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高山救援表彰大會上,主持人念出一等功獲得者。

不是我,是宋念。

全場掌聲雷動。

我僵在原地。

三天前,海拔四千七百米的雪線之上,是我揹着失溫的學生走了六公里。

是我用最後一支腎上腺素撐住意識。

也是我因爲暴風雪延誤撤離,差點截掉三根手指。

可現在,站在臺上接受勳章的人,是傅臨川的青梅。

她只在救援結束後,給被困學生遞過一杯熱水。

傅臨川握着她發抖的手,替她戴上勳章。

“念念有遺棄創傷症。”

“她小時候被困雪洞,等了二十個小時才被救出來。”

“醫生說,她最怕自己永遠不被選擇,不被看見。”

“我只是把這次榮譽先讓給她,讓她知道,隊裏沒有人會再丟下她。”

宋念紅着眼看我。

“清梨姐,你別生氣。”

“我只是想站到光裏一次。”

“等我好了,我就把勳章還給你。”

我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打開救援隊後臺。

撤回我提交的全部路線數據,註銷個人搜救編號。

最後,把訂婚戒指壓在退隊申請上。

“傅臨川,功勞你送她,婚約我撤回。”

“以後雪崩也好,迷路也好,都別再喊我救場。”

1

我走出會場時,手機已經炸了。

熱搜掛了三個詞條。

【雲嶺女隊員當衆爭功】

【宋念創傷症被二次傷害】

【一枚勳章照出人性】

視頻被剪得很巧。

刪掉我雪線救人的畫面,只留下我說“我嫌髒”和註銷編號那一段。

評論區罵聲一片。

【救援員這麼功利?】

【宋念有病,鼓勵一下怎麼了?】

【強者羞辱弱者,真下頭。】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原來誰哭得慘,誰就有理。

隊員羣也在刷消息。

【念念又犯病了,傅隊一直陪着。】

【林姐這次太過了。】

【她那麼強,一枚勳章讓讓怎麼了?】

很快,宋念發了條語音。

“對不起大家,都是我不好。”

“我只是太怕自己永遠是被丟下的那個人。”

“我沒想搶清梨姐的東西。”

羣裏立刻安慰她。

【念念別哭。】

【你值得被看見。】

【有些人不懂你的痛。】

我盯着那幾行字,只覺得累。

宋念從來不說“我要”,她只說“我不配”。

然後傅臨川就會把我的東西,一樣一樣送到她手裏。

手機響了,傅臨川打來的。

我接通。

他第一句就是:

“林清梨,你滿意了?”

我反問:“滿意甚麼?”

“熱搜炸了,隊裏亂了,念念又犯病了。”

“你非要鬧成這樣嗎?”

我握緊手機。

“傅臨川,是你們把我的功勞送給她。”

他沉默一瞬。

“我知道你委屈,但事情已經這樣了。”

“你發個聲明,就說退隊是傷病原因,和念念沒關係。”

“再說一句,你認可她的貢獻。”

我笑出了聲。

“她的甚麼貢獻?那杯熱水嗎?”

傅臨川聲音沉了下來。

“清梨,別這麼刻薄。”

“念念有雪崩遺棄創傷症。”

“她能站上臺,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看着自己還在發疼的手指。

“所以她不容易,我就容易嗎?”

電話那頭靜了。

我繼續說:

“我差點死在雪線上,你一句沒問。”

“她哭了,你讓我聲明誇她。”

傅臨川低聲道:

“你一向比她堅強。”

就是這句話,像一把刀,慢慢捅進心口。

原來堅強不是誇獎,是他們要求我讓步的理由。

因爲我堅強,所以我活該讓。

因爲她有病,所以她做甚麼都能被原諒。

我啞聲問:

“傅臨川,我在你眼裏到底算甚麼?”

他頓了頓。

“清梨,別上綱上線。”

“你爸以前也是雲嶺的人,他不會希望你毀了這支隊伍。”

我猛地閉了閉眼。

“別提我爸。”

“他死在白骨溝,不是爲了讓你拿他的女兒去哄宋念。”

傅臨川聲音一滯。

我直接掛斷。

下一秒,宋念發來短信。

【清梨姐,勳章我可以還你。】

【傅隊我也可以不見了。】

【你別離開救援隊好不好?】

【你這樣走了,大家都會怪我的。】

我回她:

【知道會怪你,那就受着。】

然後拉黑。

回到家,郵箱彈出一封郵件,發件方是國家山地救援中心。

標題是:

【林清梨同志,調任邀請】

最後兩行寫着:

【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會讓步的人。】

【我們需要真正能從雪線帶人回來的人。】

我看了很久,眼眶忽然有些熱。

原來真的有人知道,我不是鬧,我只是疼夠了。

傅臨川又發來消息:

【明天回隊裏,把聲明錄了。】

【別逼我親自去找你。】

【不回。】

他很快又發:

【林清梨,你離開雲嶺,甚麼都不是。】

我把國家中心的郵件截圖發給他,然後關機。

窗外雪停了。

我心裏那場雪,也終於停了。

2

第二天,我回雲嶺收東西,訓練場上安靜得過分。

以前我一進門,總有人喊:

“林姐,幫我看繩結。”

“林姐,路線圖更新了嗎?”

“林姐,傅隊找你。”

現在他們看我,像看一個瘋子。

我沒解釋,直接去了裝備室。

我的櫃子裏只剩幾件衣服,我爸留下的舊冰鎬不見了。

那是他犧牲前用過的,木柄上刻着一句話:

【可以害怕,不能後退。】

後勤隊員小聲說:

“林姐,冰鎬被傅隊拿走了。”

“宋念採訪緊張,傅隊說讓她拿着安心。”

我臉色瞬間冷了。

“採訪?”

“嗯,就在訓練場。”

我趕過去時,宋念正抱着那把冰鎬,對着鏡頭哭。

“我以前真的很怕雪。”

“每次看到白色,都會想起被困雪洞那二十個小時。”

“是臨川哥告訴我,我不是累贅。”

“也是這把冰鎬,給了我勇氣。”

記者問:

“這把冰鎬有甚麼特殊意義嗎?”

宋念紅着眼說:

“它屬於一位犧牲的老救援員。”

“臨川哥說,如果林叔叔還在,也一定希望我走出來。”

我站在鏡頭外,無力感席捲全身。

搶我的功勞還不夠,現在連我爸的遺物,也要拿去治她的病。

傅臨川看到我,臉色一變。

“你來幹甚麼?”

我說:“拿回我爸的東西。”

他壓低聲音。

“採訪還沒結束。”

“清梨,別再鬧了。”

我看着他。

“傅臨川,你拿我爸遺物給她做採訪,問過我嗎?”

他皺眉。

“念念只是借一下,她這兩天被網暴,情緒不穩定。”

“醫生說,她不能再受被排除的刺激。”

“她情緒不穩定,關我爸甚麼事?”

傅臨川一噎。

宋念抱着冰鎬走過來,她眼圈紅了。

“清梨姐,對不起。”

“我不知道你這麼介意,我只是想借一點林叔叔的勇氣。”

我看向冰鎬,上面貼着一個粉色小熊貼紙。

那一瞬間,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爸用命留下的東西,被她貼成了玩具。

那感覺,比他們搶走我的勳章還讓我噁心。

我伸手去拿,宋念下意識後退。

“清梨姐,你別生氣,我馬上還你。”

嘴上說還,手卻抱得更緊。

傅臨川擋在她身前。

“你嚇到她了。”

我抬眼。

“讓開。”

“現在有媒體,你非要再鬧一次?”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很累。

“傅臨川,在你眼裏,我永遠都是鬧。”

他沒說話。

我越過他,一把拿回冰鎬,然後當着鏡頭,撕掉那張貼紙。

膠印留在木柄上,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像我這些年,被他們弄得亂七八糟的人生。

記者鏡頭還對着我。

我把冰鎬轉過去,露出上面的名字。

【林建川】

“這是我父親的遺物,不是宋唸的阿貝貝。”

現場瞬間安靜。

宋念臉色慘白,眼淚掉得更兇。

“臨川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證明,我也可以勇敢一點。”

傅臨川立刻哄她。

“我知道,我知道,你已經很好了。”

我腳步頓住。

這句話,他從沒對我說過。

我第一次上雪線,摔進冰縫,膝蓋縫了八針。

他說:“救援員不能嬌氣。”

我第一次獨立帶隊,三十個小時沒閤眼。

他說:“你是林建川的女兒,別給你爸丟臉。”

後來我成了最能扛的人。

他卻把所有溫柔,都給了最不能扛的宋念。

我回宿舍收包,傅臨川追進來。

“國家中心的邀請,拒了。”

我頭也沒抬。

“憑甚麼?”

“雲嶺更需要你。”

我笑了。

“雲嶺需要我,還是你需要我繼續給宋念兜底?”

他臉色難看。

“清梨,我承認這次處理得不好。”

我看向他。

他又說:

“但念念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點點頭。

“她不是故意的,所以我活該疼。”

“她不是故意的,所以我不能計較。”

“那我也不是故意地離開你。”

傅臨川臉色徹底變了。

我背起包,從他身邊走過。

“下次見面,叫我林隊。”

3

我簽下國家中心調任協議那天,傅臨川打了五個電話。

我一個沒接,他發消息:

【雲嶺是你爸待過的地方。】

【你真的捨得走?】

我回:

【我爸不會希望我困在原地。】

國家中心的面試很簡單,總指揮周硯問我:

“白骨溝路線模型,是你做的?”

“是。”

“北坡雪裂帶預警,也是你做的?”

“是。”

“爲甚麼撤回授權?”

“他們拿模型做宣傳,卻不按模型救人。”

周硯看着我,片刻後,他遞來證件。

【國家山地救援中心】

【高海拔快速反應隊】

【林清梨】

他說:

“我們不缺會忍的人,缺的是敢對風險負責的人。”

我接過證件,手指微微發顫。

這不是同情與憐憫,是認可。

當天晚上,雲嶺官方發聲明。

【宋念獲獎流程合規。】

【林清梨因傷病退隊。】

【請外界不要過度解讀。】

傅臨川轉發。

【願每一位救援員,都不忘初心。】

我看着那四個字,笑出了聲。

不忘初心,真諷刺。

他把我的功勞送人,把我爸的遺物借人。

最後還要用這四個字,把自己摘乾淨。

很快,宋念發了短視頻。

視頻裏,她站在雪山前,胸前掛着那枚一等功。

她說:

“我知道很多人質疑我。”

“可我不想永遠躲在別人身後。”

“明天,我會參加低風險山地巡查。”

“如果我做得不好,我願意把勳章還回去。”

評論區全在心疼。

【寶寶已經很勇敢了。】

【用實力打臉!】

【別被某些人影響。】

我看到她申請的路線,心口一沉。

白骨溝外緣,舊圖標註安全。

但我半個月前剛更新過數據,那裏已經出現新的雪裂帶。

我把風險截圖發到雲嶺公共郵箱。

標題寫得很清楚:

【白骨溝外緣存在雪裂帶風險,不建議通行。】

發完後,我關掉電腦,該提醒的,我已經提醒了。

第二天上午,宋唸的巡查直播開了。

她穿着嶄新的衝鋒衣,站在雪地裏。

“臨川哥說,我不能永遠害怕。”

“所以今天,我想自己走一次。”

隊員提醒她:

“前面風口不穩,還是繞行吧。”

宋念咬了咬脣。

“繞行要多走四十分鐘。”

“直播設備電量不夠。”

隊員猶豫。

“可林隊之前標過,這附近可能有雪裂帶。”

宋念臉色微白,很快,她輕聲說:

“清梨姐已經退隊了。”

“我們不能永遠活在她的判斷裏。”

彈幕瞬間刷屏。

【說得好!】

【救援隊不是她一個人的。】

【宋念終於硬氣了。】

我盯着屏幕,心口一點點沉下去。

下一秒,畫面劇烈晃動。

有人大喊:

“停下!”

“雪層不對!”

緊接着,一聲悶響,像整座山從內部裂開,直播畫面黑了。

彈幕空白兩秒,然後徹底炸開。

【人呢?】

【是不是雪崩?】

【宋念呢?】

我的手機響起,來電顯示,傅臨川。

4

我接通電話。

傅臨川的聲音第一次慌得發抖。

“清梨。”

“宋念出事了。”

“她們在白骨溝外緣失聯。”

“舊圖沒有標雪裂帶。”

“只有你知道那條路怎麼進去。”

我聽着他的聲音,心裏一片冷。

“傅臨川,我昨天發過風險提醒。”

電話那頭死一般安靜。

他不知道。

或者說,他根本沒看。

“你終於知道,路線數據不是宣傳素材了?”

“你終於知道,這是人命了?”

傅臨川呼吸急促。

“我知道你恨我,但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

“宋念和兩個隊員都在下面。”

“求你,回來救他們。”

七年了,他第一次對我說“求”。

可惜太晚了。

會議室門被推開,周硯站在門口。

“白骨溝事故,國家中心接管。”

“林清梨,準備出發。”

我看着通話界面,聲音平靜。

“傅隊。”

“我已經不是雲嶺的人了。”

我掛斷電話,換上國家中心的黑色救援服,新的編號貼在胸口。

二十分鐘後,直升機抵達臨時指揮點。

傅臨川已經在那兒。

看到我,他下意識喊:

“清梨。”

我從他身邊經過,沒有停。

周硯冷聲宣佈:

“從現在開始,白骨溝救援由國家中心統一指揮。”

“雲嶺隊配合。”

傅臨川臉色一變。

“我是雲嶺隊隊長。”

周硯看向他。

“路線誤判,風險郵件未處理,違規使用舊版地圖。”

“你現在沒有現場主指揮權。”

四周瞬間安靜。

傅臨川看向我,像以前一樣,等我替他圓場。

可這一次,我只低頭檢查裝備。

他終於明白,我不會再替他兜底了。

通訊器裏傳來宋唸的哭聲。

“臨川哥......”

“我好冷......”

“你別丟下我......”

傅臨川立刻撲過去。

“念念,別怕,我馬上救你!”

宋念哭着說:

“清梨姐是不是也來了?”

“她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我真的不是故意走錯路。”

“我只是想證明自己不是廢物......”

我拿過通訊器。

“宋念,閉嘴。”

那邊猛地安靜。

我說:

“現在開始,只回答我的問題。”

“有沒有人受傷?”

她哽咽:

“趙嘉腿被壓住了,程野叫不醒。”

我臉色一沉。

“有沒有風聲?”

“有。”

“左邊還是右邊?”

“我不知道......”

“把耳朵貼近雪壁,聽。”

幾秒後,她哭着說:

“右邊。”

我立刻標出位置。

“三號坡下方背風凹槽。”

“距離主溝二百八十米。”

周硯下令:

“一隊東側切入。”

“二隊準備繩索。”

傅臨川抓起裝備要跟,周硯攔住他。

“你留在指揮點。”

傅臨川怒道:

“被困的是我的隊員!”

周硯聲音更冷。

“正因爲是你的隊員,你纔不冷靜。”

“你不適合上前線。”

傅臨川僵住。

我背上救援包,走向雪線入口。

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

“清梨。”

“把她們帶回來。”

他的手正好壓住我凍傷未愈的指節,疼得鑽心,他卻沒發現,就像過去七年一樣。

只要宋念一哭,他就看不見我疼。

我一點點抽回手。

“傅隊。”

“我救人,不是爲了你。”

耳機裏傳來周硯的聲音:

“林清梨,二次雪崩預警。”

“窗口期最多七分鐘。”

我看向腰間的舊冰鎬。

上面那行字,已經被我擦乾淨。

【可以害怕,不能後退。】

我扣好安全繩,踏進風雪裏。

“收到。”

“馬上進去。”

頻道里短暫沉默。

隨後,周硯的聲音響起:

“高海拔快速反應隊,全員配合林清梨。”

“林清梨,歸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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