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成年禮那天,養母親手給我戴上一隻桃木鐲。
以前只覺得這鐲子是養母的心意,暖得很。
可現在摸上去,那觸感順着手腕一路爬到心口,凍得我渾身發寒。
我盯着桃木鐲看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那上面原本普通的木紋,此刻看起來像極了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1
我是被自己嗆醒的。
滿頭的冷汗浸溼了枕頭,手腕上那隻戴了一年的桃木鐲撞在牀頭。
發出“咚”的悶響,涼得像塊冰,貼在我發燙的皮膚上。
夢裏我被人狠狠按在河水裏,冰涼的水往鼻子嘴巴里灌.
我拼命掙扎,可按我的人力氣大得驚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外套.
臉隱在陰影裏,我怎麼都看不清。
“晚星?又做噩夢了?”
房門被推開,養母劉桂蘭端着一碗安神湯走進來.
燈光落在她臉上,神色滿是關切。
她走到牀邊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指尖掃過我手腕上的桃木鐲時,特意多停了兩秒,語氣帶着點嗔怪:
“是不是偷偷摘鐲子了?這是我家傳的老桃木,開了光的,戴滿三年才能保你平安,摘了就不靈了,要招邪的。”
我捧着她遞過來的湯,熱氣燻得我眼睛發澀,心裏卻軟成一片。
我三歲那年親生父母出車禍去世,是劉桂蘭把我抱回家養的。
十八年來她對我視如己出,喫的穿的從來都比養兄趙磊好。
街坊鄰居都誇她是天底下少有的好人,我也早就把她當成了親媽。
這隻桃木鐲是去年我成年禮那天,她親手給我戴上的。
當時我哭得一塌糊塗,抱着她跟她說我這輩子都好好孝順她。
“想甚麼呢?快喝湯,涼了就沒用了。”
劉桂蘭拍了拍我的肩膀,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點頭,幾口把溫燙的安神湯喝了下去。
甜絲絲的,是我最喜歡的紅棗味。
等她端着空碗走出去,我躺回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腦子裏全是剛纔那個噩夢。
我做這個夢已經快三個月了,幾乎每週都要夢到兩三次。
每次都是同一個人,同一件藏青外套,把我往河裏推。
以前我只當是最近寫畢業論文壓力太大。
可剛纔我看着劉桂蘭走出去的背影,突然渾身發僵。
她今天穿的,就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外套。
和夢裏推我的那個人穿的,一模一樣。
我下意識抬起手,想把腕上的桃木鐲摘下來看看。
這一年我除了洗澡的時候用保鮮膜裹着,從來沒摘過。
連體檢的時候醫生讓我摘下來拍胸片,我都沒同意。
就怕犯了忌諱,對不起養母的一片心意。
可剛纔那個夢實在太真實了,劉桂蘭剛纔摸鐲子的動作,也奇怪得很。
我指尖剛碰到桃木鐲的扣繩。
門外突然傳來聲音,不高,卻像針一樣扎進我耳朵裏:
“晚星啊,別摘鐲子啊,我剛纔右眼皮直跳,摘了招邪,聽話。”
我嚇得一哆嗦,趕緊把手縮了回去,對着門外應了一聲
“知道了,媽。”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我靠在牀頭,心臟砰砰跳得快要撞出胸口。
抬起手腕看着那隻紋理粗糙的桃木鐲。
過去這一年,我摸着它只覺得踏實,像養母的手一直搭在我腕上。
可此刻,那木頭涼得不像話。
寒意順着手腕往上爬,鑽進胳膊,鑽進心口,把我整個人從裏頭凍住了。
我盯着桃木鐲看了很久——越看越不對。
那些木紋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深、這麼亂?
一道一道絞在一起,像笑,像哭,像一張張臉正隔着木頭往外望。
2
我睜着眼到天快亮才眯了一會,第二天醒的時候眼睛腫了一圈。
出門前劉桂蘭特意拉住我,指尖捏着我腕上的桃木鐲轉了兩圈,滿意地點點頭:
“這就對了,戴着平平安安的,晚上早點回來,我給你燉烏雞湯。”
我壓下心裏那點怪異的感覺,笑着應了聲好,揹着書包去了學校。
畢業論文到了收尾階段,我要去找導師改稿。
剛走到三樓轉角,風從窗戶灌進來,吹得我打了個寒顫。
就在這時,我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身側站了個人。
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外套,垂在身側的手抬了起來,直直朝我後背推過來。
“小心!”
我下意識往後躲,腳一滑踩空了臺階。
整個人往後仰的瞬間,被身後的同學死死拽住了胳膊,纔沒從三樓滾下去。
“蘇晚星你幹嘛呢?站在樓梯邊發呆,差點摔下去你知道嗎?”
同學嚇白了臉,扶着我走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我渾身都在抖,剛纔那隻手的觸感太真實了,冰涼的,帶着點常年做家務磨出來的薄繭,和劉桂蘭的手一模一樣。
我下意識扭頭四處看,走廊裏空空蕩蕩的,除了我和同學,連個人影都沒有。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同學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是不是發燒了?要不我陪你去校醫室看看?”
我搖了搖頭,剛要說話,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蹲在地上吐了半天,甚麼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往喉嚨裏冒。
校醫給我量了體溫,測了血壓,都正常,皺着眉跟我說:
“你這情況看着不像普通的不舒服,要不你去大醫院做個全面檢查,尤其是腦部,別是神經出問題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想起最近越來越頻繁的噩夢和幻覺,當天下午就請假去了市醫院。
腦部CT、血常規、腦電圖......所有檢查都做了一遍,醫生拿着報告看了半天。
跟我說生理上一點問題都沒有,建議我去心理科看看。
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出現了應激反應。
我拿着檢查報告站在心理科門口,猶豫了很久才推門進去。
接診的醫生叫林漾,穿白大褂,戴細框眼鏡,氣質很溫和,說話的聲音也讓人很放鬆。
他詳細問了我的症狀:
甚麼時候開始做噩夢,幻覺出現的頻率。
有沒有家族精神病史,最近有沒有接觸過甚麼特殊的東西。
我都一一答了,說到沒有家族病史的時候。
我頓了頓,我親生父母是車禍去世的,我從來沒聽說過他們有精神病。
林漾聽完,翻了翻我的檢查報告,指尖敲了敲桌面,抬眼看向我:
“你說的這些症狀,更像是長期接觸神經毒素的反應,不是原發性的心理問題。你好好想想,最近一年有沒有長期接觸甚麼以前沒碰過的東西?比如新裝修的房子,新買的護膚品,或者......長期貼身戴的首飾?”
我下意識抬起手,摸了摸腕上的桃木鐲:
“只有這個鐲子,是我媽去年送我的成年禮,我戴了一年,從來沒摘過。”
林漾的目光落在我腕上的桃木鐲上,皺了皺眉,伸手示意我摘下來給他看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摘了遞給他。
他拿着鐲子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湊到鼻尖聞了聞,臉色沉了下來:
“這鐲子味道不對,有很淡的化學品殘留,你最好送去專門的材質檢測機構驗一下,很多劣質的木質首飾會泡藥水做舊,長期佩戴,藥水揮發出來會損傷中樞神經,嚴重的會器官衰竭。”
我渾身的血瞬間涼了。
不可能啊,這是養母給我的家傳鐲子,怎麼會有問題?
她養了我十八年,疼我疼到骨子裏,怎麼可能害我?
我剛想反駁說這是我媽特意給我求來的保平安的,兜裏的手機突然響了,是劉桂蘭打來的。 我接起電話,剛“喂”了一聲。
那邊劉桂蘭的聲音就傳了過來,語氣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晚星啊,你今天是不是摘鐲子了?我剛纔右眼皮跳了一下午,你可千萬別摘啊,摘了要出事的,趕緊戴上聽見沒有?”
我握着手機,抬頭看向林漾手裏那隻木紋粗糙的桃木鐲,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她怎麼知道我摘了鐲子?
3
我掛電話的手在抖。
林漾遞過來一杯溫水,皺了皺眉:
“你很怕你媽?”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怕的哪裏是她,我怕的是我這些年掏心掏肺對待的媽,真的在拿我當傻子耍。
“我幫你聯繫認識的檢測機構,是市監局下屬的,很權威,結果不會出錯。”
林漾掏出手機發了條消息,把地址發給我,
“你要是不方便,我可以陪你去。”
我咬了咬嘴脣,謝過他的好意,說我自己去就行。
剛好第二天劉桂蘭跟我說,她要帶趙磊去鄉下喝遠房親戚的喜酒。
要住一晚上,讓我自己在家弄點喫的。
我壓下狂跳的心臟,等他們一出門,立刻打車去了林漾給我的檢測機構。
把桃木鐲遞過去的時候,工作人員說要三天出結果,讓我等通知。
這三天我過得像在油鍋裏煎,特意去銀飾店買了個寬版的銀鐲子。
套在手腕上擋住原來戴桃木鐲的位置,就怕劉桂蘭發現。
可我沒想到,她回來第一頓飯,剛坐下掃了一眼我的手腕。
筷子“啪”的一聲就拍在了桌子上。
“你手上戴的甚麼?那隻桃木鐲呢?”
她的臉拉得很長,眼神涼颼颼的,完全沒了平時的溫和。
我心臟一緊,強裝鎮定晃了晃手腕:
“哦,鐲子上沾了油,我送去珠寶店清洗了,人家說要三天才能拿,我怕空着手腕不好看,就先買了個銀的戴着。”
劉桂蘭盯着我的臉看了好半天。
看得我後背發毛,才笑了笑,給我夾了塊排骨:
“我就說你不會隨便摘的,下次要洗跟我說,我認識熟人,不用跑外面的店,不靠譜。”
我攥着筷子的手都在抖,咬着排骨,一點味道都嘗不出來。
三天後我接到檢測機構的電話,讓我去拿報告。
我特意請假早走了半小時,到了檢測中心。
接待我的工作人員臉色很難看,把報告和桃木鐲推到我面前:
“小姑娘,你這東西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