邊那個分公司吧。"

母親點頭:

"雖然離家遠,但是大家都有空間。"

於是我一個人扛了六年。

公司虧損,總部不撥款,我賠光了積蓄。

申請破產那天,我查到內部轉賬記錄:

分公司每年的預算,都被秦可簽字划走了一半。

陳父的批示欄寫着:全部同意。

原來,我從來沒被當作自己人。

這輩子重來,周母還在拉着我哭。

我拿開她的手:

"我給自己起了一卦,命格太硬,天煞孤星。"

"您要是惜命,就當沒見過這個女兒。"

......

周母保養得宜的手僵在半空。

她臉上的悲慼甚至沒來得及收回,只透出一點茫然無措。

風吹過山道。

身後第二輛豪車的車門開了。

一個穿着純白高定風衣的女孩快步走過來,肩上還披着一件寬大的男士西裝。

她叫林棲。

佔了我二十年身份的假千金。

“姐姐怎麼能說這種話?”

林棲的嗓音極柔,帶着恰到好處的顫音。

她走到周母身邊,輕輕攬住周母的肩膀,眼眶微紅。

“媽媽爲了找你,這半個月天天熬夜抹眼淚,連血壓都高了。”

“姐姐就算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心裏有怨,也不該拿甚麼天煞孤星來咒自己,更不該這樣傷媽媽的心。”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點了我的不知好歹,又全了她孝順貼心的人設。

前世我也是在這裏,被她這三言兩語激得滿臉漲紅,慌亂地去拉周母的手解釋。

結果卻被剛剛趕到的沈醉看了個正着,落下個“市儈急躁”的評語。

這一次,我沒動。

我靜靜地看着她表演,目光又越過她,看向從車裏走出來的年輕男人。

沈醉。

京城沈家的獨子,我指腹爲婚的未婚夫,也是林棲青梅竹馬的守護神。

他整理了一下袖釦,目光落在我洗得發白的道袍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晏如,棲棲說得對。”

他的語氣理智又剋制,帶着上位者慣有的教導口吻。

“陳伯父和周伯母對你抱有很大的期待。你剛回來,可能還不適應豪門的規矩,但最起碼的孝道總該懂。”

“不要用這種譁衆取寵的方式來博取關注,這很不體面。”

我低頭笑了一聲。

笑聲在空曠的山風裏顯得格外突兀。

“沈少爺的體面,就是把自己的西裝披在未婚妻的妹妹身上?”

沈醉臉色一沉。

林棲像觸電般把肩上的西裝拽下來,慌亂地塞進沈醉手裏。

“姐姐,你誤會了。只是山上風大,我有點低血糖,沈醉哥才借我披一下。”

“你別怪他,你要是生氣,我現在就走,絕對不惹你心煩。”

她說着就要轉身,身子卻很合時宜地晃了晃。

沈醉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一絲失望。

“周晏如,你未免太敏感了。”

周母終於從那句天煞孤星裏回過神來,急忙反握住我的手腕,眼淚又掉了下來。

“晏如,別鬧脾氣了。你妹妹身子弱,你做姐姐的,多擔待些。”

“快上車吧,你爸爸還在家裏等你。”

她的力氣很大,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裏。

我看着她溫柔卻強硬的眼神,沒再掙扎。

如果不回去,怎麼拿回師傅留在周家的那半塊玉佩?

更何況,陳柏霖和周母前世欠我的那些債,還沒清算。

我抽回手,徑直走向第一輛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一路開進市區,停在周家那棟佔地廣闊的別墅前。

管家帶着傭人齊刷刷地站在門口迎接。

陳父站在臺階上,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休閒裝,帶着儒雅溫和的笑。

“晏如,歡迎回家。”

他走下臺階,虛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沒有擁抱,只有恰到好處的客套。

“你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在二樓向陽的那間,去看看喜不喜歡。”

我還沒開口,林棲就從後面走上來了。

她咬着下脣,欲言又止地看了陳父一眼,又怯怯地看向我。

“姐姐,那間房......我住了十八年。”

她聲音很輕,帶點鼻音。

“裏面的每一件傢俱都是我親自挑的,突然搬到客房,我昨晚試着睡了一下,整夜都在失眠。”

“不過姐姐纔是真千金,只要姐姐喜歡,我失眠也沒關係的。”

客廳裏瞬間安靜下來。

周母心疼地看着她眼底的青灰。

沈醉站在一旁,微微蹙眉看着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無形的網,等着看我這個剛從鄉下道觀回來的野丫頭作何反應。

我看着林棲那張楚楚可憐的臉,輕聲問:

“既然你失眠也沒關係,那你爲甚麼要說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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