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閨女,你聽爸一句勸。"
電話那頭,我爸的聲音帶着一種我熟悉的小心翼翼。
每次他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後面一定跟着讓我忍讓的話。
"你現在腦子亂,先別做甚麼決定。"
"爸,我腦子很清楚。"
"你清楚甚麼?你知不知道咱家現在靠甚麼撐着?你媽每個月光靶向藥就是兩萬三,醫保只報一半,剩下的全是小許他爸給墊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鬧?"
"我沒鬧。我只是告訴你,你女婿在外面有家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
我聽見我媽在旁邊咳嗽,斷斷續續的,像是又犯了氣喘。
"你媽剛睡下,你小聲點。"我爸壓低嗓門,"這種事哪家沒有?男人有錢了,在外面有個把紅顏知己......"
"爸,他有個女兒,叫朵朵,至少三四歲了。"
"......"
"那個女人幫他簽了手術同意書,寫的是患者配偶。"
"那也沒領證不是?法律上你纔是正兒八經的許太太,你怕甚麼?"
我以爲他會生氣。
至少會替我說一句不值。
但他沒有。
"樂宜,爸跟你說句實在的。你跟小許鬧翻了,許家那邊抽掉咱們街上的鋪子,你大伯二叔三嬸四十幾口人的生計全得斷。你媽的治療費也沒着落了。"
"所以我該裝不知道?"
"你不是裝不知道,你是聰明,你是大局爲重。"
我把電話攥在手裏,指甲掐進掌心。
"爸,我考了律師證的事你還記得嗎?"
"記得,你考完之後不是沒執業嗎?小許說你不用上班。"
"是他說我不用上班,不是我不想上班。"
"那不一樣嗎?人家養着你......"
"爸,我們之間的事我自己處理。"
"你處理?你怎麼處理?離婚?你敢離婚你媽怎麼辦?"
我沒回答,把電話掛了。
我媽的病,是我心裏最深的那根刺。
三年前,她查出肺腺癌中期,手術加化療花了大幾十萬。
那時候我剛和許昭訂婚。
許昭他爸許建國出面,把我媽轉去了省腫瘤醫院的特需病房,藥費全包。
條件只有一個,讓我儘快嫁過去。
婚禮辦得很體面,酒席擺了四十桌。
許建國在酒桌上挨個敬酒,逢人就說:"樂宜是個好姑娘,配得上我們老許家。"
我爸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攏嘴,我媽坐在輪椅上也跟着笑。
那時候我以爲這是幸福。
律師證考下來的那年,我正打算找律所實習。
許昭攔住了我。
"你上甚麼班?缺你那點工資?在家待着不好嗎?"
我說我想做自己的事業。
他說:"你的事業就是照顧好這個家。"
他媽在旁邊幫腔:"樂宜,昭昭說得對,女人太強勢了不好。你看嫂子家的兒媳婦,天天往外跑,家裏亂得像豬窩,孩子也沒人管。"
於是我把律師證鎖進了抽屜裏。
三年沒碰過一次。
結婚三年,我沒有收入,沒有社交,沒有朋友。
銀行卡里的錢是許昭每月轉的家用,固定一萬。
我給他做飯、洗衣服、收拾家、逢年過節給他全家老小準備禮物。
許家幾十口親戚的生日我全記在備忘錄裏,從沒忘過一個。
而許昭記得我的生日嗎?
去年我生日那天,我做了一桌菜等他回來。
他晚上十一點纔到家,酒氣很重。
"你吃了嗎?"
"在外面喫過了。"他把外套扔在沙發上,徑直走進臥室。
我一個人對着滿桌冷掉的菜坐到凌晨。
第二天他起來,看見餐桌上還沒收拾,皺着眉說了一句:"你昨晚做這麼多菜乾嘛?浪費。"
他不記得。
我也沒提。
現在想來,那天他是不是在那個女人家裏喫過了排骨湯,帶着一身酒氣和她的香水味回來的?
從醫院回到家,我把那張執業律師證從抽屜裏拿出來。
三年,塑封膜上落了一層薄灰。
我用袖子擦乾淨,照片上的自己還扎着馬尾,眼睛亮得不像話。
那時候我剛通過法考,覺得全世界都在我腳下。
手機又響了。
許昭發來的微信。
"晚上幫我煲個湯送到醫院來,清淡點的,我吃不了外面的東西。"
我看着這條消息,笑了一下。
打了四個字:"好的,稍等。"
然後打開電腦,搜索了本市排名前五的律師事務所。
許昭,你讓我照顧好這個家。
我打算照做。
只不過這個家,可能跟你想的不太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