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給魏決送飯時看到他公司樓下新開的花店,我突然心血來潮想買束鮮花。
進去一問才知道,店裏所有的花都被人預定了。
老闆娘抱歉地朝我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男朋友怕我累,每天一過中午就會把我花店裏的花都買走,說是送給員工的福利。”
我笑着說“真羨慕”,心裏卻想起魏決。
他從來只會說我做的菜鹹了淡了,方案不夠周全,連換個窗簾顏色都要講一堆道理。
彷彿我做的每一件事,在他那裏都只配得到否定。
就在我準備離開時,無意間瞥到老闆娘的手機屏保。
那是一張甜蜜的情侶合照。
男人的那個側臉弧度,我閉着眼都能描出來。
就是每天躺在我枕邊的那個人。
我忽然想起,這三個月他每天回家,衣領上都帶着若有若無的花香。
我一直以爲是他公司樓下那排梔子花開了。
原來不是花開了,是他的心開了花。
我一直以爲他只是不懂溫柔。
原來他的溫柔早已經給了別人,留給我的只剩下一個永遠在挑剔的背影。
1、
回到家,我一個人在沙發上靜靜坐了一個下午。
魏決下班回家時,廚房裏還是一片狼藉。
他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立刻蹙起。
“你現在連這麼一點家務都做不好了麼?”
我已經習慣了他的責難和挑剔,表情並沒有甚麼變化。
直到我聞到他西服外套上那股淡淡花香。
“我今天突然發現你們公司樓下新開了一家花店,店裏的味道跟你衣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沒抬頭,只是語氣愈發不耐:
“你到底想表達甚麼意思?”
我抿了抿脣,最後只道:
“沒甚麼,我只是想說這花香還挺好聞的,明天我......”
不等我說完,他直接打斷了我的話:
“你甚麼時候對花感興趣了?”
“今天的湯有點淡了,明天注意。”
說完,他轉身就去了書房。
這天晚上,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鼻尖彷彿還一直縈繞着那股淡淡花香,我只能把臉埋進被子裏。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那家花店。
我已經在網上查過了,這家花店的老闆叫白珍。
我進去時她正在修剪一把白玫瑰。
看見我,她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今天還是來晚了呢,花又被我男朋友全部買走了。”
我不動聲色的看了看店裏的環境,聲音很輕:
“沒關係,我就看看。”
“這花店也是你男朋友幫你開的嗎?”
白珍的臉微微紅了一下。
“對呀,他每天中午都會把我店裏剩下的花全包圓。”
“我說不用那麼着急,他說不行,說花放久了不好看,送人要送最新鮮的。”
她把剪好的玫瑰插進桶裏,動作很輕。
“他其實特別忙,但只要一有空,都會親自下來訂花。”
“我記得有次下雨,他渾身都溼透了,還抱着花站在門口衝我傻笑,你說這人是不是傻。”
她說着說着自己都笑了。
可我的喉嚨卻發緊,嗓音更是艱澀:
“他對你真好。”
白珍低頭撥了撥手中的花瓣。
“對呀,他說我插的花最有靈氣,每一束都像畫一樣。”
“他還說我這雙手就該只碰花,碰別的都是糟蹋。”
她抬起頭看向我,笑得眉眼都彎了。
“你說他怎麼會這麼多甜言蜜語,很多時候我都覺得不真實。”
她臉上的笑容是那麼甜蜜。
卻如同一把利刃,生生將我的心刺穿。
尤其是她在說這些的時候眼睛裏有東西在發光。
那種光我太熟悉了,因爲我曾經也有過。
我們剛戀愛結婚那會,魏決也恨不得將我捧在手心裏寵着。
可很快,他對我的愛就被婚姻中的柴米油鹽給消磨殆盡。
我一直以爲我們只是將對對方的愛從明面上放到了心裏。
可現在我才知道。
他的愛不是轉移到了心裏,而是轉移到了其他女人身上。
回到家,等待我的依舊是廚房裏的狼藉和洗衣機裏待洗的衣物。
我的手是用來做家務的。
可白薇的手卻是用來插花的。
想到這,我直接掏出手機聯繫了家政公司。
2、
家政阿姨一個半小時就將我要花大半天時間去做的家務全部做好了。
而我只需要付出120塊錢。
晚上魏決回家時,目光掃過客廳和廚房,眉頭慢慢擰起來。
“你請人了?”
我沒有隱瞞,如實說了出來:
“嗯,家政阿姨,按時計費,一小時八十。”
聞言,他直接將車鑰匙扔在玄關櫃上。
聲音不大,但很沉。
“你知不知道現在經濟甚麼形勢?我每天在公司在外面應酬,你在家連這點活都幹不了?”
我靜靜看着他沒有說話。
他幫白薇在CBD的黃金地段開一間那麼大花店。
一年的租金往少了說都至少五十萬起步。
再加上每天在她店裏購買的鮮花,也是一筆不菲的開銷。
我只不過花了120塊錢請了個家政阿姨,他就暴跳如雷。
想到這,我自嘲的彎了彎嘴角。
“我幹得了,但我不想幹了。”
他盯着我看了兩秒,像是沒聽懂這句話的寒意。
沉默片刻後,他終於再次出聲:
“你這兩天到底怎麼回事?”
我抬起頭,一眼就裏看到了客廳裏的米色窗簾。
記得當時我第一眼相中的其實是淺灰。
但他卻說顏色太暗沉。
我拗不過,就換了。
換完之後他說還行,但每次坐在沙發上又會抱怨光線刺眼,埋怨我當時怎麼沒勸勸他。
“魏決。”
我突然喊出他的名字。
“我好久都沒收到你的花了,你明天能買一束紅玫瑰送我嗎?”
“就在你們公司樓下那家花店買。”
他表情微不可察的變了一下,聲音也陡然拔高:
“你甚麼時候這麼俗氣了?”
我沒說話。
“花是給有品位的人欣賞的,你每天在家圍着竈臺轉,買了也是糟蹋。”
他抬腳往房間走去,經過我時停了一下。
“沒事多想想正事,別成天琢磨這些虛的。”
“那我想出去工作。”
他腳步頓住,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連家裏這點事都理不清出去能幹甚麼?”
“你的簡歷要怎麼寫?七年全職太太?哪個公司要你?”
“好了,別鬧了,最近工作有點多,我真的很累。”
說着,他將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花香再次撲鼻而來,我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湧。
用力推開他後,我衝進廁所趴在馬桶邊乾嘔了幾分鐘。
再出來時,魏決的臉色很難看。
“你怎麼了?難道是懷孕了?”
“蘇落,我有沒有說過我現在正處於事業上升期,不適合要孩子,明天你就去醫院預約手術。”
我沒有懷孕。
但他的冷酷無情還是猶如一盆冰水將我徹底澆醒。
“我沒有懷孕。”
他肉眼可見鬆了口氣。
“魏決,我們離婚吧。”
錯愕了一瞬後,他嘴角掛起了一絲冷笑。
“不錯啊,每天狗血劇看多了,還知道換套路了。”
“只是欲擒故縱對我來說沒有用。”
見我不說,他稍微緩和了一下語氣。
“行了,我知道這段時間因爲工作的原因忽略了你,等我忙過這一陣後,我會請假陪你回去看看你爸媽的。”
“明天還要早起開會,我去休息了。”
“對了,這兩天飯菜做清淡點,胃有些不舒服。”
說完,他回了主臥。
我則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心裏湧起無限悲哀。
原來面對不在意自己的人,提離婚都能被徹底忽略。
3、
似乎爲了安撫我,魏決真的請了一天假陪我回家。
結婚七年,他主動提出陪我回孃家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所以哪怕已經下定了分開的決心,我還是點頭答應了。
可是車剛上高速,他的手機就響了。
他瞥了一眼屏幕,直接按了掛斷。
半分鐘後手機又響。
再掛。
再響。
第三次的時候他接起來,聲音壓得很低:
“喂,我在開車,有甚麼事晚點說。”
不知道電話那頭的肉疼說了甚麼。
我看到他握着方向盤的手指瞬間收緊,語氣也帶上了幾分緊張。
“你先站那別動,我下個出口掉頭。”
電話掛斷,他立刻對我說,語氣不容拒絕:
“朋友出了點急事,我必須去處理一下,等會到了服務區,我把你放下,你自己打個車回家吧。”
“下次我再陪你一起去看你爸媽。”
我不可置信的看向開車的男人:
“這裏是高速路,我要去哪裏打車?”
可他沒有理會我的質問,將我趕下車後就自顧自的開車走了。
我問了十八個人,只有一個人願意順路將我捎回城裏。
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白薇的花店。
果然,她人不在店裏。
我坐在旁邊的咖啡廳裏等到快下午四點,花店裏的燈才亮起。
我推門進去時,白珍正在補妝,口紅擦得亮晶晶的。
看見我來,她笑了一下:
“你今天能買到我們店裏的花了,我今天跟男朋友出去看店面剛剛回來,他還來不及訂花呢。”
“看店面?你這麼快就要開分店了?”
她點點頭,臉上是藏不住的歡呼雀躍。
“對呀,我男朋友可是大公司的高管,我也不能落後太多對不對。”
“你都不知道,他爲了陪我去看店面,還特意請了一天的假呢?”
我放在身側的手立刻攥緊。
“那你又知不知道,你男朋友其實是有家庭的。”
“他今天請假不是爲了陪你去看店面,而是打算陪老婆回家去看丈母孃。”
聽到我的話,白珍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我心中的想法得到了證實。
“所以你其實一直都知道你男朋友是有家庭的。”
“沒有,我不知道。”
她慌亂的想要將我趕出去,我卻一把搶過她的手機。
白薇最近在做線上花藝教學,下午四點準時開播。
現在時間剛剛好。
我將手機的攝像頭對準了她的臉,語言犀利:
“白薇,你男朋友給你開花店和買花的錢用的是夫妻共同財產,我作爲他的合法妻子,有權利追回。”
她臉色慘白,目光一直躲閃鏡頭。
“你在知三當三的時候,有想過你的行爲會傷害到別人嗎?”
“你年輕又漂亮,爲甚麼非要去搶別人用過的二手貨呢?難道搶來的東西就是要香一點?”
直播間頓時被各種不堪入眼的彈幕淹沒。
而被咒罵的對象自然是白薇。
白薇顯然也看見了,她控制不住的哭出了聲。
“關掉!快關掉!”
不等我再次開口,手機突然被人搶走後用力砸到地上。
緊接着,我被一股大力推倒在地。
我的肘關節結結實實撞到了一旁的花盆上,痛的我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阿決,我沒有知三當三,我沒有。”
白薇撲進爲覺得懷裏哭的梨花帶雨。
魏決安撫好他後又看向我,眼神就像是在看甚麼不共戴天的仇人。
“蘇落,你瘋了!”
“你立馬在網上幫薇薇澄清,就說是你跟朋友打賭輸了鬧着玩的,然後給她鄭重道歉。”
“憑甚麼?”
他沉默了三秒,突然冷冷開口:
“就憑你母親現在喫的特效藥是我找朋友進口的。”
“除非你想看着你媽因爲你的任性,每天被病痛折磨。”
4、
魏決完全無視了我難以置信的眼神。
他小心翼翼地將白薇扶到一旁地沙發上坐下,然後低頭說了句甚麼。
聲音太輕我沒聽清楚。
但我看得見他的手搭在對方地背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拍。
動作溫柔的就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嬰兒。
他篤定我一定會妥協,所以根本沒有絲毫慌張。
等白薇漸漸停止抽泣後,他終於扭頭看向我。
我撐着地面站起來。
肘關節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原來是蹭破了一塊皮,血珠子正往外滲。
魏決的目光落在我手肘上,停了一瞬後又移開了。
“現在就開直播澄清,剛剛怎麼說的就怎麼圓回來。”
白珍從他懷裏抬起頭,眼眶通紅,嘴脣咬得發白。
她看了我一眼,又害怕的往魏決身邊靠了靠。
是啊,爲了我媽我根本別無選擇。
我走過去撿起被摔在地上的手機,再次進了直播後臺。
剛纔那場直播有八百多人看過,評論區已經炸了。
有人@了本地生活博主,有人截圖發了朋友圈。
我把手機舉到面前,按照魏決的要求錄了個短視頻。
“剛纔是我跟朋友在玩真心話大冒險,我輸了所以胡編亂造了一通,白老闆是無辜的,我在這裏鄭重跟她道歉。”
“對她造成的精神損失和名譽損失,我也會做出相應的經濟補償。”
說完,我立刻關掉錄製,然後發了出去。
魏決一直盯着我的一舉一動,生怕我中途又生出甚麼幺蛾子。
等確認視頻已經發出去後,他立刻就下了逐客令:
“你先回家,有甚麼事等我回家再說。”
我沒有說話,從地上撿起包後轉身走了出去。
站在街邊,我手肘的血已經幹了,黏在袖子上很是難看。
回到家,我把髒衣服換下來扔進洗衣機,然後點開了那條澄清視頻。
視頻下面還是罵聲一片。
只不過對象從白薇變成了我。
我滑了沒兩下就關了。
突然想起來我媽的藥費單還在我包裏,原本打算今天拿去帶給她的。
拿出來時我隨便掃了一眼。
突然看到醫保統籌支付那一欄,清清楚楚寫着甲類藥全額報銷,乙類藥報銷百分之九十。
而我媽喫的"奧氮平片"雖然是進口藥品,但在醫保結算單上對應着的卻是乙類藥品的報銷比例。
可是之前魏決每次去幫我媽拿藥時,一直跟我強調這種藥不再醫保報銷範圍內。
所有的藥費都是他自己自掏腰包的。
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我才一直覺得魏決心裏是在意我的。
但假如這一切都是謊言呢?
我將這些報銷單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又拿出手機查了查。
奧氮平片,精神類用藥,國內早就有仿製藥了,國產的進口的都有,醫保目錄乙類,報銷後自費部分一盒不到五十塊。
我媽的藥費全是她自己的醫保卡刷的。
餘額還夠她再喫上幾年的藥。
我坐在書房裏,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一下比一下重。
整整七年。
這七年裏他每次提起我媽的藥,都是一副“要不是我你媽早沒了”的語氣。
我信了七年。
他拿這個要挾了我七年。
就因爲他知道這是我唯一軟肋。
想想都覺得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我拿起手機。
沒有猶豫,我拿起手機給朋友打趣電話,讓她幫忙推薦一個離婚律師。
很快,對方就給我推過來一個名片。
這時,魏決推門進來,身上還帶着花店的香。
他看了我一眼,語氣是一貫的理所當然。
“道歉視頻我看了,以後別再去騷擾她了,她很單純的。”
我沒有說話,只是打開微信,通過了王律師的好友申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