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們最近就把婚事辦了吧。”
喫晚飯時,談了六年的男友張凱突然開口。
我夾糖醋排骨的手頓了頓。
過去五年我提過十八次結婚,他回回都有滴水不漏的託詞。
這一回,倒是主動得讓人不安。
“萌萌懷孕了,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認錯了人。”
我擱下筷子,沒說話。
“她子宮壁薄,醫生說打掉這孩子,以後就再難做媽媽了。”
“我們領完證,你馬上對外說有了身孕。等孩子落地,就記在你名下。”
“我會給她一筆補償,送她走。”
我看着這個愛了十年的男人,頭一回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張凱,咱倆就到這兒吧。”
1
他忽然伸出手,想要握住我的手,我不動聲色地把手挪開了。
“這對你也有好處,以後你的婦幼科研項目,我爸一句話就能幫你拿省級立項。”
我躲開他的手,笑了。
那種笑不是開心,也不是諷刺。
“哦,合着你結婚,是想讓我當冤大頭,幫你養私生子?”
他的臉色驟變。
“林晚你怎麼說話這麼難聽?”
“孩子是無辜的,你是產科醫生,你就忍心看她這輩子當不了媽媽?”
“我是產科醫生,我最清楚打胎會不會影響生育。”
他氣不過,直接拿起手機,給我看那張B超單。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
他的喉結又滾了滾。
“第一,我們退婚。你給我補償二十萬,你跟她結婚,你當你的好爸爸。”
“第二,你讓她打掉孩子,我們婚前財產公證重籤,我可以考慮繼續。”
“林晚你是不是瘋了?”
張凱猛地拍了桌子,桌上的碗碟跳了一下。
“你就這麼冷血?這是個小生命!你是產科醫生,你就這麼狠心?”
“我們六年的感情,就因爲這點事要分手?”
“這點事?”
我重複了一遍他的用詞,聲音很輕。
然後我抬起眼睛,看着他,一字一頓。
“張凱,我們退婚吧。”
他臉色一下子慌了,伸手想抓我的手,我躲開了。
“晚晚,你別這樣,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三天!”
“你給我三天時間,我肯定處理好她和孩子的事,好不好?”
我低頭看了看他攥着我手腕的手,然後一根一根地,把他手指掰開。
“好,三天。”
他愣了一下,眼裏閃過一道光:
“真的?晚晚你答應了?”
“三天之內,處理乾淨。”
我拿起包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餐廳。
推開玻璃門的那一刻,才發現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沒帶傘,也不想回去借。
手機震了一下,是張凱發來的消息。
「晚晚你相信我,三天之後我一定給你一個滿意的結果。我愛你。」
我沒回,把手機放回包裏。
走到停車場,我坐進車裏看向後視鏡。
鏡子裏的自己眼睛有點紅,但眼神格外清明。
六年。
我把它給了一個讓我等了五年的人。
我提過十八次結婚,他回回都拒絕的人。
給了一個在飯桌上跟我談“幫我養私生子”這種方案的人。
他規劃的未來裏,從來都是他的利益、他的親戚、他的面子。
從來沒有我的底線。
這段感情,不要也罷。
2
期限的第二天,是我準備了三年的副主任醫師職稱評審答辯。
爲了今天,我準備了三年。
三年裏,同期進醫院的同事有的已經評上了副高。
而我呢?
我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等張凱上,等一個遲遲不來的求婚。
可我的職稱不等人,我的科研項目不等人,我的職業生涯——不等人。
八點,領導們陸續入座。
我的座位在第二排靠走道,旁邊空着一張椅子,椅背上貼着“家屬席”的紅紙。
那是給張凱留的。
八點二十分,他來了。
穿了一件白襯衫,頭髮打理過,皮鞋擦得鋥亮,坐在那張貼着“家屬席”的椅子上。
“加油啊,別緊張。”
八點二十五分,答辯即將開始,
這時候,張凱的手機震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皺了一下,按掉了。
不到十秒,又響了。
他再按掉。
第三次響起的時候,旁邊幾位同事已經轉頭看過來了,一位副院長也往這邊瞥了一眼。
張凱把手機調成靜音,然後一條微信消息亮在屏幕上。
我餘光掃到了那個名字——萌萌。
我清清楚楚地看見那行字:
「凱哥我發燒了,肚子好疼,你過來好不好,我好害怕。」
張凱的臉色變了。
他側過身,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晚晚,萌萌發燒了,我得過去看看。你好好答辯,你肯定沒問題的。”
我轉過來,盯着他的眼睛。
“今天是我準備了三年的答辯。”
我的聲音很輕,但足夠清晰。
“全場的專家都在等,你答應過會坐在這裏,你現在要走?”
他猶豫了兩秒。
就兩秒。
“對不起,她懷孕了,情緒不穩定,我怕她出事。”
他站起身,一隻手按在我肩膀上。
“我很快就回來,答辯有好幾個人呢,輪到你至少還得一個小時,我肯定能趕回來。”
他的手鬆開我的肩膀,轉身朝報告廳的側門走去。
全場的目光瞬間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嘲諷,還有領導皺起的眉頭。
深吸一口氣。
把那些針一樣的目光,一根一根地從身上拔掉。
“下一位,產科林晚。”
我站起身,拿着答辯資料走上臺。
聲音從話筒裏傳出去,很穩。
全程邏輯清晰,專業問題對答如流,答辯結束的掌聲響起時,我笑得平靜。
按照流程,答辯結束後我可以直接下臺。
但我沒有。
我拿起話筒,掃了一眼臺下的所有人。
“借這個場合,跟大家說個事。”
臺下安靜了。
“我和張凱已經解除婚約了。”
臺下一片譁然。
然後,一個掌聲響了起來。
不是後排,不是角落,是第一排正中間。
第一排正中間是省裏來的評審組長,圈裏人都叫他周老,出了名的嚴格。
他旁邊的評審專家愣了一下,也跟着鼓起掌來。
然後是院長——
他看了周老一眼,像是確認了甚麼,然後也抬起了手。
周老邊鼓掌邊跟旁邊的院長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我站在臺上,話筒還開着:
“......這姑娘,有骨氣。”
我走下臺的時候,腰挺得格外直。
我知道,我的人生終於要擺脫他了。
晚上回到家,我媽坐在客廳臉色很難看,把杯子往茶几上一砸:
“張凱他爸是衛健委主任,你跟他分手,你的科研項目還要不要了?”
“你的職稱怎麼辦?你在院裏還怎麼混?”
我媽站起來,聲音越來越高。
“你三十三了林晚,不是二十三!張凱雖然脾氣不好,但條件擺在那兒——”
“媽。”
我打斷她。
“張凱和他的青梅睡在一起,對方懷孕兩個月了。”
“他前天晚上喫飯的時候,跟我提議領證之後讓我假裝懷孕,幫他把私生子養大。”
我媽愣住了,嘴巴張開又合上,半天才擠出一句:
“你......你說甚麼?”
“我說得很清楚,您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我給自己倒了杯溫水,點開手機,翻到半年前的一條消息。
那是瑞康醫療的CEO陳嶼發來的。
他是國內頭部醫療器械商,託科主任帶話,問我能不能給他個機會。
這條消息就一直躺在聊天列表的下面,半年沒有動過。
現在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幾秒。
然後我打了幾個字,發了過去。
「陳總,之前你說的事,我考慮好了。我們可以聊聊。」
幾乎是秒回。
「林醫生,你甚麼時候有空?我隨時都可以。」
隨時都可以。
等了半年,他說隨時都可以。
手機又開始震個不停,是張凱的消息,一連串的,一條接一條。
「晚晚答辯結束了嗎?怎麼樣?」
「我已經把李萌萌安頓好了,她沒事,就是有點感冒發燒。」
「明天我就送她回老家,你別生氣了。」
「我爸剛纔打電話來問我,說有人在傳你答辯的時候說的話,到底怎麼回事?」
我看都沒看,直接刪除了對話框。
“等”這個字,我聽了三年,早就聽夠了。
現在,輪到他等了。
3
第三天,我沒等來張凱的“處理結果”。
等來了李萌萌。
她抱着個鋪蓋卷蹲在我家門口,看見我出電梯,“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林醫生,我求求你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孩子是無辜的,我不要名分,我只要他能有個戶口就行,你就可憐可憐我吧!”
樓道里幾戶鄰居探出頭來,有人在小聲議論。
她撲上來抓我的手腕,指甲狠狠掐進我的肉裏
我低頭一看,手腕上四道深深的甲印,有一道已經破了皮。
“你鬆開。”我說。
她不松,反而抓得更緊,整個人掛在我胳膊上。
我正要喊保安,樓梯間的防火門被人猛地推開。
張凱衝了進來。
他兩步衝到李萌萌面前,一把將她從地上拉起來,護在身後,然後轉過身皺着眉看我:
“林晚你有氣衝我來,她懷着孕,情緒不穩定,你爲難她幹甚麼?”
爲難她?
我看着張凱把李萌萌護得嚴嚴實實的姿勢
一隻手擋在她前面,另一隻手攬着她的腰,身體微微側着,把我和她隔開。
手腕上的紅痕還在疼,有一道已經滲出了血珠子。
心裏那塊攢了六年的失望,終於徹底碎了。
“我爲難她?”
我笑了笑,抬手指向樓道頭頂的監控。
“她擅自闖到我家樓道堵我,動手抓傷我,還摔了我買的東西,監控拍得一清二楚,到底是誰爲難誰?”
“要不要我們現在去派出所調記錄,告她尋釁滋事?”
張凱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不是故意的!”
張凱急了,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我躲開了。
李萌萌在他身後小聲啜泣,他下意識地回頭去看她。
就那一眼。
側着頭,眉頭皺着,聲音放軟了,低聲說“別哭了,沒事的”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擔憂是真的,心疼是真的,哄人的溫柔是真的。
比這六年裏他哄我的時候,更像真的。
那一眼,壓垮了我最後一點留戀。
我從包裏掏出手機,撥了物業的電話。
“喂,物業嗎?三號樓二單元1201,有兩個非本樓住戶在我家門口鬧事,麻煩上來把人請走。”
“林晚!”
張凱不敢置信地看着我,聲音都變了調:
“你非要做得這麼絕?”
“該說的話,前天喫飯的時候我已經說清楚了。”
我掏出鑰匙打開家門,站在門口轉身看他。
“帶着她走,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我關上了門,靠在門板上,眼睛澀得厲害。
可是沒有眼淚。
一滴都沒有。
好像這六年所有的眼淚,都在那些等他的日子裏流乾了。
手機響了。
是我爸打來的。
“晚晚,陳嶼那邊說你之前報的省級婦幼普惠項目,下週的學術會議他陪你一起去,你準備準備。”
“我早就看張凱那小子不踏實,分了好,爸支持你。”
“好......”
4
去開學術會的前一天,我騎車去省衛健委拿項目申報材料。
經過十字路口的時候,是綠燈。
我正常騎過斑馬線。
然後一個黑影從右側的非機動車道猛地衝過來,完全沒有減速。
下一秒,巨大的衝擊力撞上我的車身右側。
我整個人摔出去,左臂撐在地上,疼得我眼前發黑。
材料撒了一地,沾了滿是泥點。
我躺在地上,然後聽見一個聲音。
“你沒事吧?”
我睜開眼,看見一張臉俯下來。
是李萌萌。
她捂着肚子站在旁邊,旁邊倒着一輛電動車。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的剎車壞了”
她的臉色有點白,但站得穩穩當當,捂着肚子的手看起來很刻意。
有人報了警,救護車很快就來了。
一路上她都在小聲呻吟,捂着肚子說自己肚子疼。
到了醫院,我被推進急診室,醫生給我做了簡單的檢查,然後推去拍CT。
左臂骨折,輕微腦震盪,醫生說要留院觀察,還要排查有沒有神經損傷。
我剛從CT室出來,躺在走廊的擔架上等護士安排牀位,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張凱衝了進來,滿頭大汗,襯衫釦子都系錯了。
他抓着一個護士就問:
“李萌萌呢?送來的孕婦李萌萌怎麼樣了?肚子裏的孩子沒事吧?”
那個護士被嚇了一跳,指了指旁邊的診室:
“她只是輕微擦傷,胎兒很穩定,你別擔心。”
張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像是纔想起來甚麼,又問:
護士低頭翻了翻記錄:
“林小姐左臂骨折,輕微腦震盪,要留院觀察,還要排查神經損傷。”
“骨折?腦震盪?這麼嚴重?”
張凱的音量提高了一些,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擔心的神色。
這時候,李萌萌的診室裏傳來一聲低低的啜泣。
“凱哥......”
張凱臉上那一絲猶豫只停留了一秒。
就一秒。
他轉身衝進了李萌萌的診室。
我躺在走廊的擔架上,清清楚楚地聽見他從裏面傳出來的聲音:
“沒事了啊,我在呢,嚇到了是不是?別哭了,孩子沒事,你也沒事,我在呢。”
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
我閉上眼,左臂鑽心地疼,可是心裏卻忽然沒那麼難受了。
不,不是不難受。
是那種難受被一種更強大的東西覆蓋了——清醒。
徹徹底底的清醒。
我睜開眼,用沒受傷的右手從口袋裏摸出手機。
單手打字很慢,每敲一個字都要費好大勁。
但我還是把備忘錄裏躺了好幾天的退婚協議調了出來,發給張凱。
當然,還附帶了他和李萌萌所有的聊天記錄、假的診斷證明的截圖和分析。
最後一條消息:
「退婚協議發你郵箱了,三天之內簽字。從此以後,兩不相欠。」
做完這一切,我把手機放在胸口,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醫生進來問我要不要住院觀察,我搖搖頭:
“不用,給我開點藥,我明天要出差。”
醫生拗不過我,給我開了藥打了石膏。
我坐在診室裏等護士來辦手續,聽見走廊那邊傳來張凱的聲音:
“萌萌,你先躺着別動,我去給你買點喫的。”
然後是腳步聲,輕快而匆忙,漸行漸遠。
從我診室的門口經過,沒有停。
晚上,朋友來接我出院。
回到家裏,我用一隻手收拾行李箱。
之後我又打開櫃子,把張凱放在我家的東西都翻了出來。
打包,扔去了菜鳥驛站,地址填的是他家。
驛站的小哥認識我,笑着問:
“又給張哥寄東西啊?”
“最後一次了。”我笑着說。
小哥沒聽懂,我也不想解釋。
第二天一早,我打車去機場。
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拉着行李箱。
過了安檢,找到登機口坐下來。
手機響了,是菜鳥驛站發來的簽收提醒——「您的包裹已被收件人簽收」。
我笑了笑,關了手機。
登機,坐下,靠窗。
那些熟悉的高樓、馬路、公園,被雲層吞沒。
從此一別兩寬,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