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女兒被全班孤立了整整一年,那天她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媽媽,我太累了,我不想再去學校了。】
附了一張照片,是學校頂樓天台的護欄。
我瘋了一樣衝向學校,同時撥通了丈夫陸澤言的電話。
他是國內首屈一指的青少年心理危機干預專家。
經手過上百起天台勸返案例,成功率百分之百。
"澤言!小鹿在天台,她要跳下去,你現在立刻過來,只有你能勸住她!"
陸澤言頓了一下:
"我這邊有個案主正在情緒峯值,走不開,你先跟孩子說話,語氣要——"
"她不接我的電話!她只信你,她說過爸爸最懂她!"
電話被掛斷。
我衝到學校時,天台上已經空了。
樓下圍起了白布。
我沒有哭,眼淚像是被甚麼東西燒乾了一樣。
直到深夜,陸澤言的實習生髮了一條微博長文:
【今天跟男朋友吵架了哭了一下午,陸老師放下所有工作陪我,還給我買了冰淇淋。】
【他說情緒沒有對錯,要學會先擁抱自己。有這樣的導師真的好幸運。】
我十四歲的女兒躺在殯儀館的冰櫃裏。
而她父親在女兒墜樓的那三個小時裏,在給一個失戀的成年人買冰淇淋。
......
玄關的燈驟然亮起,刺眼的光打在客廳的地板上。
陸澤言推門進來,身後跟着祝今瑤。
二十二歲的實習生,穿着一件寬大的白襯衫。
祝今瑤手裏還拿着半盒沒喫完的抹茶冰淇淋。
她咬着塑料勺子,躲在陸澤言身後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客廳角落的單人沙發上,沒有開燈。
我已經在這裏坐了四個小時。
身上的大衣還沾着天台底下的灰塵,甚至可能還有小鹿的血跡。
"澤言哥,念姐是不是真的生氣了?"
祝今瑤小聲說。
她往陸澤言身邊靠了靠,肩膀幾乎貼着他的手臂。
"她生甚麼氣?該生氣的是我。"
陸澤言換上拖鞋,大步走到我面前。
他把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利用天台照片來騙我回家,溫以念,你作爲母親,就是在教孩子用生命做籌碼來博取關注嗎?"
他眼神冰冷,帶着專業人士的審視。
我抬起頭看他。
就在三個小時前,我跪在白布旁邊,試圖把小鹿摔得變形的手指一根根掰直。
法醫說,她跳下來的時候,手裏死死攥着一個東西。
那是陸澤言去年送給她的生日卡片。
"你查過照片了?"我聲音啞得厲害。
"還需要查嗎?"
陸澤言冷笑了一聲。
"我看了你發來的照片,護欄的生鏽程度根本不是他們學校實驗樓的天台。退一萬步說,如果是真的,爲甚麼不報警?"
因爲那是新蓋的圖書館天台。
因爲小鹿在最後一刻,依然相信她的心理專家父親會像新聞裏那樣,從天而降拉住她。
"念姐,你別怪澤言哥沒接電話。"
祝今瑤從他身後走出來,語氣很誠懇。
"我今天情緒有點崩潰,確診了輕度抑鬱。澤言哥說過,危機干預的第一原則是不能讓案主獨處。"
輕度抑鬱。
因爲和男朋友吵架斷了指甲,所以不能獨處。
"冰淇淋好喫嗎?"我問。
祝今瑤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紙盒。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問這個,本能地看向陸澤言。
"溫以念!"
陸澤言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今瑤在做脫敏治療,喫甜食能緩解焦慮。你別把對我的不滿發泄在一個病人身上。"
病人。
十四歲的小鹿被全班孤立,整夜整夜睡不着覺,扯掉了一大把頭髮。
我求陸澤言帶她去看看心理醫生。
陸澤言當時是怎麼說的?
"現在的孩子就是抗挫折能力太差,一點小事就無病呻吟。我是專家,我說她沒事就是沒事。"
現在,一個成年人因爲失戀哭了一下午,就成了需要脫敏治療的病人。
"她沒事吧?小鹿呢?"陸澤言終於問了一句。
"睡了。"我說。
睡在零下十幾度的冰櫃裏,很安靜,再也不會失眠了。
"看吧,我就知道。"
陸澤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似乎對自己的判斷非常滿意。
"這就是典型的‘退行行爲’,她想要逃避學校的社交壓力,你就配合她演戲。明天讓她準時去學校,不能慣着。"
"她去不了了。"我站起身。
"怎麼?又要裝病?"
陸澤言不耐煩地打斷我。
"溫以念,我的時間很寶貴,有很多真正處於生死邊緣的孩子需要我。我沒空陪你們玩這種爭寵的遊戲。"
我看着眼前這個男人。
結婚十五年。
我曾經以爲他有一顆最柔軟悲憫的心。
現在我才發現,他的共情能力是分人的。
"我回房間了。"
我懶得多說一個字,轉身往臥室走。
多說一句,我都覺得對不起小鹿那具冰冷的屍體。
"等等。"
陸澤言叫住我。
"今瑤今晚住客房,她情緒還不穩定,需要有人隨時關注。"
我停下腳步。
"念姐,會不會太打擾了?"祝今瑤怯生生地問。
"不打擾,這裏也是我的家。"陸澤言回答得理所當然。
"隨便你們。"
我關上房門,沒有落鎖,直接和衣躺在牀上。
閉上眼睛,全是從高處墜落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