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1

爲了和男友陳璟上同一所大學,我高三熬出了重度心肌炎。

開學軍訓前,身爲輔導員助理的他心疼地抱住我:

“昭昭,病歷給我,免訓名額一定幫你搞定。”

可軍訓開始了半個月,我的申請屢屢被駁回。

樹蔭下免訓的位置,坐的一直是他的青梅林歡。

我委屈地問他,他急了:

“歡歡一曬就起紅疹,你身體比她好,最近審覈也比較嚴,你再撐幾天。”

今天我終於倒在了操場上。

校醫院的醫生疑惑地翻看我的體檢檔案。

“你們系的林歡交的免訓材料,是心肌炎病歷,早就通過審覈。”

“你自己的檔案裏填的是身體健康,審批當然不會過。”

我愣了很久。

他拿我的病歷給他的青梅免了訓,又回頭哄我說當鍛鍊。

原來我拼命考來的大學,我拼命攢下的愛情,連一份病歷都留不住。

大學可以重考,身體可以慢慢養。

至於陳璟——我不要了。

......

“盛昭昭同學,你確定這份體檢檔案上的字跡,是你自己填的嗎?”

校醫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將那份薄薄的紙頁遞到我面前。

心臟處那股鈍痛還沒有完全褪去。

我費力地抬起眼皮。

“上面寫着你既往病史爲無,身體健康,適合高強度軍訓。”

校醫皺着眉,語氣裏透着不解。

“可我剛纔給你做心電圖,你的心肌炎明明已經到了不能勞累的程度。”

“你知不知道,今天如果不是同學送你來得早,你在操場上是會猝死的?”

我聲音沙啞問道:

“醫生,那林歡的檔案呢?”

校醫翻了翻旁邊的電腦系統記錄,抬頭看了我一眼。

“系統裏的診斷書掃描件沒有改名,可申請人一欄卻錄入了林歡。”

“病歷號對應的患者,明明是你。”

校醫嘆了口氣。

“你們輔導員助理是叫陳璟吧?這批材料是他利用權限交上來的,怎麼能出這麼大的紕漏。”

我沒有說話。

上面虛假的健康表字跡我很熟悉。

是陳璟的字。

高三那年,我心臟不舒服,整夜整夜失眠。

他就是用這種筆跡,一筆一劃幫我整理錯題。

那時候他坐在我旁邊,摸着我的頭髮說。

“昭昭,考上同一所大學,我就能天天護着你了。”

“以後你的事,永遠排在第一位。”

而現在,那個我以爲可以託付性命的人,親手把我的救命稻草,塞進了別人的手裏。

我收回視線,看着自己因爲缺氧而微微發青的指尖。

心悸的痛楚還在胸腔裏蔓延。

我拿過牀頭的手機,屏幕亮起。

半個小時前,我暈倒在操場上之前,給陳璟發過一條消息。

“我心臟跳得很快,喘不上氣,能不能幫我跟教官請個假。”

他的回覆是在十分鐘後。

“昭昭,別嬌氣。”

“最近院裏審覈嚴,你再堅持一下,當是鍛鍊身體了。”

“歡歡今天有點中暑,我得先送她回宿舍。”

我看着這幾行字,沒有哭,也沒有質問。

只是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護士走過來,幫我拔掉手背上的輸液針。

“按壓五分鐘,別揉。”

“你這心臟問題不能拖,最好去大醫院做個全面檢查。”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把身體當回事。”

我輕聲說了句謝謝。

按着棉籤,一步步走出校醫院。

九月的陽光很毒辣,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走到食堂一樓的便利店,想買瓶水。

打開手機的校園卡支付頁面,卻發現餘額不足。

我愣了一下。

這張卡里,我開學前剛充了三千塊錢。

點開消費記錄,密密麻麻全是這兩天的支出。

地點都在學校的甜品店和水果吧。

最新的一筆消費,是十分鐘前。

“冰鎮西瓜啵啵,三十五元。”

我站在冰櫃前,看着裏面兩塊錢一瓶的礦泉水。

手指懸在屏幕上,怎麼也點不下去。

陳璟沒有錢嗎?

不是的,他家境不錯。

只是他習慣了用我的卡。

習慣了把我的東西,理所當然拿去給林歡用。

我退出支付頁面,用微信零錢買了一瓶常溫的白水。

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流滑過乾澀的喉嚨。

微信朋友圈彈出了一個小紅點。

是陳璟更新了動態。

照片裏,是一個女孩穿着防曬服的半邊肩膀。

手裏捧着一杯冰鎮的西瓜飲品。

背景是操場旁最陰涼的那棵大樹,旁邊還放着一個小風扇。

配文是:“帶小朋友避暑,軍訓真是太折磨人了。”

底下有同學評論:“璟哥偏心啊,嫂子還在太陽底下曬着呢。”

陳璟回覆:“她身體比歡歡好,多曬曬太陽補鈣。”

我看着那條回覆,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

我身體好。

所以我的心肌炎材料,可以錄入林歡的系統裏。

所以我在操場上暈倒,只是因爲我嬌氣。

我沒有點贊,也沒有評論。

只是平靜退出微信,打開了學校的教務系統。

輸入學號和密碼,頁面跳轉。

我在搜索框裏輸入了幾個字。

《新生退學/休學申請表》。

點擊下載。

文件很快保存到了手機裏。

我看着屏幕上那個藍色的文檔圖標,長長吐出一口氣。

胸口的悶痛似乎減輕了一些。

2

我拖着虛弱的身體,慢慢走回宿舍樓。

路過圖書館一樓的自習室時,我停下了腳步。

隔着透明的玻璃門,我看到了陳璟。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整個自習室採光最好的地方。

也是我開學第一天,早上六點去排隊佔下的連座。

現在,他旁邊坐着的不是我。

是林歡。

林歡正咬着筆頭,眉頭微皺。

陳璟湊過去,低聲跟她說着甚麼,手裏還拿着一本書。

我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自習室裏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

我走到他們桌前,停下。

陳璟抬起頭,看到我時,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

“昭昭?你不是在軍訓嗎?”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眉頭微皺。

“臉色怎麼這麼白?是不是沒喫早飯低血糖了?”

我看着他關切的眼神,覺得無比諷刺。

“我剛纔在操場上暈倒了。”

我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陳璟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

“怎麼不早跟我說?校醫怎麼說?要不要去醫院?”

他伸手想來拉我。

我避開了他的手。

目光落在他桌子上的那本書上。

那是我花了一個暑假,熬夜整理出來的《大一公共課重難點筆記》。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我用不同顏色的筆做的批註。

現在,這本書正攤在林歡的面前。

林歡順着我的視線看過去,連忙把書合上。

“昭昭姐,你別誤會。”

“是陳璟哥說我底子薄,讓我拿你的筆記先看看。”

她站起身,有些侷促看着我。

“你要是用的話,我現在就還給你。”

陳璟把書按住,轉頭看着我。

“昭昭,歡歡要準備新生代表的發言,沒時間複習。”

“你成績好,不用看這些也能過。”

“就借她看幾天,多大點事。”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

彷彿我一個暑假的心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贈品。

我想起填志願那天。

陳璟指着這所大學圖書館的照片,信誓旦旦地說。

“昭昭,以後四年的連座,我都替你佔好。”

“我們要一直坐在一起。”

現在,座位他佔了。

只是旁邊的人換了。

我看着陳璟,沒有爭吵,也沒有歇斯底里。

“好。”

我淡淡說了一個字。

陳璟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痛快答應。

他鬆了一口氣,語氣也軟了下來。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歡歡剛轉到我們系,很多東西都不懂,你作爲嫂子,多擔待點。”

嫂子。

這個稱呼讓我覺得胃裏一陣翻騰。

“你們慢慢看,我回宿舍了。”

我轉身往外走。

“哎,昭昭。”

陳璟叫住我。

“你校園卡里還有錢嗎?歡歡說想喫食堂二樓的烤魚,我卡里沒錢了。”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沒有了。”

“怎麼會沒有?你開學不是剛充了三千嗎?”

陳璟皺起眉頭。

“剛纔在水果吧買了幾杯飲料,就刷不出來了。”

“你是不是綁定了甚麼自動扣費的項目?”

我看着他理直氣壯的臉。

“嗯,可能吧。”

我沒有解釋,直接走出了自習室。

回到宿舍,室友們都不在。

我坐在書桌前,打開手機的校園卡APP。

在設置裏,找到了親情卡綁定選項。

陳璟的賬號赫然在列。

我點擊瞭解除綁定。

系統提示:“解除綁定後,對方將無法使用您的賬戶餘額。”

我點了確認。

然後,我打開電腦,登錄了輔導員的郵箱。

把那份填好的申請表作爲附件,添加了進去。

正文只寫了一句話。

“老師您好,因身體原因,申請退學。”

點擊發送。

看着屏幕上顯示“發送成功”四個字。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3

晚上是學院的迎新晚會。

這也是陳璟在一個月前就跟我約定好的。

他說,這是我們大學生活的第一場盛會,一定要一起看。

我原本不想來的,可心底好像有點不甘。

想給那幾年拼命追趕陳璟的自己一個結局。

晚上七點,我在大禮堂門口等他。

風很大,吹得我本就虛弱的身體有些發冷。

心臟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陳璟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很嘈雜,有人在試麥克風。

“昭昭,怎麼了?”

陳璟的聲音有些急促。

“你在哪?晚會快開始了。”

我裹緊了外套。

“我在後臺。”

他說。

“歡歡太緊張了,一直忘詞,我得陪她對一遍流程。”

“你先自己進去找個位置坐吧,我這邊走不開。”

我沉默了兩秒。

“你答應過,晚會結束後陪我去醫院複查心臟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隨後傳來陳璟有些不耐煩的聲音。

“昭昭,你能不能懂點事?”

“歡歡第一次上臺,要是搞砸了,她在全院師生面前多丟臉?”

“你那心臟病又是老毛病了,而且你之前複查不是說已經穩定了嗎?早一天晚一天去複查有甚麼區別?”

“明天我再陪你去,多大點事。”

沒等我說話,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筒裏傳來忙音。

我站在冷風中,看着禮堂裏進進出出的人羣。

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我沒有進禮堂,而是轉身走向校醫院的方向。

路過自行車棚時,我看到了陳璟的那輛山地車。

那輛車是他高三畢業時買的。

那時候他騎着車,載着我穿過夏天的晚風。

他拍着後座說:“昭昭,這個後座一輩子只屬於你。”

現在,那個後座上,綁着一個粉色的軟墊。

我認得那個軟墊。

是林歡前幾天在朋友圈曬過的。

她說:“自行車後座太硬了,硌得人疼。”

原來,陳璟不是不會心疼人。

他只是把心疼,都給了別人。

我收回視線,慢吞吞往校醫院走。

等我走到的時候,門診已經關門了。

只有急診還亮着燈。

我沒有進去。

只是在門口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看着頭頂昏黃的路燈,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高三那年,我爲了能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學,每天熬夜到凌晨三點。

心臟疼得受不了的時候,就吞兩片藥繼續看書。

那時候我覺得,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現在我才明白。

有些東西,不是你拼命就能留住的。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看。

是一封新郵件的提示。

發件人是輔導員。

“盛昭昭同學,你的申請我已經收到。”

“請於明天上午九點,到我辦公室進行面談。”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

回覆了一個“收到”。

然後站起身,往宿舍走去。

今晚的風真的很冷。

但我知道,明天過後,我就不用再吹這裏的冷風了。

4

第二天上午九點。

我準時敲開了輔導員辦公室的門。

輔導員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惋惜。

“盛昭昭,你父親早上跟我通電話溝通了。你高考成績那麼好,如果是身體原因,可以先申請休學一年。”

我搖了搖頭。

“不用了老師,我想回去復讀。換個環境,重新開始。”

輔導員見我態度堅決,嘆了口氣。

把幾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既然你們決定了,就在這上面簽字吧。學校這邊先按退學申請受理,你今天可以先離校,後續手續線上補。”

“簽完字,去宿管阿姨那裏辦一下退宿。”

我拿起筆,在簽名欄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音。

每一筆,都像是劃在過去七年的執念上。

簽完最後一份,我把筆放下。

“謝謝老師。”

我鞠了個躬,轉身走出辦公室。

剛走到走廊拐角,就迎面撞上了陳璟和林歡。

陳璟手裏拿着幾份表格,臉色很難看。

看到我,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盛昭昭,你到底在鬧甚麼脾氣?”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掩飾不住怒意。

我用力掙脫他的手。

“我沒鬧。”

“沒鬧你爲甚麼把校園卡解綁了?”

陳璟質問道。

“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歡歡在食堂買早飯的時候,刷不出卡有多尷尬?”

“後面排了那麼長的隊,人家都看着她!”

我看着他憤怒的臉。

“那張卡是我的名字,錢是我充的。”

“我解綁自己的卡,有甚麼問題嗎?”

陳璟被噎了一下。

“就算你要解綁,也該提前跟我說一聲吧?”

“你這樣讓歡歡怎麼下臺?”

林歡拉了拉陳璟的衣角,眼眶泛紅。

“陳璟哥,你別怪昭昭姐了。”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用她的卡。”

陳璟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然後轉頭,用一種極其失望的眼神看着我。

“盛昭昭,你以前不是這麼小氣的人。”

“還有,院裏今天突然抽查軍訓免訓檔案。”

“是不是你因爲嫉妒歡歡,跑去教務處舉報了?”

我愣了一下。

我沒有舉報。

我連多看他們一眼都覺得累,怎麼會去舉報。

但看着陳璟篤定的眼神,我突然不想解釋了。

“是又怎麼樣?”

我平靜反問。

陳璟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極力壓抑着怒火。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林歡擋在身後。

“你有甚麼氣衝我來,別拿檔案的事嚇唬她。”

“歡歡膽子小,經不起你這麼折騰。”

走廊裏有路過的同學,停下來看熱鬧。

對着我們指指點點。

“這不是那個連筆記都不肯借給室友的嗎?”

“聽說還故意停了男朋友的飯卡。”

“真夠惡毒的。”

我聽着那些議論聲,心裏出奇平靜。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了宿管阿姨的聲音。

“盛昭昭同學,你的退宿單填好了嗎?”

“下午保潔就要進去打掃了。”

阿姨的話音剛落,走廊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陳璟愣住了。

他看着我,眉頭緊鎖。

“退宿?你要搬出去住?”

“你就算生氣,也沒必要搬出宿舍吧?外面的酒店多不安全。”

我沒有理他,徑直走向宿管阿姨。

把手裏的一張單子遞過去。

“阿姨,填好了。”

阿姨接過單子看了看。

“行,那你趕緊回去收拾行李吧。”

我點點頭,越過陳璟,往樓下走去。

傍晚的時候,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校門。

回頭看了一眼這所我拼了半條命才考上的大學。

夕陽把校門上的字照得很亮。

我收回視線,坐上了去高鐵站的出租車。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陳璟發來的微信。

“盛昭昭,你再鬧脾氣,我這次絕不哄你。”

我看着那行字。

手指輕點,直接將他拉黑。

列車啓動。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

我閉上眼睛,終於睡了一個安穩的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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