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中軍大帳外，信使已經跪了半個時辰，嗓子喊啞了：
"侯爺！北狄三萬鐵騎圍了雁回城，再不發兵，滿城軍民就沒了！"
我的夫君裴之衍手輕敲着帥案：
"再等等，綰綰說要親手摺一枝紅梅，爲大軍出征討個彩頭，現在人還沒回來呢。"
蘇綰綰是他的遠房表妹，兩人從小青梅竹馬。
上一世，我以將門虎女之身闖帳奪符，傳帥令發兵援持。
雁回城保住了，滿城四萬軍民無一死難。
蘇綰綰捧着紅梅回營，發現大軍已開拔，哭着說我不給她留臉面。
裴之衍從那天起，再沒有正眼看過我。
三年後，我父親率軍被困黑石谷，求援的軍報一日三封送進他的大營。
他不予理會。
我想搶奪兵符發兵，被他設計打斷腿困在營帳裏，他告訴我：
"你毀綰綰的體面，我也讓你嚐嚐痛苦的滋味。"
黑石谷全軍覆沒。我父親的頭顱被北狄懸在城門上示衆七日。
得知消息的我急火攻心，當場死在營帳裏，被一卷草蓆埋在了亂葬崗。
再睜眼，帳外信使的嘶喊聲正撞進耳朵。
我壓下眼底恨意，福了福身，聲音溫順：
"侯爺說得是，出征討個彩頭要緊，等綰綰妹妹回來再發兵也不遲。"
......
“侯爺說得是，出征討個彩頭要緊，等綰綰妹妹回來再發兵也不遲。”
裴之衍敲擊帥案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裏帶着一絲審視。
帳外的寒風捲着雪粒子打在牛皮帳篷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信使的頭重重磕在結冰的泥地上，發出絕望的悶響。
“侯爺，雁回城守將已經戰死，老百姓拿着菜刀上了城牆。再等，就只能收屍了。”
裴之衍沒有看帳外。
他看着我。
“微明，你今天倒是懂規矩了。”
他語氣溫和，像是在誇讚一個終於學會低頭的物件。
上一世，我聽見信使的哀嚎，一腳踹翻了帥案。
我拔出他的佩劍，逼着他下令。
我說將士的命不是用來給女人玩過家家的。
結果，我成了裴之衍眼裏蠻橫無理、不顧全大局的毒婦。
這一世，我垂下眼簾，將眼底的血色藏起。
“軍中以主帥爲尊，侯爺體恤妹妹，也是爲了軍心安穩。”
裴之衍滿意地笑了。
他端起桌上的熱茶，抿了一口。
“你明白就好。綰綰從小身子弱，她冒雪去後山，也是爲了給我軍祈福。若是不等她，倒顯得我們刻薄了。”
帳簾被人掀開。
冷風倒灌進來。
蘇綰綰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狐裘，手裏捧着一枝開得正豔的紅梅，臉頰凍得通紅。
她沒有看跪在地上的信使，徑直走向裴之衍。
“表哥，你看這梅花多好看，我找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找到最完美的一枝。”
裴之衍立刻放下茶杯，起身迎上去。
他接過梅花，順手將蘇綰綰冰涼的手握進掌心。
“怎麼凍成這樣？不是讓你多穿些嗎？”
蘇綰綰輕輕咬着下脣，眼眶泛起水光。
“綰綰不怕冷，只怕耽誤了表哥出征的吉時。微明姐姐不會怪我吧？”
她轉身看向我，聲音怯生生的。
信使猛地抬起頭，額頭上全是血，沾着泥沙。
“侯爺。城破在即。”
蘇綰綰像是被嚇到了，往裴之衍身後躲了躲。
“表哥，這個人好凶。”
裴之衍皺起眉頭。
他看向親兵，語氣依然是溫和的，甚至沒有提高音量。
“帶這位兄弟去後帳休息，換身乾淨衣裳，上點藥。別在這裏大呼小叫，驚了表妹。”
親兵走上來，一左一右架起信使。
信使目眥欲裂，死死盯着裴之衍。
“裴之衍，雁回城四萬人命，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他被拖走了。
聲音在風雪中越來越弱。
蘇綰綰捂着胸口，眼淚掉了下來。
“表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去折梅花，我惹人厭了。”
裴之衍抽出絲帕，替她擦眼淚。
“胡說。行軍打仗最忌諱戾氣太重。你這枝梅花，纔是真正的好兆頭。來人，傳令下去，大軍休整一個時辰再拔營。”
帳內安靜了一瞬。
副將們面面相覷，卻無人敢言。
裴之衍轉頭看我。
“微明，你帶綰綰去你帳中換身乾爽衣裳。她的鞋襪溼了，受不得寒。”
我接過那枝紅梅，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
“好。”
蘇綰綰跟着我走出主帳。
一離開裴之衍的視線，她臉上的怯弱立刻散去大半。
她攏了攏狐裘，輕聲說：“姐姐今天真讓人意外。我還以爲，姐姐又要像個粗婦一樣鬧起來呢。”
我停下腳步。
大雪落在我的肩頭。
“妹妹開心就好。”
她掩嘴輕笑。
“其實那梅花半個時辰前就摺好了，只是我在山上看雪景入迷，忘了時辰。姐姐猜，表哥要是知道了，是會怪我，還是怪你不早點提醒他？”
我說：“侯爺自然是心疼你的。”
蘇綰綰滿意地進了我的營帳。
我站在帳外，看着滿營的火把。
燕祈從暗處走出來，單膝跪地，聲音壓得很低。
“少將軍。”
他不叫我侯爺夫人，只叫我少將軍。
這是我父親沈破虜留給我的暗衛。
我從袖中拿出一枚黑色的玄鐵虎符，那是父親私下給我的，可以調動北地最精銳的三千輕騎。
“帶上虎符，走飛狐徑。”
燕祈抬頭。
“少將軍的指令是？”
“繞過大軍，急行軍支援雁回城。不需聲張，務必在今夜子時前破圍。”
燕祈接過虎符。
“若是侯爺發現......”
我看着主帳的方向，裴之衍正在裏面烤火。
“發現又如何？”
我轉過身，對燕祈說：“去吧。別讓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