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和冷硯秋在一起六年,她是非遺銀飾鍛造的傳承人。
我從戀愛第一年就說過一句話:
"等你手藝最好的時候,能不能給我打一支銀髮簪?"
"苗家男兒成親都要一支用來束髮的,我也想要你親手鍛的。"
她拿錘子的手頓了頓:
"銀髮簪費工,不是隨便打的,等我忙完這批訂單。"
我說好,一等就是六年。
上個月她說接了一個大單,要去凱里苗寨駐場一個月。
我主動請纓跟去幫她燒爐。
她猶豫了一下:
"這次......帶了個學徒,你就不用去了。"
我沒多想。
直到寨子裏相熟的銀匠給我發了條視頻。
視頻裏是她在火塘邊鍛銀,一錘一錘,極其耐心。
鏡頭最後,她把一支雲龍九現的銀髮簪插進一個男孩半扎的髮髻裏:
"試試重量,這支是按你的髮量定的。"
銀匠又發來一段話:
"你女朋友手藝真好,這支髮簪怕是打了半個月。"
六年,我等的那支髮簪,她連圖樣都沒給我畫過。
而他,只來了一個月,就戴上了雲龍九現。
我摘下無名指上那個銀戒,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打不出的銀髮簪,就不等了。
就像不想和我結婚的人,我也不要了一樣。
......
"怎麼了?"
電話接通,冷硯秋的聲音帶着金屬敲擊的底噪。
"那支雲龍九現,是按蘇星澈的髮量定的?"
電話那頭敲擊的聲音停了。
過了兩秒,她嘆了口氣。
"你找人監視我?"
"視頻發在朋友圈,所有人都能看見。"
"他是個學徒,需要一個出師作品的模板,我順手打的。"
"順手打了一支雲龍九現?"
"你懂不懂工藝?雲龍九現是最基礎的花絲鑲嵌,用來教學最合適。"
她語氣裏透着一絲不耐煩。
"楚聽寒,我是在工作,不是在玩。"
"我也想要一支。"
"我說了,等我忙完這批訂單。"
"這批訂單包括給蘇星澈打首飾嗎?"
"你簡直不可理喻。"
冷硯秋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壓抑怒火。
"他只是個小男生,剛接觸這行,我作爲師傅多帶帶他怎麼了?"
"師傅需要親手把髮簪插進學徒的頭髮裏嗎?"
"那是在測重量!"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
"秋姐,這火候可以了嗎?"
秋姐。
這六年,她連名帶姓叫我楚聽寒,外人面前叫我小楚。
她從沒讓我叫過她秋姐。
"火候不夠,再加點炭。"
她轉過頭去和蘇星澈說話,聲音明顯柔和了許多。
再轉回來面對我時,又恢復了冷硬。
"我這邊很忙,沒空聽你無理取鬧,掛了。"
嘟嘟嘟。
電話斷了。
我看着手機屏幕暗下去,坐在沙發上,看着空蕩蕩的客廳。
茶几上放着她出門前留下的圖紙。
是我拜託她幫忙看的一張修復草圖。
上面乾乾淨淨,一筆沒動。
她說沒時間看。
但她在凱里,用半個月的時間,給蘇星澈打了一支雲龍九現。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們在南臺路的工作室。
推開門,我愣住了。
原本應該在凱里還要待上三天的冷硯秋,正坐在操作檯前。
蘇星澈坐在她旁邊,兩人靠得很近。
"秋姐,這個鏨刻的力度我總是掌握不好。"
"手腕放鬆,別用死力氣,靠鏨刀的慣性。"
冷硯秋握住他的手腕,帶着他敲下一錘。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工作室裏迴盪。
我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
蘇星澈轉頭看到了我,像受驚的小狗一樣猛地抽回手。
"聽寒哥,你來了。"
他站起來,理了理身上的棉麻圍裙。
那是我留在工作室的備用圍裙。
冷硯秋也看到了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來拿我的圖紙。"
"圖紙在家裏,你跑來這幹甚麼?"
"你們不是還要三天才能回來嗎?"
"項目提前結束了,星澈說想早點回來練習,我們就改簽了昨晚的航班。"
"改簽了航班,爲甚麼沒告訴我?"
"太晚了,怕吵你睡覺。"
怕吵我睡覺。
她昨晚十一點發朋友圈配圖雲龍九現的時候,怎麼不怕吵我睡覺。
我沒說話,走到我的專屬操作檯前。
那裏亂七八糟。
銀屑、用過的砂紙、吃了一半的餅乾,還有一杯喝剩的奶茶。
我的工具箱被打開了。
裏面那套我母親留給我的定製鏨刀,少了兩把。
"我的刀呢?"
蘇星澈趕緊跑過來,從旁邊的水槽裏撈出兩把鏨刀。
刀尖已經鈍了,上面沾滿了不明的黑色膠狀物。
"聽寒哥,對不起,我昨天找不到開膠水的起子,就借用了一下......"
借用。
拿非遺傳承人留下的鏨刀去撬膠水蓋子。
我看着那兩把廢掉的刀,手控制不住地發抖。
"誰允許你碰我的東西?"
蘇星澈眼圈紅了,求助地看向冷硯秋。
"秋姐,我真的不知道那是聽寒哥的寶貝,我看它放在那裏以爲是公用的。"
冷硯秋走過來,把蘇星澈擋在身後。
"一把刀而已,你衝他發甚麼火?"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遺物。"
"不就是幾把鋼刀嗎?鈍了我給你重新打磨,或者買套新的賠給你行了吧?"
冷硯秋看着我,眼神裏滿是不贊同。
"星澈剛入行,甚麼都不懂,你作爲前輩就不能大度一點?非要斤斤計較?"
斤斤計較。
六年了,我連一支承諾的銀髮簪都沒等到。
而蘇星澈只用了一個月,就得到了雲龍九現,得到了她的耐心教導,甚至得到了拿我母親遺物撬膠水的特權。
"大度。"
我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行,我大度。"
我把那兩把鈍掉的鏨刀扔進垃圾桶,連同那半杯奶茶一起。
"聽寒哥......"蘇星澈怯生生地喊了一聲。
"這臺子以後給你用了。"
我說完,轉身往外走。
"楚聽寒!你站住!"
冷硯秋在身後喊我。
"你把話說清楚,你又在發甚麼瘋?"
我沒有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我拿出手機,把通訊錄裏冷硯秋的名字,從"特別關心"移到了普通分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