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拖着斷了三根肋骨的身子翻進沈府後院時,天還黑着。

穿過僕從通道,書房裏亮着暖黃的燈,沈臨淵新納的妾室嬌聲問:

“那個叫十九的暗衛,是不是對爺有意思?”

顧行舟笑了一聲,像聽見甚麼荒唐的笑話。

“她知道甚麼叫喜歡嗎?”

“我說那晚是新婚夜,她信,我說喜歡她,她就肯去送死。”

我低頭去看自己還在滲血的小臂。

原來那夜他替我披上的紅蓋頭,他俯身時溫熱的呼吸,

他說的每一句“阿鹿,別怕”,都是在騙我。

妾室壓低聲音:“少爺,她當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知道甚麼?她以爲自己是我從亂葬崗撿回來的孤女,感恩戴德給我賣命。”

沈臨淵擱下酒盞,語氣輕描淡寫,

“她爹當年害我沈家滿門流放,我把他女兒騙來替我擋刀、替我S人、替我暖牀,這叫父債女償。”

我扶着牆的手在發抖。

三年,我替他刺S過封疆大吏,替他截過漕運銀船,身上新傷舊疤,層層疊疊。

我把匕首插回腰間,血順着指尖滴落,砸進泥土裏。

轉身往外走時,天已經隱隱亮了。

......

“去柴房待着,別把血滴在走廊上。”

管家福伯站在廊檐下,居高臨下地瞥了我一眼。

我沒有作聲。

肋骨斷裂的地方隨着呼吸一陣陣抽痛。

我嚥下喉嚨裏的腥甜,拖着步子拐進陰冷潮溼的柴房。

門被從外面落了鎖。

這間柴房沒有窗。

我熟練地摸黑走到牆角,扯下身上被血浸透的夜行衣。

匕首在火摺子上烤了烤,我咬住一截斷木,生生挑開小臂上化膿的爛肉。

汗水砸在灰撲撲的地面上。

痛到極致時,我腦子裏反覆迴盪的,全是沈臨淵剛纔在書房裏的笑聲。

“她爹當年害我沈家滿門流放。”

“替我擋刀,替我暖牀,這叫父債女償。”

我拔出嵌在肩胛骨邊緣的碎鐵片,木頭在齒間發出開裂的悶響。

十二歲那年,我在燈會走失,被人牙子打了個半死丟在亂葬崗。

是沈臨淵撐着傘走過來,朝我伸出手。

他給了我一碗熱粥。

然後把我送進了暗無天日的死士營。

爲了他那句“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在死人堆裏爬了三年。

我以爲我是被丟棄的孤女,原來我只是他復仇的工具。

天亮的時候,柴房門被踹開了。

刺眼的陽光晃得我睜不開眼。

沈臨淵穿着一身滾金邊的月白長袍,停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

他像是嫌惡這裏的氣味,微微皺起眉頭。

一個精緻的白瓷藥瓶被扔在地上,骨碌碌滾到我腳邊。

“這點小傷也要躲着不見人?”

他的聲音清冷,帶着慣有的散漫。

我垂下眼睛,視線落在他纖塵不染的白靴上。

昨夜,就是這雙腳踏進書房,聽着妾室的嬌嗔,說着最誅心的話。

“啞巴了?”

沈臨淵抬了抬下巴。

“任務沒完成,還學會甩臉色了?”

我緩慢地撐着地面站起身,沒有去撿那個藥瓶。

“主子恕罪。”

我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桌面。

“屬下傷了肺腑,想告假三日。”

沈臨淵看着我,似乎對我沒有馬上謝恩感到不悅。

他冷笑了一聲。

“真是越發嬌氣了。”

他上前一步,手指用力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頭。

“十九,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本分?”

他眼底沒有一絲溫度。

“你這條命是我給的,我說讓你去死,你就不能喘氣。”

下頜骨被捏得咯咯作響。

我看着他這張清俊的臉,突然覺得十分陌生。

曾經我覺得這世上只有他對我好。

哪怕他罰我、打我、把我扔進冰水裏,我也覺得那是爲了讓我活下去。

我木然地看着他。

“屬下不敢。”

“最好是不敢。”

沈臨淵嫌棄地鬆開手,接過丫鬟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指。

擦完後,那方上好的絲帕被隨手丟在炭火盆裏。

“就給你三天。”

他轉過身,往門外走。

“三天後,去把城東那個不知死活的御史做掉。”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頭也沒回。

“把地上的藥塗了,留疤我看着犯惡心。”

我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直到腳步聲徹底聽不見,我才緩緩彎腰。

我沒有撿那瓶金瘡藥。

而是撿起了地上那條被燒焦了一半的絲帕,一點點捻成了灰。

這三天,我哪也沒去。

我潛入了京兆尹的機密卷宗庫。

找到了十三年前的舊檔。

建安三年,上元燈會。

吏部尚書崔廷之長女走失,年方十二,背生紅梅胎記。

我脫下外衣,摸了摸自己後背上那塊突起的疤痕。

那是在死士營的第一年,沈臨淵親自拿着烙鐵燙上去的。

他說暗衛不需要記號,只配做影子。

原來,他是在抹去我是崔家女兒的鐵證。

我把卷宗放回原處。

走出卷宗庫時,夜風很涼。

我摸着隱隱作痛的肋骨,看向城北崔府的方向。

“崔廷之。”我在心裏默唸這個名字。

“你真的,在找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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