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在大興安嶺深處進行礦脈勘探時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暴風雪。
好不容易摸黑回到吉普車裏,卻發現油箱被人抽空了,後座上那件用來救命的羊皮軍大衣,也被剪成了破布條。
我拼命對着步話機呼救,頻道里卻響起了妻子白雪嬌清脆的笑聲:
“各連隊不用去救援!大家聽好啦,我們陸建國團長可是當年得過全軍區表彰的‘抗寒標兵’!”
“今天咱們兵團廣播站就來個現場直播,看他能不能只穿一件單褂,徒步走回營地!”
頻道里緊接着傳來她那個青梅竹馬周志強興奮的喊叫:
“嬌嬌,林副師長髮話了!”
“要是陸哥這次能挑戰成功,下個月那個去省城念工農兵大學的推薦名額,就直接給我!”
我這才明白,白雪嬌是用我的命,在給她心愛的竹馬鋪路!
我渾身冰冷,牙齒打着顫哀求:
“看在我們夫妻這麼多年的份上......”
話沒說完就被她冷冷打斷:
“省點熱量走路吧。你當兵出身體力那麼好,再堅持五公里就到了。”
“我家志強的前途,可全指望你了!”
我的心徹底涼了下來。
既然他們想要我死,那我就讓他們在營地裏一起陪葬。
我抖着手從車座底下摸出那把平時用來防狼的開山斧,跌跌撞撞地走向營地外圍的主供暖蒸汽管道。
......
沒想到這最後一次勘探任務,會成爲埋葬我的墳墓。
風雪灌進我身上那件單薄的單褂裏,我每喘一口氣,肺裏都像吞進了冰碴子。
我用凍僵的手摸索着界碑,終於找到了深埋在雪地裏的主供暖管道。
剛停下來,我就立刻按住步話機的送話鍵,將手電筒的光打在管道閥門上:
“這是整個兵團營地過冬的命脈!這可是高溫高壓的蒸汽管,一旦破損,你們所有人所在的地窩子和宿舍樓就會變成冰窖。”
“你們猜,我這一斧子砍下去,你們還能活過今晚嗎?”
竹馬周志強的聲音立馬慌了:
“陸哥!陸團長你冷靜點!我們剛纔只是在開玩笑......”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白雪嬌嘲諷的笑聲打斷:
“志強,你怕甚麼?這個勘探營地可是國家十年的心血!”
“借他陸建國十個膽子,他要是敢破壞集體財產,這輩子都別想活着走出勞改農場!”
說完,她譏諷地在步話機裏催促:
“來,你把步話機湊近點,讓我們整個兵團聽聽,你是怎麼創造徒步奇蹟的!”
我沒有被白雪嬌激怒。
舉起開山斧,死死咬着牙,鑿向包裹着管道的厚重冰層:
“我手裏這把開山斧,是連黑瞎子都能劈開的精鋼大斧。”
“你們可以算算,我多久能挖穿這層冰,砸爛管道?”
作爲兵團廣播站的播音員兼通訊聯絡員,白雪嬌比誰都清楚。
一旦供暖癱瘓,在零下四十多度的林海雪原,沒有人能扛過今晚。
冰層裂開第一道縫隙的脆響傳到步話機裏時,她的聲音終於變了調:
“陸建國,你別犯渾!剛剛那些只是爲了響應上面‘鐵人精神’的宣傳任務!”
“組織上怎麼可能真的不管你的死活?”
周志強的聲音也跟着發緊:
“是啊陸哥!一發現情況不對,民兵救援隊就已經套上爬犁出發了,你快回吉普車裏保存體力!”
只是宣傳任務?
聽見這套令人髮指的說辭,我整顆心如墜冰窟。
我咬緊牙關質問:
“告訴我錯誤的氣象臺預報、抽乾我212吉普的汽油,甚至把我那件軍大衣剪成碎布!”
“難道這些,也是組織的宣傳任務?!”
今天早上出任務之前,我親自檢查過吉普車。
油箱裏的油足夠我跑兩個來回,
那件老羊皮軍大衣更是刀子都難劃破,怎麼可能無緣無故碎成布條?
他們根本不是要我當甚麼挑戰極限的標兵。
他們是要我死在雪地裏。
步話機裏陷入一片死寂。
我不再等待這對狗男女的狡辯,拼盡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掄起大斧砸向冰層:
“挖穿這層凍土和堅冰,最多隻要半個小時!”
“你們可以試試看,是現在立刻讓救援隊踩滿油門滾過來,還是等着我劈開管道,大家一起凍死在北大荒!”
短暫的沉默後,白雪嬌終於崩潰了:
“陸建國!你知不知道營地裏有多少國家辛苦培養的地質專家?!”
“破壞了國家的重點勘探項目,你就是千古罪人,是要喫槍子的!”
斧刃再次狠狠落下。
“咔嚓!”
我冷淡地打斷她歇斯底里的尖叫:
“冰層,已經破了。”
步話機那頭,瞬間亂成一鍋粥,傳來了椅子掀翻和慌亂的咒罵聲。
可我充耳不聞,只是麻木又專心地鑿着冰層。
漫長的死寂後,白雪嬌的聲音終於徹底垮塌,帶着哭腔:
“夠了!救援隊已經在路上了!”
“你把土填回去!別再砍了!”
聽到這句話,我一直憋着的那口氣終於鬆懈,脫力地跌坐在雪窩子裏。
身上最後一絲溫度,彷彿也隨着那口氣散了個乾淨。
拖着凍得像石頭一樣僵硬的雙腿,我幾乎是爬着滾回了吉普車裏。
可二十分鐘過去了,耳邊除了呼嘯的白毛風砸在車鐵皮上的聲音,甚麼都沒有。
就在我眼皮越來越沉,意識開始模糊時。
步話機裏傳來了白雪嬌壓抑不住的竊笑聲:
“哎呀,當家的,這可怎麼辦呀?救援隊說風雪太大車子拋錨了,得等上面批條子調動履帶車。”
“這最快也要一個多小時呢,要不......你還是響應號召,自己走回來吧?”
“加油呀,全兵團的知青和戰士們,可都等着看我們的‘雪原鐵人’創造奇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