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寄人籬下十二年,我以爲表哥周硯庭娶我,是因爲情深。

畢竟姨母親口說的:"硯庭這孩子,滿心滿眼都是你。"

娘也信誓旦旦:"他若不喜歡你,怎會求了老夫人賜婚?"

我信了,便嫁了。

新婚夜,他醉得不省人事,喚了三聲"南喬"。

南喬是他體弱多病的青梅,大婚前三個月便一病不起。

我當他酒後胡話,沒放在心上。

婚禮後,南喬便病逝了,從此他便宿於書房,不再來看我。

之後十年,年年清明獨自去城外庵堂。

我問他去哪,他只說:"公務。"

他死後,庵堂的師太送來一箱子手抄經文。

每一卷扉頁都寫着:願南喬來世無病無災,勿再遇我這負心之人。

最後一卷,墨跡未乾:

"若非她們設局,你我本該白頭。是我無能,護不住你,也推不開靜瑤。"

再醒來時,我十四歲,姨母正笑着給我量腰身。

"給你裁件新裙,過幾日你表哥生辰,穿漂亮些。"

娘在旁附和:"硯庭最喜歡你穿紅。"

我看着銅鏡中自己年輕的臉,一字字道:

"娘,我不去,我想回外祖家住些日子。

......

話音落下,屋內原本和樂融融的笑聲戛然而止。

娘手裏的軟尺猛地一頓,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靜瑤,你胡說甚麼混話?你表哥的生辰宴京中多少貴女擠破了頭想來,你這做表妹的怎能缺席?」

姨母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盞撇了撇浮沫。

「瑤兒可是嫌棄我這侯府怠慢了你?還是聽了甚麼碎嘴丫頭的閒話,同你表哥鬧彆扭了?」

我轉身面向她們,神色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詫異。

「姨母多慮了。只是昨日夜裏我夢見外祖母,她老人家說北境風雪大,想我得緊。孫女不孝,理應回去侍奉一段時日。」

「荒唐!」娘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北境苦寒,你一個嬌滴滴的女兒家去受甚麼罪?我看你就是被慣壞了,連輕重緩急都分不清!」

我正欲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輕咳聲。

門簾被打起,一陣淡淡的苦藥味混雜着沉水香湧入屋內。

周硯庭一襲月白雲紋長袍,身姿挺拔如修竹。

他的臂彎裏,虛虛攬着一個柔弱無骨的少女。

沈南喬。

她穿着素色交領襦裙,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眉宇間縈繞着化不開的愁緒。

周硯庭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跨過門檻,彷彿手裏捧着一件隨時會碎裂的易碎品。

「母親,姨母。南喬今日覺得氣悶,我帶她出來走走。」

他的目光越過長輩,精準地落在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溫潤的笑意。

「剛走到廊下,便聽見瑤妹妹說要回北境。這是怎麼了?可是氣我這兩日沒陪你去看戲?」

他的語氣親暱中透着幾分無奈的縱容,彷彿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

前世,我就是被他這副溫文爾雅、處處包容的假象矇騙,以爲他真把我放在心尖上。

可如今再看,他扶着沈南喬的手腕,指節微微泛白。

那姿態根本不是在攙扶,而是像老鷹鉗住了獵物,死死壓制着南喬的掙脫。

我迎上他故作深情的眼眸,冷笑了一聲。

「表哥誤會了。我回北境,純粹是因爲京城的風水太擠,容不下我。」

周硯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夾槍帶棒。

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瑟縮的沈南喬,恍然大悟般嘆了口氣。

「瑤妹妹,你若是不喜歡南喬,我送她回別院便是。你何必拿回北境這種話來賭氣?南喬身子弱,受不得驚嚇,你這般咄咄逼人,實在有失世家女的風範。」

他三言兩語,便將我塑造成了一個善妒、惡毒且不識大體的潑婦。

沈南喬聞言,眼眶瞬間紅了,抓着周硯庭的衣袖顫聲道:

「硯庭哥哥,都是我不好,惹了宋姑娘心煩。你還是把我送回去吧,我一個人在院子裏待着沒事的。」

周硯庭立刻將她攬得更緊,低頭柔聲安撫。

「別說傻話,你病得這麼重,我怎放心留你一人?」

這一幕主僕情深、郎情妾意,直看得我早飯都要吐出來了。

我隨手抓起桌上的軟尺,慢條斯理地在指尖纏繞。

「表哥這話說得好笑。沈姑娘病了,你不去請大夫,反倒抱來我這裏炫耀。怎麼,我是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還是能起死回生的黑白無常?」

娘氣得臉色鐵青,上前指着我的鼻子罵道:

「宋靜瑤!你給我閉嘴!你表哥寬宏大量不與你計較,你倒蹬鼻子上臉了!」

我拂開孃的手,直直逼視着周硯庭。

「表哥既然這麼捨不得沈姑娘,不如早些稟明姨母,將沈姑娘納進門。成日裏這樣偷偷摸摸、拉拉扯扯,不知道的,還以爲侯府是甚麼見不得光的花街柳巷。」

周硯庭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僞善的面具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宋靜瑤,你說話放尊重些!南喬清清白白,豈容你如此折辱?」

「尊重是留給人的。」我冷冷地看着他。

「表哥若是真在意她的清白,就該鬆開你那隻快把她手腕掐斷的爪子。」

沈南喬猛地瑟縮了一下,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周硯庭死死鉗住。

他看着我,眼底閃過一絲陰鷙的冷光。

「瑤妹妹今日怕是魔怔了。母親,我看還是讓她回房好好反省幾日吧。」

「不必了。」

我撣了撣裙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大步向門外走去。

「行李我已收拾妥當,半個時辰後便啓程。表哥的生辰宴,還是留着同沈姑娘慢慢過吧。」

周硯庭在我身後冷冷出聲。

「表妹,你莫要爲了賭氣,毀了我們兩家的情分。出了這個門,你可別後悔。」

我頭也沒回,只留下一句。

「情分?表哥還是多關心關心沈姑娘的身體吧,我看她快被你掐斷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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