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目光沉沉落在我蒙面的容顏上,語氣散漫,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慵懶:“既傳聞琴藝絕佳,便彈上一曲聽聽吧。”
我立刻回神,側身微微頷首,算作應下。
餘光悄悄掃向身側的汀蘭,飛快搖了搖頭。
我壓下喉間的酸澀與心底的驚疑,落指撫琴。
指尖流轉的,皆是昔日陸觀朔最偏愛、常聽的幾首古曲。
琴聲婉轉清雅,曲調熟稔入骨,是我刻在心底的旋律。
一曲終了,餘音未歇。
男子輕叩桌案,出聲點評,語氣帶着幾分篤定:“聽得出來,是有真功夫的。”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帶着審視:“這般水準的琴藝,我只在京城聽過。”
“你師從何人?”
我垂着眼,指尖輕攏琴絃,掩去所有情緒,語氣平淡無波:“無名師指點。”
“不過是幼時鄉野偶遇一位隱世老嫗,隨她學了幾年粗淺技法,不值一提。”
我故意說得卑微含糊,不欲讓他摸清我的底細。
他輕笑一聲,顯然並不全然相信,卻也沒有繼續追問。
我順勢抬眼,語氣恭謹,帶着恰到好處的討好:“公子耳力絕佳,絕非尋常過客。不知公子常居何處?日後公子前來,我也好提前備琴等候。”
他淡淡瞥我一眼,不答反問:“你想知道我的來歷?”
我垂眸斂神,從容回話:“公子出手闊綽,氣度不凡,是花船貴客。我只是想着,好生伺候貴客,也算不負媽媽栽培。”
他不置可否,只丟下一句:“不必多問,好好彈琴便可。”
問話被堵死,我不再多言,安靜垂首撫琴,心中早已疑雲密佈。
這張臉,分明是陸觀朔。
可他的語氣、神態,全然陌生,彷彿從不識我。
往後幾日,這名男子日日準時前來。
每日靜坐一旁,只聽我彈琴。
他越是沉靜剋制,我心底越是發涼。
趁着一日他離去的空檔,我尋了老鴇,低聲打探。
“媽媽,日日來聽我彈琴的那位公子,究竟是何方人物?”
老鴇正清點銀錢,聞言抬眼,隨口回道:“姓姜。”
我心頭一緊,追問:“全名是甚麼?在江南做甚麼營生?”
老鴇搖搖頭:“不清楚。”
“這人一年前突然出現在江南地界,來路不明。”
“但出手格外大方,從不拖欠銀兩,也從不與船上姑娘糾纏是非。”
“我也派人打探過,查不到他的根基,索性便不多問了,好生伺候着便是財神爺。”
一年前。
正好是陸觀朔兵敗漠北、傳言身死的那段時日。
我指尖微微發顫,強裝鎮定,又問:“他平日裏,就只來船上聽琴嗎?可有別的去處、別的熟人?”
“沒聽說。”老鴇擺擺手,語氣隨意,“性子冷淡得很。”
“整個江南,沒人摸清他的底細。你也別好奇心太重,管好自己的事,好好彈琴掙錢就行。”
我應聲點頭,謝過老鴇。
汀蘭快步跟上我,壓着聲音,又急又顫:“小姐,是他!真的是陸將軍!他明明沒死!他爲甚麼要騙所有人?”
我抬手止住她的話頭,聲音低沉冷冽:“別聲張。”
我總覺得哪裏古怪的很。
這位死裏逃生、化名姜公子的故人,到底藏着多大的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