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夫君高中狀元那天,我親手熬了一碗醒酒湯,準備給謝師宴上的他送去。
婆婆卻攔住了我。
"你這些天操持家裏累壞了,歇着吧。"
"讓翠兒跑一趟就行了。"
翠兒是我一手帶大的丫頭,我拿她當親妹妹。
她接過食盒,朝我眨眨眼。
"姐姐放心,我一定把湯親手交到姐夫手上。"
可等到天黑,她都沒有回。
我偷偷去了前廳。
沒進門,就聽見裏頭熱鬧非凡。
有人起鬨:"季兄,你如今是狀元郎了,來來來,以枕邊人爲題賦詩一首!"
我站在門外,心跳得飛快。
夫君的聲音穿過門板,一字一句傳來。
"......膚若凝脂映晚霞,巧笑倩兮百媚生......"
我捏緊了衣角,又緊張又甜蜜。
下一秒,一個嬌滴滴的女聲從裏頭響起。
"季公子這般誇我,倒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滿堂鬨笑,夫君沒有否認。
我正要推門進去,翠兒突然閃出來,一把拉住我胳膊。
"姐姐你怎麼來了?裏面都是些達官貴人,你穿成這樣不好看。"
我愣了一下。
"裏面那個女人是誰?"
翠兒避開了我的眼神。
婆婆不知甚麼時候走了過來,壓低了聲音。
"行了,別丟人了。"
"那是尚書府的千金,人家才貌雙全,配得上狀元郎。"
"你看看你自己,面黃肌瘦的,站在人家旁邊像個丫鬟。"
門縫裏,我看到了那個女人。
她坐在夫君旁邊,手裏把玩着一支金步搖。
那支步搖,我認得。
是我賣了三個月的繡品才攢夠銀子打的。
當時夫君說,那是送給恩師家眷的謝禮。
原來謝禮是這麼送的。
門裏又傳來一陣鬨笑。
"季兄,令夫人好福氣啊。"
夫君端起酒杯,笑着看向那個女人。
"她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我站在門外,忽然覺得這段姻緣好沒意思。
是時候找回我丟失的記憶,回家了。
......
“姐姐,夜裏風大,咱們回後院吧。”
翠兒死死攥着我的手腕。
她的掌心很熱,還在微微出汗。
我沒有動。
門縫裏,季淮安正低頭爲那位尚書府的千金蘇小姐斟茶。
他平日裏連茶壺都不願碰一下,說君子遠庖廚。
現在卻細緻地用帕子墊着壺把,生怕燙了身旁人的手。
滿堂的笑鬧聲穿過門板,刺得我耳膜生疼。
“不急。”我輕聲開口。
“姐姐?”翠兒有些慌了。
婆婆從遊廊那頭快步走過來,一把扯過我的胳膊。
“杵在這裏像個木樁子,還嫌不夠丟人現眼嗎?”
她手勁極大,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裏。
“那蘇小姐是甚麼身份,尚書大人的掌上明珠。”
“淮安剛入官場,正需要這樣的貴人提攜。”
“你一個婦道人家,幫不上忙就算了,還要在這個時候去掃他的興?”
婆婆壓低了嗓音,語氣裏全是恨鐵不成鋼的教訓。
我轉頭看着她。
爲了供季淮安讀書,我接了滿城的繡活。
熬壞了眼睛,也熬壞了身子。
婆婆常說,我是季家的大功臣,以後一定會把我當親閨女疼。
可現在,她的親閨女成了那個能帶來前程的蘇小姐。
我被她們一左一右將我架回了後院。
屋子裏很冷。
爲了省下買炭的錢給季淮安買湖筆,我屋裏已經停了半個月的炭火。
翠兒手腳麻利地生了火盆,又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
“姐姐,別想那麼多了。喝了這碗坐胎藥,早點給姐夫生個大胖小子纔是正經。”
她笑得一臉天真。
這藥我喝了三年。
季淮安說我身子弱,特意花重金從千金堂求來的方子。
我端起瓷碗,藥汁黑得發亮。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手抖,碗沿磕碰在托盤上。
“啪”的一聲脆響,瓷碗落地,碎成幾瓣。
褐色的藥汁濺在我的裙襬上,也濺出了幾顆未熬化的藥渣。
翠兒驚呼一聲,連忙蹲下去收拾。
“哎呀,這可是姐夫花了大價錢買的。”
我蹲下身,緊盯着一片半月形的枯葉。
我跟着山裏的赤腳大夫學過幾年辨藥。
這是紅花。
旁邊還有幾粒炮製過的藏紅花籽。
坐胎藥裏,怎麼會有打胎和避孕的猛藥。
我抬頭看向翠兒。
“這藥,是誰抓的?”
翠兒眼神慌亂了一瞬,強裝鎮定。
“當然是姐夫親自去千金堂抓的呀,姐姐你怎麼了?”
我捏着那片枯葉,遞到她面前。
“紅花活血化瘀,孕婦忌用,久服絕嗣。”
“翠兒,你每天在爐子前守兩個時辰,就爲了熬這碗讓我斷子絕孫的藥嗎?”
翠兒的臉色瞬間慘白,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
“姐姐,你胡說甚麼呢,我聽不懂。”
婆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有甚麼聽不懂的,她既然識破了,那就攤開說。”
婆婆推門而入,臉上沒有半點被拆穿的心虛。
她走到炭盆前,烤了烤手。
“晚晴,淮安剛中狀元,根基未穩。”
“你這身子骨,就算懷上了也是個孱弱的。”
“萬一難產,豈不是平白給季家招晦氣?”
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討論今晚喫甚麼一樣自然。
“所以,你們就瞞着我,給我灌了三年的避子藥?”
我看着這個昨天還在城隍廟爲我求平安符的婆婆。
“這也是淮安的意思。”
婆婆嘆了口氣,走到我面前。
“蘇小姐那邊已經透了話,只要淮安願意,尚書府的門隨時爲他開。”
“尚書府的嫡出長孫,必須是從蘇小姐肚子裏爬出來的。”
“你是個懂事的孩子,總不希望因爲一個未出世的*障,斷了淮安的青雲路吧?”
我看着婆婆那張理所當然的臉。
腦子裏嗡嗡作響。
“*障?”我重複着這個詞。
我爲他洗衣做飯,省喫儉用,換來的孩子,成了阻礙他前程的*障。
翠兒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
“姐姐,公子真的是爲了你好。”
“他說你生產會痛,他捨不得你受苦。”
“等蘇小姐進了門,生了嫡子,過繼給你養也是一樣的啊。”
她們一唱一和,字字句句都在爲我着想。
我慢慢掰開翠兒的手,站起身。
“既然他那麼捨不得我受苦。”
我指着地上那一灘藥汁。
“那明天這碗藥,你去端給他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