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在敦煌待了四個月,畫完最後一幅戈壁落日,才拖着身子回家。
鑰匙插進鎖孔,擰不動,換鎖了。
我媽開的門,看見我愣了兩秒,眼神閃了一下。
"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家裏正好有客人。"
客廳沙發上坐着我未婚夫陸擇,旁邊挨着個扎馬尾的女孩,正低頭切水果。
茶几上擺着喜帖。
大紅燙金,寫着陸擇的名字,和一個叫方蔓的女人。
我媽把我拉進廚房,壓着嗓子說:
"你別鬧,蔓蔓在銀行上班,體面穩當。你看看你,曬得跟民工似的,哪像個姑娘。"
"你爸跟陸擇商量好了,婚禮下個月辦。你那張卡里的錢我們先用了,回頭再說。"
我張了張嘴,想告訴她我上週在省醫院查出來的東西。
她沒給我機會。
"你要真爲陸擇好,就放手。你成天住山裏、鑽沙漠,哪個正常男人受得了?"
"蔓蔓多好,朝九晚五,溫溫柔柔的。"
陸擇端着杯子走進來,看見我,頓了頓。
"小棉......你瘦了好多。"
他目光停在我鎖骨凸出的地方,有一瞬間的心疼。
但他沒問我爲甚麼瘦。
我笑了笑,把口袋裏的診斷書攥緊了。
胰腺癌中晚期,預估存活期不超過八個月。
我拼了命趕回來,是想親手把最後一幅畫送給他們。
現在才發現,這個家連我站的地方都沒有了。
......
“發甚麼呆呢,趕緊洗手出來喫水果。”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
她語氣帶着習慣性的指使,就像甚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把手揣在兜裏。
指尖死死摳着那張薄薄的診斷書。
陸擇轉過身去。
他把手裏的玻璃杯放在流理臺上。
“小棉剛回來,肯定累了。我去幫你拿行李。”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
這曾經是我在黃沙漫天的大西北里,最想聽到的聲音。
陸擇是個孤兒,十三歲那年被我爸帶回家。
我爸說這孩子聰明,就是命苦。
從那以後,他喫我家的飯,穿我爸買的衣服。
後來我們理所當然地走到了一起。
他說過要給我一個家。
現在,他要給別人一個家了。
“不用了,包不重。”
我側身避開他伸過來的手。
胃部連着後背那一塊,又開始隱隱作痛。
像有一把鈍刀在神經上緩慢地鋸。
我走到客廳。
方蔓已經站了起來。
她穿着一條米白色的針織裙,顯得很乖巧。
“棉棉姐,你別怪叔叔阿姨換鎖。”
她端着果盤走過來,笑容甜美。
“最近小區裏進過賊,陸擇不放心,就找人把門鎖都換成了指紋的。”
“他也是爲了二老的安全着想。”
我看着她。
她一句一個叔叔阿姨,一句一個陸擇。
彷彿她纔是這個家的大管家。
而我是一個需要被解釋的客人。
“沒關係。”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媽端着兩盤菜從廚房走出來。
“站着幹甚麼,坐下喫飯。”
她把筷子塞進我手裏。
“你在外面野了四個月,肯定沒喫過一頓像樣的飯。”
“今天沾了蔓蔓的光,你爸特意去市場買了活蝦。”
我爸坐在主位上,摘下老花鏡。
“小棉,坐下吧。”
他指了指最邊上的位置。
那個位置以前是放雜物的。
我真正的座位,現在坐着方蔓。
我拉開椅子坐下。
冷汗順着脊背往下流,衣服已經溼透了。
胰腺的位置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棉棉姐,多喫點。”
方蔓用公筷夾了一隻剝好的蝦,放進我碗裏。
“陸擇說你以前最愛喫叔叔做的白灼蝦了。”
我看着那隻蝦。
胃裏一陣不受控制的翻滾。
化療後的副作用讓我對葷腥有種生理性的反胃。
“我不想喫。”
我把蝦夾了出來,放在桌角的骨碟裏。
餐廳裏安靜了一瞬。
“夏棉,你這脾氣甚麼時候能改改?”
我媽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人家蔓蔓好心給你剝蝦,你甩臉子給誰看?”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同意陸擇跟蔓蔓結婚,委屈你了?”
我抬起頭。
看着我媽那張充滿責備的臉。
“我沒委屈。”
我聲音很輕。
因爲連大聲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沒委屈你就好好喫飯。”
我爸嘆了口氣,一副息事寧人的樣子。
“小棉,你也要理解陸擇。”
“他一個孤兒,走到今天不容易。”
“你整天往無人區跑,十天半個月聯繫不上。”
“陸擇需要的是一個能照顧他、陪伴他的妻子。”
“你們倆不合適,做兄妹挺好。”
做兄妹挺好。
這句話像一根刺,精準地扎進我的心臟。
我看向陸擇。
他低着頭喫飯,沒有看我。
只是用筷子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夾到了方蔓的碗裏。
那是他以前專屬於我的動作。
“是啊棉棉姐。”
方蔓柔聲細語地開口。
“陸擇其實一直很掛念你。”
“你不知道,辦婚禮的事太繁瑣了,他天天熬夜。”
“叔叔阿姨也是心疼他,纔拿了你卡里的錢先墊着酒店的尾款。”
“你放心,等我們結完婚收了禮金,肯定第一時間還給你。”
我看着方蔓。
看着她眼底那一抹毫不掩飾的炫耀。
“那張卡里有八十萬。”
我嚥下喉嚨裏的血腥味,聲音乾澀。
“那是我的錢。”
那是。
我放棄了第一期化療,在四十度的高溫下。
在敦煌的腳手架上,一筆一筆修補壁畫賺來的錢。
我原本以爲,這是我和陸擇未來的生活保障。
“你這孩子,怎麼鑽錢眼裏了?”
我媽皺起眉頭。
“陸擇是你爸半個兒子,我們家供他上學,現在他要結婚,家裏出點錢怎麼了?”
“再說了,你喫住都在家裏,要那麼多錢幹甚麼?”
劇痛讓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我死死咬住下脣。
“我喫飽了。”
我撐着桌子站起來,眼前一陣發黑。
“我回房間休息。”
我轉身走向自己的臥室。
推開門的那一刻,我愣在了原地。
房間裏熟悉的畫架和顏料全都不見了。
換成了一張寬大的雙人牀,和一組嶄新的白色衣櫃。
牀頭掛着一幅巨大的婚紗照。
照片裏,陸擇低頭吻着方蔓的額頭。
“忘了跟你說了。”
我媽走過來,語氣理所當然。
“這間房採光好,留給陸擇和蔓蔓做婚房。”
“你那堆破畫和顏料,我讓你爸收地下室去了。”
“你去次臥睡吧,反正你也不常在家。”
我看着空蕩蕩的房間。
看着那張刺眼的婚紗照。
我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闖入者。
“我的畫呢?”
我轉過頭,聲音發抖。
“裏面有我沒畫完的作品。”
“哎呀,幾張廢紙而已。”
我媽不耐煩地擺擺手。
“你要是不高興,明天去地下室自己翻。”
“別在這掃興,趕緊去洗澡,一身的沙子味,燻死人了。”
“阿姨,你別說棉棉姐了。”
方蔓走過來,親暱地挽住陸擇的胳膊。
“她剛回來,可能還沒適應。”
“對吧,陸擇?”
陸擇看着我。
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愧疚。
“小棉,委屈你暫住一下次臥。”
“等結完婚,我和蔓蔓就搬出去。”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生硬。
“今天太晚了,你早點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