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拿到骨髓穿刺結果那天,我失魂落魄趕回家。
養妹沈念安窩在我丈夫季衍舟身邊剝蝦,我媽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念安這孩子多好,嘴甜手巧,衍舟你看看,當初要是娶的她......"
我爸咳了一聲,我媽趕緊改口。
"我就隨口一說。"
季衍舟沒接話,但也沒反駁。
我是沈家丟了十九年的親生女兒。
被找回來那天,全家抱頭痛哭,說再也不會讓我受委屈。
第二個月,他們就把我塞給了季家做兒媳。
"衍舟那孩子配你綽綽有餘了。"我媽原話。
季衍舟呢,新婚夜把枕頭扔到客房,丟下一句話。
"別誤會,我娶你只是還你爸一個人情。"
其實我知道,他大學四年的屏保是我在鎮上集市喫糖葫蘆的偷拍照。
可他寧願讓全世界以爲這樁婚事是被迫的,也不肯承認他看上了一個鄉下丫頭。
我也硬氣。你不認,我也不認。
我們就這麼耗着,像兩隻刺蝟,見面就扎,流的全是自己的血。
直到我確診的那天。
急性白血病,晚期,需要骨髓移植。
我把診斷書塞回包裏,退出了沈家的門。
花束被我丟進了樓下的垃圾桶。
你們放心。
我再也不會拖累任何人了。
......
“你看甚麼看?”
季衍舟將擦過手的溼巾隨意扔在茶几上,眼皮都沒抬一下。
“沒見過別人喫蝦嗎?”
我站在玄關處,包裏的那份骨髓穿刺診斷書像是一塊烙鐵,隔着布料燙得我渾身發冷。
客廳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沈念安嬌嗔地往季衍舟身邊靠了靠。
“衍舟哥哥,你別這麼兇嘛。”
她轉過頭,用那雙無辜的眼睛看着我。
“姐姐,你別誤會。我這兩天胃口不好,衍舟哥哥就是怕我餓着,才順手幫我剝了幾個。”
“你要是生氣了,我以後再也不喫他剝的東西了。”
她說着就要站起來,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媽趕緊一把拉住她,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坐下坐下,你身體弱,折騰甚麼。”
我媽轉過頭,眉心微蹙地看着我。
“桐桐,你也是的。剛回來擺這副臉色給誰看?”
“念安從小在家裏嬌生慣養,衍舟照顧她習慣了,你這剛從鄉下回來,大度一點,別總是一副全天下都欠了你的樣子。”
我爸坐在沙發另一頭,端着茶杯抿了一口。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桐桐,你妹妹不懂事,你做姐姐的要包容。”
“衍舟那是拿你當自己人,纔不跟你見外。”
我看着眼前這其樂融融的一家人。
換作以前,我早就炸毛了。
我會衝過去把那盤蝦掀翻在地。
我會指着季衍舟的鼻子,問他既然這麼心疼沈念安,當初爲甚麼要娶我。
然後,季衍舟會用那種鄙夷的、居高臨下的眼神看着我。
嘲諷我不可理喻,嘲諷我沒有教養,嘲諷我骨子裏就是個鄉下潑婦。
我爸媽會失望地搖頭,覺得我丟了沈家的臉。
我們就像困在鬥獸場裏的野獸,非要撕咬出滿嘴的血,才肯罷休。
但今天,我只覺得累。
那種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疲憊,讓我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我把手從包上移開。
沒有把那張晚期診斷書拿出來。
“剝得挺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響起。
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下次記得把蝦線挑乾淨點。”
“沈念安胃不好,別吃出毛病了。”
沙發上的三個人同時愣住了。
季衍舟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盯着我。
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壓抑的憤怒。
但我沒有。
我平靜地換了拖鞋,連多看他們一眼的慾望都沒有。
徑直走向了樓梯。
“沈令桐。”
季衍舟冷漠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你又在玩甚麼欲擒故縱的把戲?”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他。
“我累了,想上去休息。”
季衍舟冷笑了一聲。
“裝甚麼大度?你心裏指不定怎麼惡毒地咒罵念安呢。”
“我告訴你,你最好安分點。別以爲頂着季太太的名頭,就能在我面前擺譜。”
我靜靜地看着他那張我曾經深愛過的臉。
看着他用最傷人的話,來掩飾他內心的慌亂。
“好。”
我點點頭。
“我記住了。”
轉身,我繼續往樓上走。
身後傳來我媽壓低聲音的抱怨。
“這孩子,真是越來越陰陽怪氣了。”
“還是念安貼心。”
我走進那間所謂屬於我的臥室。
房間很大,裝修得很豪華。
但櫃子裏掛着的,全是我媽按照沈念安的喜好買的淑女裙。
梳妝檯上擺着的,也是季衍舟讓助理隨手買來的限量版香水。
沒有一樣是我真正喜歡的。
我拉出牀底下的那個舊行李箱。
這是我從鄉下被接回來時,唯一帶在身邊的東西。
我打開衣櫃,翻出幾件我自己以前買的棉質T恤和牛仔褲,塞進箱子裏。
然後,我拿出了季衍舟給我的那張黑卡。
還有我爸媽爲了補償我,塞給我的一堆珠寶首飾。
我把它們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梳妝檯上。
最後,我摘下了無名指上的婚戒。
放在了那張黑卡旁邊。
拉上行李箱的拉鍊,我提着它下了樓。
客廳裏的氣氛依舊和諧。
季衍舟正在拿紙巾擦手。
看到我提着行李箱下來,他的動作頓住了。
眉頭瞬間擰在了一起。
“你提着個破箱子幹甚麼?”
我沒有理他,徑直走向玄關。
“姐姐,你這是要離家出走嗎?”
沈念安驚呼了一聲,趕緊跑過來攔在我面前。
“是不是因爲我吃了衍舟哥哥剝的蝦,你生我的氣了?”
“我這就給你道歉,你別走好不好?”
她拉着我的衣角,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我媽也急了,快步走過來。
“沈令桐!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
“你妹妹都給你認錯了,你還要得理不饒人嗎?”
“你這脾氣,離了家你能去哪?還不是要回鄉下討飯!”
我拂開沈念安的手。
“我不生氣。”
我看着我媽。
“我只是覺得,這裏太擠了。”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她,我就把位置讓給她。”
我轉過頭,看向坐在沙發上面色陰沉的季衍舟。
“季衍舟。”
“我們離婚吧。”
季衍舟猛地站了起來。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逼視着我。
眼神裏跳動着隱忍的怒火。
“沈令桐,你長能耐了是不是?”
“拿離婚來威脅我?”
他冷笑了一聲,指着門外。
“行啊,有本事你就滾。”
“出了這扇門,你別指望我會去求你回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裏的隱痛開始蔓延。
“不用你求。”
我拉開大門。
“你們放心。”
“我再也不會拖累任何人了。”
砰的一聲。
我關上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把所有的嘲諷、偏心和虛僞,都關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