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左眼弱視,右眼高度近視,離了厚重的眼鏡,世界就是模糊的色塊。
沈翊曾笑着說,他願意做我一輩子的嚮導。
直到閨蜜回國,她誇我不戴眼鏡的樣子更好看,然後順勢摘走了我的眼鏡。
我瞬間陷入了失明的恐慌中,周圍全是刺耳的車流和人聲。
混亂中,我哭着大喊沈翊的名字。
他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帶着幾分縱容的笑意:
“你順着聲音走過來!別總想依賴我,蘇蘇這是在幫你建立自信。”
我跌跌撞撞地往前挪,一不小心整個人滾下了臺階,膝蓋磕得鮮血淋漓。
劇痛中,我摸索着摸出手機,顫抖地打開相機,試圖用鏡頭認路。
卻看見幾步之外,有兩個模糊的身影並肩站着。
閨蜜揉着眼睛抱怨:
“剛剛風太大,沙子進眼睛了,好疼。”
沈翊焦急地捧起她的臉,輕輕朝她眼睛裏吹氣:
“別用手揉,我幫你看看,吹一下就不疼了。”
我坐在冰冷的臺階上,摸了摸自己流血的膝蓋。
其實看不清也挺好的。
至少現在,我可以假裝沒有看見他們相愛的樣子。
......
“雨棠,你把手機拿那麼近,不覺得丟人嗎?”
蘇念初帶着笑意的聲音從臺階上方傳來。
我握着手機的手僵了一下。
晚風吹過街道。
空氣裏帶着幾分初秋的涼意,順着我擦破皮的膝蓋往骨頭裏鑽。
“把眼鏡還給我。”我仰起頭,對着那一團模糊的人影伸出手。
蘇念初輕笑了一聲。
她踩着高跟鞋走下兩級臺階。
“哎呀,我就是想讓你適應一下不戴眼鏡的感覺。”
“你底子這麼好,幹嘛非要拿那副醜玻璃瓶底擋着臉?”
沈翊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着習慣性的平穩與理智。
“行了蘇蘇,別鬧她了。”
“她本來就膽小,你這樣嚇她,一會兒又該鬧情緒了。”
鬧情緒。
在他眼裏,我剛剛在車流中那種瀕死的恐慌,不過是一場無理取鬧的嬌嗔。
“我這不是爲了她好嘛。”蘇念初把那副黑框眼鏡在手裏轉了一圈。
清脆的鏡腿碰撞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沈翊,你就是太慣着她了,甚麼都幫她安排好。”
“離了你,她連路都不會走,以後萬一遇到危險怎麼辦?”
沈翊沉默了兩秒。
隨後是一陣極其輕微的嘆息聲。
那是他每次覺得我無可救藥時,都會發出的聲音。
“你說得對。”
“雨棠,你自己站起來,走到車邊去。”
我坐在臺階上,感覺膝蓋上的血已經順着小腿流進了鞋襪裏。
黏糊糊的,帶着冰冷的刺痛。
“我看不見。”我啞着嗓子說。
“左前方二十米就是停車場。”沈翊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蘇蘇說得有道理,你不能永遠靠別人當你的眼睛。”
大三那年的冬天。
沈翊帶我去長白山滑雪。
我因爲弱視,在雪道上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他嫌我滑得太慢,讓我在原地等他,他去去就回。
我在零下二十度的暴風雪裏站了三個小時。
睫毛結了冰,手腳凍得失去了知覺。
後來是巡邏的救援隊發現了我,把我帶回了溫暖的休息室。
沈翊回來的時候,手裏拿着兩杯熱可可。
他皺着眉看着裹在毯子發抖的我。
“不是讓你在原地等嗎,你亂跑甚麼?”
“我不過是想測試一下,遇到極端天氣,你能不能自己找到避風點。”
每一次的丟下,都是美其名曰的考驗。
每一次的傷害,都被包裝成理所當然的爲我好。
我收回思緒。
把手機屏幕的光調到最亮,藉着那一丁點微弱的光源,扶着旁邊的欄杆慢慢站了起來。
右腿剛一用力,鑽心的疼就傳遍了全身。
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裝甚麼呢。”蘇念初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
“剛纔下臺階的時候明明還好好的。”
沈翊聞言,眉頭似乎皺得更緊了。
“林雨棠,你差不多行了。”
“蘇蘇剛回國,大家出來喫頓接風宴,你非要把氣氛搞得這麼僵嗎?”
我沒說話。
拖着那條流血的腿,一步一步朝着停車場的方向挪動。
世界在我的右眼裏是一片混沌的光斑。
左眼只能捕捉到大塊的色彩。
我像一個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只能依靠本能去避開那些刺耳的喇叭聲。
一輛外賣電動車擦着我的肩膀呼嘯而過。
我躲閃不及,重重地摔在了綠化帶的邊緣。
手掌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破了一大塊皮。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我以爲是沈翊。
結果聽到的是他焦急的聲音。
“蘇蘇!你怎麼了?”
“剛剛那個電動車是不是撞到你了?”
蘇念初嬌柔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沒事......就是崴了一下腳,好疼啊。”
“別動,我抱你上車。”沈翊的語氣裏充滿了罕見的慌亂。
我坐在綠化帶旁。
看着那一高一矮兩個模糊的黑影交疊在一起,朝着邁巴赫的方向走去。
沒有人回頭看一眼跌倒在泥水裏的我。
直到車門發出沉悶的關合聲。
沈翊的車窗降下了一半。
“林雨棠,你還要在地上坐多久?”
“蘇蘇腳扭傷了,我現在要帶她去醫院。”
“你自己打車回去吧,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沒等我回答,引擎發出一聲低吼。
紅色的尾燈在我的視線裏劃過一道模糊的弧線,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我把滿是泥污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摸出手機,點開打車軟件。
屏幕上的字很小,我不得不把手機貼近鼻尖,才勉強看清那些跳動的字符。
“沒關係。”
我對着空蕩蕩的街角說了一句。
反正我已經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