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江南古鎮的中秋燈會,人潮擁擠。
過石橋時,我被湧動的人流擠得一個踉蹌,鬆開了男友時宴的手。
等我站穩時,他和閨蜜黎悅已經走到了河岸邊。
當地有個極其浪漫的民俗:
若是相愛的兩人能同時點燃一盞蓮花燈放進河裏,便能白頭偕老。
我站在橋上,焦急地朝他們揮手,手機打了一遍又一遍,卻無人接聽。
15分鐘。
燈會的**到了,漫天煙火升起。
我看着橋下的黎悅和時宴。
時宴不僅沒有回頭找我,反而側過身,極其自然地替黎悅擋住了江風。
他們雙手交疊,共同護着一簇火苗,點燃了一盞巨大的並蒂蓮花燈。
賣燈的老阿婆笑眯眯地用方言祝福他們:
"小夫妻真般配,一定會長長久久!"
時宴沒有反駁,黎悅則紅着臉低下了頭。
時間"滴答滴答"過去了30分鐘。
直到那盞蓮花燈順水飄遠,他們依舊沒有發現,原本三人的同行,少了一個人。
冷風吹透了我的大衣。
我熄滅了停留在時宴通話界面的手機,轉身融入了相反方向的人海。
這座古鎮的煙火很美,但我不想再做別人燈影下的看客了。
......
"清露,你剛纔去哪了?信號不好,沒收到你電話。"
時宴的消息在我走出古鎮巷口時才彈進來,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
我站在路邊攔出租車,手指凍得發僵,沒回。
第二條緊跟着來了。
"黎悅說她有點冷,我們先去茶館等你,你導航過來吧。"
第三條是黎悅發的,帶着語音。
我點開,她的聲音帶着笑,氣息裏裹着暖意,像剛從甚麼溫暖的地方出來。
"露露,你在哪呀?我跟時宴幫你佔了位子,這家桂花釀超好喝,快來。"
幫我佔了位子。
好像我只是中途去了趟洗手間,而不是在橋上站了三十分鐘,冷風把睫毛膏都吹花了。
出租車停在面前,我拉開門坐進去。
"去高鐵站。"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沒多問。
手機又震了,是時宴打來的電話。
我盯着屏幕上他的備註名,那個愛心符號還是大一時候存的。
響了八聲,我按了掛斷。
他立刻又打來。
這次我直接關了機。
車窗外,古鎮的輪廓在夜色裏往後退,河面上還飄着星星點點的蓮花燈。
我不知道哪一盞是他們放的。
也不想知道了。
高鐵站的末班車還有四十分鐘。
我在候車廳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打開手機——二十三條未讀消息。
時宴的佔了十四條,從"你怎麼不接電話"到"你是不是生氣了"再到"喬清露你到底在哪"。
黎悅的佔了九條,清一色的關心。
"露露你是不是迷路了?"
"要不要我讓時宴去找你?"
"你別一個人亂跑啊,這邊人多,不安全的。"
讓時宴去找我。
好像他是她的人,可以被她支配調遣。
而我是那個需要被人找回來的寵物。
最後一條是黎悅三分鐘前發的。
"露露?你該不會真的生氣了吧?我們剛纔真的沒聽到電話,橋底下太吵了。你別多想啊,時宴一直在說想跟你一起放燈的,是我非拉着他說再等等你就來了。"
我把這段話讀了兩遍。
時宴一直在說想跟我一起放燈。
那三十分鐘裏他一直在說。
一直在說,但還是跟她放了。
我打了一行字進去,然後刪掉。
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只發了四個字給時宴:"我先回去了。"
然後對黎悅:"沒生氣,太累了想早點回,你們玩。"
回完這兩條,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扣在膝蓋上。
高鐵檢票口亮了綠燈,廣播響起來。
我拖着還沒暖熱的身體站起來,往閘機走。
手機在口袋裏無聲地震動着,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種頻率固定的儀器在運轉。
我沒掏出來看。
進了車廂,坐定,列車啓動。
窗外的站臺燈光往後拉成一條線,越來越細。
我靠着椅背閉上眼睛,腦子裏反覆回放的不是橋上那三十分鐘。
而是黎悅那條消息裏的某個字眼。
"我非拉着他說再等等你就來了。"
她拉着他。
等我。
是她決定等不等我,是她告訴他我會來。
甚麼時候開始,我的行蹤需要由黎悅來向時宴轉達了?
列車過了第二個隧道,我才重新打開手機。
時宴的最新消息停在五分鐘前。
"到家了跟我說一聲。注意安全。"
七個字,平靜如常。
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像橋下那盞並蒂蓮花燈,跟他無關。
我退出對話框,點進黎悅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是二十分鐘前發的。
一張河岸邊的自拍,蓮花燈在她身後柔柔地亮着。
配文寫着:"今夜月圓,心願已許。"
評論區第一條是時宴,發了一個月亮的表情。
我盯着那個月亮表情看了很久。
第二條評論是我們的共同好友殷若辰。
"你跟時宴放的?好浪漫!清露呢?"
黎悅的回覆是:"清露身體不舒服先走啦,下次我們仨一起。"
身體不舒服。
不是走丟了,不是被人流衝散了,不是在橋上站了半小時打了十幾個沒人接的電話。
是身體不舒服,先走了。
車窗外全黑了,只剩我自己的臉映在玻璃上。
我看着那張倒影,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人怎麼還沒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