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永和六年,我嫁入靖安王府,隨嫁的有十八棵銀杏樹苗。
那年裴珩從戰場凱旋,騎着高頭大馬經過我父親的苗圃。
隔着籬笆看見我在澆水,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後來他提了三次親,我父親才鬆口。
出嫁那天,他牽着我的手在王府後院種下十八棵銀杏:
"你喜歡甚麼就種甚麼,這座府邸以後是你的。"
如今銀杏已亭亭如蓋,枝葉交錯。
可裴珩的心早就不在這座府邸裏了。
他金屋藏嬌,我便叫人砍一棵銀杏。
他讓外室穿我的舊衣,我再砍一棵。
他借軍餉爲外室置宅,我砍第三棵。
每砍一棵,我都讓人把樹根刨乾淨,原地填平。
管家以爲我在改建花園,裴珩壓根沒注意過後院少了甚麼。
十八棵樹砍了十六棵。
滿園金黃只剩下兩棵相依而立,像一對可笑的夫妻。
今日,裴珩派人來傳話,說要接那外室進府。
我聽完,叫丫鬟把斧頭送去後院。
還剩兩棵,剛好一棵迎她,一棵送我。
......
“王妃,人已經進府了。”
青鸞挑起厚重的石榴紅氈簾,帶進一陣深秋的冷風。
“管家周伯在前廳張羅看茶,王爺說,讓您把西跨院收拾出來。”
我撥弄着手爐裏猩紅的炭絲。
“他自己沒長腿嗎,要你傳話。”
“王爺陪着那位在挑下人,抽不開身。”青鸞眼眶有些紅。
我站起身,走到花窗前。
後院的方向傳來極其細微的伐木聲。
十七棵了。
裴珩牽着我的手種下它們時,說要陪我看一輩子燦若金雲的秋色。
如今他連看一眼後院的時間都沒有。
西跨院緊挨着裴珩的書房。
過去那是我替他熬夜謄抄兵書的地方。
“去把西跨院我用慣的那套紫毫筆和端硯收走。”我理了理袖口。
“王爺說不用收。”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裴珩穿着玄色常服跨進門檻,帶着他身上獨有的沉水香氣。
只是尾調裏,摻了一絲極淡的甜膩脂粉味。
“宛清識字不多,正好留着給她練字。”裴珩很自然地坐上羅漢牀。
端起我的茶杯喝了一口。
宛清。
宋宛清。
西北戰亂,他帶回來的孤女。
“那端硯是我父親臨終前留給我的。”我看着他。
裴珩皺了皺眉。
“一塊硬石頭罷了,庫房裏徽墨端硯多得是,改天我讓人挑塊更好的給你。”
改天。
就像他曾說改天陪我回青州看父親的墳墓。
三年了,那個改天從未到來。
“這府裏的規矩,外人入府該先來主院奉茶。”我語氣平淡。
裴珩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宛清膽子小,沒見過京城的規矩,你別拿主母的那套嚇唬她。”
“所以就不喝了。”
“喝當然要喝,但得等她安頓好。拂雪,你一向大度,何必計較這些虛禮。”
大度。
他總喜歡用這個詞來堵我的嘴。
成婚第一年,他生辰那天我在廚房守了一夜的長壽麪。
他去軍營赴宴,徹夜未歸。
第二天回來對我說,弟兄們太熱情,你大度些別生氣。
我沒生氣。
後來我再沒做過面。
“那就等她安頓好。”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裴珩似乎對我的順從很滿意。
他伸手想拉我的手。
我側身避開了。
裴珩的手停在半空,臉色沉了下來。
“你又怎麼了,我都把她安置在偏院了,你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我沒有。”
“你那張臉比外面的冰溜子還冷,這也叫沒有。”裴珩語氣不耐煩。
外面傳來一陣輕細的腳步聲。
一個穿着素白梅花襦裙的女子出現在門口。
髮絲半散,眼角微紅,像只受驚的雀。
“阿珩。”她輕輕喚了一聲。
不叫王爺,叫阿珩。
裴珩立刻站起來大步走過去。
“怎麼自己跑出來了,外面風大。”
“西跨院的地龍太熱了,我烤得難受,想問問能不能換個屋子。”
她抬頭看向我,怯生生的。
“這位就是姐姐吧。”
我沒有應聲。
裴珩握着她的肩膀。
“京城比西北冷,你身子弱,地龍熱些對你好,聽話。”
“可是......”她咬着下脣,視線落在我的手爐上。
“姐姐的屋子就不熱,只捧着個小爐子。”
裴珩看了我一眼。
“主院寬敞,自然不顯得悶熱。你要是呆不住,以後常來這裏轉轉。”
他轉頭對我說。
“拂雪,宛清初來乍到,你多照應些。”
“主院不是集市,不用常來。”我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宋宛清似乎被我的話嚇到了,往裴珩身後縮了縮。
“我是不是惹姐姐不高興了,阿珩,要不我還是回西北吧。”
“胡說甚麼。”裴珩把她往懷裏護了護。
他看向我的眼神帶了埋怨。
“拂雪,她甚麼都不懂,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說了甚麼咄咄逼人的話嗎。”
“你的這幅態度就是在傷人。”
裴珩牽起宋宛清的手往外走。
“你不願意照應就算了。有本王在,也用不着別人照應。”
人走出院子了。
我低頭看向面前的青花瓷杯。
杯沿上留着他剛纔喝過的水漬。
“青鸞。”
“奴婢在。”
“把這套茶具砸了,丟出去。”
“王妃,這是王爺去年從南邊給您帶回來的生辰禮。”
“太髒了。”
門外的秋風更緊了,銀杏葉落了一地。
明天,該把西跨院裏的東西全部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