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這隻德牧出現了狂躁症狀,爲了大家的安全,必須立刻擊斃。”

軍犬獸醫摘下手套,語氣不容置疑。

衆人嚇得連連後退,只有輪椅上的男人一動不動。

他是戰神的主人,也是軍政豪門意外失明的長子。

此刻,他手指死死扣着扶手,臉上滿是掙扎。

而我作爲他的貼身特護,心也跟着揪緊。

因爲別人聽見的是戰神失控的低吼。

而我聽見的,卻是它絕望又痛苦的心聲:

“汪!老子頭好痛!哪個孫子給我的肉粉裏下毒了!”

“小少爺在那裏坐好別動!本汪怕咬到你啊汪!”

我咬緊牙關,在槍口抬起的瞬間衝了出去,死死擋在了戰神面前。

“等等!它不是瘋了,而是中毒!”

......

“準備擊斃!”

冰冷的槍口穩穩對準牆角的黑背德牧。

它是霍家的軍長老爺子留下的軍犬,也是陪霍景深長大的兄弟。

自從霍景深車禍失明後,戰神就成了他的眼睛。

傭人們私底下都說,霍大少可以不信人,但一定信戰神。

可此刻,它獠牙外露,喉嚨裏滾着低吼,眼白裏全是血絲。

軍犬獸醫張院長摘下手套,用不容置疑的聲音宣判了它的死刑:

“狂躁、流涎、攻擊意識失控,完全符合狂犬發作特徵。”

“霍大少,爲了您的安全,必須立刻擊斃。”

霍景深坐在輪椅上還沒說話。

站在他身後的霍子軒先紅了眼眶,語氣裏全是悲痛:

“雖然戰神是爺爺留給你的,可它現在瘋了,再留着,只會傷人。”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要是它傷到你,爺爺在天上也不會安心。”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親戚立刻假模假樣地附和起來。

我死死掐着掌心,努力縮在人羣最後當個隱形人。

我叫向暖。

一個拿着五萬月薪、包喫包住、剛入職一個月的特護。

作爲一個常年跟房租和賬單打交道的窮鬼,我進霍家時就給自己定了死規矩:

只照顧霍景深,絕不碰霍家的家事。

畢竟豪門裏狗不會害人,人會。

可我身上偏偏有一個要命的祕密——

七歲那年高燒後,我能聽到狗的心聲。

此時此刻,在所有人眼裏。

戰神是一隻喪失理智、隨時準備咬人的瘋狗。

可在我的耳朵裏,充斥的卻是它急到發狂的怒吼:

“別碰小少爺!手拿開!拿開!”

霍景深像是聽出了甚麼,忽然偏頭:

“戰神?”

聽到雙目失明的主人喚它,剛纔還兇悍無比的德牧,耳朵竟然生生往後壓了一下。

霍景深撐着扶手,竟然想從輪椅上站起來:

“戰神,過來。”

戰神龐大的身軀猛地往後退去,鐵鏈撞上牆壁,發出刺耳的巨響。

它在心裏衝着霍景深又急又亂地大罵:

“別過來啊!霍景深你是不是傻!”

“誰來把他按回去!他看不見,你們周圍這羣人也瞎嗎!”

我喉嚨一緊。

向暖,別管。

你只是個拿工資的特護,現在衝出去,就是把自己往火坑裏推。

可張院長的手已經抬了起來,槍口死死鎖定了戰神的頭顱。

戰神沒有去看那把能要它命的槍。

它只是深深地凝望着霍景深,在心底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

“小少爺,別難過。”

“本汪不是故意兇你的......以後,本汪就不能保護你了。”

聽到這裏,我腦子裏那根名爲理智的弦,啪地斷了。

“等等!”

就在手指即將扣下扳機的瞬間,我的聲音尖銳地衝出口。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我咬緊牙關。

猛地從人羣后衝了出去,死死擋在了黑漆漆的槍口和戰神之間!

“戰神它沒瘋,它是中毒了!”

滿院子的人像看瘋子一樣看着我。

我手心全是冷汗。

但我知道,這渾水,我管定了。

2.

滿院子的人安靜了兩秒。

隨後,霍子軒先笑了。

“向特護,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張院長是國內最好的軍犬獸醫,戰神的情況,他比你清楚。”

張院長的臉也沉了下來。

“你是獸醫?”

我搖頭。

“那你學過動物醫學?做過狂犬鑑別?”

“也沒有。”

他冷笑一聲。

“那你憑甚麼說它是中毒?”

四周的議論聲立刻壓了過來。

“她不是霍少那個新來的特護嗎?”

“照顧人的,跑出來管狗?”

“這也太不知輕重了。”

“槍口前面都敢站,想出風頭想瘋了吧?”

霍子軒嘆了口氣。

“向特護,我知道你心軟,但戰神現在很危險,你這樣攔着,是拿大家的命冒險。”

他一句話,就把我釘在了所有人的對立面。

我咬住舌尖,逼自己冷靜。

我不能說我聽見了戰神的心聲。

沒人會信。

他們只會把我當瘋子,一起拖走。

我看向戰神。

它還在喘,口水滴在地上,前爪卻沒有繼續往前撲。

它在忍,拼命忍。

我沒有貿然靠近,只在離它幾步遠的地方慢慢蹲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穩一點。

“戰神。”

德牧的耳朵動了一下。

“坐下。”

張院長厲聲道:“它現在聽不懂指令!”

戰神卻盯着我。

它心裏罵了一句。

“你誰啊?”

“等等......這個人類身上有小少爺的味道!”

“她讓本汪坐下?”

“坐就坐,反正站着也頭暈。”

下一秒,那隻被判定爲狂犬發作的德牧,後腿一軟,竟然真的坐了下去。

院子裏瞬間死寂。

張院長臉色一僵。

霍子軒的眼神也變了。

我趁機往前挪了半步,遠遠觀察它的狀態。

離得不算近,但已經能看出它呼吸急促,舌色發紫,口水異常,狀態明顯不像單純狂躁。

我抬頭看向霍景深。

“霍少,戰神今天喫過甚麼?”

霍景深的手指動了動。

他還沒開口,旁邊一個傭人已經白着臉小聲道:

“上午......上午二少讓人送來了一袋進口營養肉粉,說戰神最近胃口不好,讓我們拌進飯裏。”

霍子軒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

很快,他又苦笑一聲。

“那肉粉之前也一直喫,從沒出過問題。向特護,你不會想說,是我害戰神吧?”

這話一落,四周的眼神全紮在我身上。

我沒有看他。

因爲戰神已經在我腦子裏炸了。

“就是你!霍子軒你個孫子!”

“你今天倒在盆裏的那勺味道不對!”

“以前香,今天苦!”

我呼吸一窒。

“那袋肉粉還在嗎?”

霍子軒的笑淡了些。

“當然在。不過你想查肉粉,也得先保住人命。”

張院長立刻接話。

“沒錯。現在不是查毒的時候。它已經出現攻擊行爲,必須先擊斃。”

他轉向霍景深。

“霍少,請你馬上決定。”

霍景深沉默了很久。

戰神看着他,尾巴極輕地動了一下。

“小少爺,本汪的命是你的,汪全聽你的。”

我的眼眶一下熱了。

霍景深忽然開口。

“向暖,你有幾成把握?”

霍子軒臉色微變。

“大哥!”

張院長也皺眉:“霍少,這不是兒戲。”

我看着霍景深。

他看不見我,臉卻朝着我的方向。

那張臉沒甚麼血色,脣線抿得很緊。

我知道,他不是信我。

他只是捨不得戰神。

哪怕只有一線機會,他也想抓住。

我攥緊手。

“七成。”

霍子軒立刻冷聲:

“七成?那剩下三成呢?你拿甚麼擔保?”

3.

我還沒回答,一道柺杖敲地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所有人同時回頭。

霍老夫人由傭人扶着,從主樓門口走出來。

她頭髮花白,背卻挺得直,手裏的黑檀柺杖一下下點在地上。

人羣自動讓開。

霍子軒臉色一變,立刻換上孝順表情。

“奶奶,您怎麼出來了?這裏危險。”

霍老夫人沒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戰神身上,眼圈先紅了。

“這是老爺子帶回來的狗。”

“它上過山,搜過人,立過功。”

她轉頭看向張院長。

“你一句瘋了,就要打死它?”

張院長額頭冒汗。

“老夫人,我也是爲了霍少安全。”

霍老夫人冷笑。

“爲了景深安全?”

她的柺杖猛地往地上一砸。

“景深這些年最安全的時候,就是戰神守在他身邊的時候!”

滿院子沒人敢說話。

霍老夫人這纔看向我。

“你說它是中毒?”

我點頭。

“我能試着救它。”

“怎麼救?”

“先穩住它,再催吐,留樣,查肉粉。”

霍子軒立刻開口:

“奶奶,她只是個特護,萬一戰神撲人——”

“那就我擔着。”

霍老太太打斷了他。

所有人再次看向我。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霍家的錢,我想賺。

霍家的爛賬,我不想碰。

可戰神的心聲還在我耳邊。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霍老夫人。

“給我半個小時。”

“如果戰神傷人,或者我救不回來,我自己離開霍家,絕不多拿一分錢。”

霍老夫人盯着我看了幾秒。

然後,她抬起柺杖,指向防暴隊。

“槍放下,急救箱拿來。”

“誰敢在這半個小時裏動戰神,得先過我老太婆這關。”

槍口終於垂了下去。

我鬆了一口氣,掌心全是冷汗。

戰神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嘴裏還不忘罵。

“老太太威武,霍子軒那個孫子臉都綠了。”

“就是這個人類行不行啊?她聞起來可不像獸醫啊。”

我差點被它氣笑。

下一秒,霍景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向暖。”

我回頭。

他坐在輪椅上,眼前覆着黑綢,臉色仍舊蒼白。

可他的聲音很穩。

“救它。”

“只要戰神活下來,條件你開。”

我心臟猛地一跳。

條件我開?

很好。

財迷向暖正式上線。

我轉身接過傭人遞來的急救箱,一步步朝戰神走去。

所有人的視線都壓在我背上。

我知道,只要戰神撲我一下,霍子軒和張院長就能立刻把“擊斃”兩個字重新按回來。

我在戰神面前半跪下來。

“戰神,聽我指令。”

德牧抬起眼,鼻尖動了動。

“汪?”

“這人類好像真要救我。”

“行吧,爲了小少爺,本汪配合一次。”

我扣住它的項圈,低聲說:

“那就別咬我。”

戰神一愣。

下一秒,它的心聲炸成一片。

“等等!”

“她剛纔說甚麼?”

“她怎麼知道本汪想咬人?”

“不是吧不是吧?”

“這個欠錢人類,聽得懂狗話?!”

4.

我半跪在戰神面前,一隻手扣着它的項圈,另一隻手按着急救箱。

槍口雖然放下了,可防暴隊的人還沒徹底鬆手。

只要戰神稍微失控,那些麻醉槍和真Q都會重新抬起來。

張院長冷着臉:

“老夫人,狂犬發作不是玩笑。它現在還有攻擊意識,誰靠近,誰就可能被咬。”

戰神還被鐵鏈鎖着,喉嚨裏壓着低吼,眼睛死死盯着霍景深的方向。

它在心裏罵:

“別讓小少爺過來。”

“本汪現在腦子裏像塞了炮仗,誰靠近我都想咬。”

“霍子軒那個孫子還站在小少爺後面,老子遲早咬死他。”

我深吸一口氣。

不能急。

現在所有人都在等我出醜。

我能感覺到戰神脖頸下的肌肉繃得像石頭。

它不是不想咬。

它是在忍。

我壓低聲音。

“別咬我。我救你。”

戰神的眼神狠狠晃了一下。

“她真在跟我說話?”

“不可能吧?”

“這個欠錢人類,難道真能聽懂本汪?”

我裝作沒聽見,手指慢慢收緊項圈。

就在戰神喉嚨裏再次滾出低吼時,霍景深的聲音忽然從我身後傳來。

“戰神。”

那隻德牧猛地僵住。

霍景深攥着輪椅扶手,聲音很輕,卻很穩。

“聽她的。”

戰神的耳朵徹底壓了下去。

“行。”

“小少爺都發話了。”

“本汪忍。”

我這纔打開急救箱。

近距離一看,它的情況比我想的還糟。

瞳孔渙散,舌根發紫,牙齦邊緣泛着不正常的暗色。

我大學時爲了賺錢,在寵物救助站打過雜,也跟着急救醫生處理過幾次誤食毒物的狗。

這種舌色、瞳孔和神經興奮狀態,我見過。

戰神不是狂犬。

它是被毒物刺激了神經。

我從急救箱裏翻出催吐用的藥劑、一次性手套和軟口器。

張院長臉色一沉:“你要做甚麼?”

“催吐。”

“胡鬧!”他厲聲道,“它現在處於狂躁狀態,你強行處理,只會激怒它!”

霍子軒立刻接話:“向暖,你別爲了逞能害死戰神。”

我抬頭看他一眼。

“二少這麼怕我救它?”

霍子軒臉上的表情一僵。

周圍人也看向他。

他很快苦笑:“我只是擔心大哥。”

我沒再理他,貼着戰神的耳朵壓低聲音。

“忍一下,吐出來,你才能回到霍景深身邊。”

戰神原本亂晃的眼神,忽然停住。

“回到小少爺身邊?”

“還能給他帶路?”

我點頭。

“能。”

戰神閉了閉眼。

“那來吧。”

“本汪不咬你。”

我沒有硬掰它的嘴,而是順着它低頭喘息的間隙,把軟口器卡進去,再按急救流程喂下藥劑。

霍家的傭人嚇得連退幾步。

防暴隊的人重新握緊麻醉槍。

張院長站在旁邊,臉色鐵青,像是已經準備好等我失敗。

可戰神沒有撲。

它只是渾身發抖,爪子死死扣着地磚,喉嚨裏擠出壓抑的嗚聲。

幾分鐘後,戰神猛地弓起背。

下一秒,它吐了。

刺鼻的味道瞬間散開。

地上一灘半消化的肉粉裏,混着幾塊灰白色殘渣,還有一點沒有化開的膠囊外殼。

張院長的臉色瞬間變了。

霍子軒後退了半步。

我立刻拿出試管,把殘渣和嘔吐物分裝進去。

“張院長。”

我舉起試管,看向他。

“狂犬病也會吐出膠囊殼嗎?”

張院長嘴脣動了動,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院子裏死寂。

霍老夫人的柺杖重重敲在地上。

“查。”

“現在就查。”

霍子軒勉強笑了一下:“奶奶,也許是戰神自己誤食了甚麼東西......”

他話還沒說完,戰神忽然虛弱地爬起來。

所有人都嚇得後退。

可它沒有撲人。

它拖着發軟的腿,一步一步走到霍景深輪椅前,把腦袋輕輕墊在他的鞋面上。

霍景深的手摸索着落下,碰到它溼冷的耳朵。

那一瞬間,他的指尖狠狠一顫。

戰神閉着眼,在心裏小聲說:

“小少爺,本汪沒瘋。”

“但你今天的藥裏,也有這個味道。”

我渾身血液一瞬間涼透。

如果戰神不是瘋了。

那霍景深的失明,恐怕也不是意外。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