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兒說帶男朋友回家喫飯,我特意做了一桌他們愛喫的菜。
結果剛進門,就看見她靠在一個黃毛懷裏,滿臉幸福。
“媽,這是我男朋友,我們打算結婚了。”
我看了一眼滿臂紋身、吊兒郎當的黃毛,臉色冷了下來:
“不行,他不是良配。”
女兒立馬就炸了:“你憑甚麼說他不行?”
“他每天提醒我喫早餐,下雨讓我記得打傘,我懷孕了立馬說要娶我。”
“而且他說了,只要你給我五十萬嫁妝,再陪嫁一套房,他以後就一輩子對我好。”
我氣笑了:“拿我的錢和房子,買他的好?”
女兒紅着眼瞪我。
“你就是自己婚姻不幸福,見不得我被人愛!”
我把黃毛趕了出去。
第二天,女兒哭着回來,說看見他摟着別的女人。
“媽,我錯了,他心裏根本沒有我,娶我就是爲了錢。”
我以爲她終於看清了。
沒想到半夜她卻把黃毛放進家門,撬開我的保險櫃。
被我抓個正着後,她反而理直氣壯。
“我拿你東西又怎麼了?你就我一個女兒,還等着我養老送終呢,肯定不敢報警的!”
我看着滿地現金、首飾和房產證,笑着按下警報器。
“誰告訴你,我只有你一個女兒?”
1
女兒打電話說讓我早點回家,說有重要的事跟我說。
結果我剛進家門,就看見她滿臉幸福地靠在一個男人肩上。
“媽,這是我的男朋友,叫陳卓。”
男人染着一頭黃毛,耳朵上掛着兩個銀色耳圈,脖子上紋了一條不知道是甚麼的動物。
聽到女兒的介紹,連頭都沒抬一下,只翹着二郎腿玩手機。
我心裏一沉,直覺告訴我,這個男人不是甚麼好東西。
但我沒有當場發作,我忍了。
因爲我瞭解我的女兒,我越反對她越來勁。
喫飯的時候,女兒一直在給陳卓夾菜,嘴裏唸叨着。
“你多喫點,你最近都瘦了”。
而對方連筷子都沒自己動過,全程都是她喂到嘴邊。
我看着她那副卑躬屈膝的樣子,想着前二十多年她都是被我捧在手心養着,心裏像有把刀在絞。
“念念,你讓他自己喫。”
陳卓嘲諷地看着。
“阿姨,你甚麼意思?”
“我老婆給我夾個菜你也要管?這麼多年過去,控制慾還是這麼強?”
我手裏的筷子一頓。
不是因爲這句話難聽,而是他的聲音。
這個聲音,我記了七年。
當年女兒高考前想離家出走,電話那頭哄她的人,就是這個聲音。
“寶貝,你媽不懂你,跟我走,我給你自由。”
我猛地看向他。
陳卓眼裏閃過一絲挑釁。
我聲音冷下來。
“你們結婚了嗎?張口閉口就老婆。”
女兒卻嬌嗔着開口。
“媽,今天我帶他回來就是想告訴你,我們打算結婚......”
“不行!”
女兒把筷子一摔,黑着臉說。
“憑甚麼不行?”
“他每天會提醒我喫早餐,下雨讓我記得打傘,他的兄弟都叫我嫂子,還很聽我的話,給足了我尊重,這還不是好男人嗎?”
我看着她,心裏發涼。
“念念,提醒喫飯打傘,不叫愛。”
蘇念冷笑。
“那甚麼叫愛?像你一樣,管我、罵我、控制我?”
我愣住。
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供她讀書,怕她受一點委屈。
到頭來,在她嘴裏,全成了控制。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你認出陳卓了,當年你拆散我們,現在我自己把他找回來了。”
“這就證明,我們纔是真愛。”
2
我深吸一口氣。
“蘇念,媽是過來人,她不是你的良配。”
她冷笑一聲。
“良配?你走了多少彎路你自己心裏沒數嗎?”
“你離了婚,一個人過了這麼多年,你覺得你的人生很成功嗎?你有甚麼資格教我怎麼選老公?”
“我看你就是自己得不到男人的愛,就見不得我幸福!”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捅在我的心上。
我確實離了婚,確實一個人過了這麼多年。
可那不是因爲我做錯了甚麼,是因爲那個男人賭博、家暴,嚴重影響了女兒的成長。
我實在忍不下去了,經歷千辛萬苦才帶着她逃離那個男人。
這些事蘇念都知道,可她偏偏要拿這個來戳我的痛處。
我壓下心裏的酸澀。
“蘇念,媽不是要干涉你的生活,媽只是覺得......”
這時陳卓卻似笑非笑地插話。
“阿姨,你不答應,難道想要念念像你一樣做單親媽媽?”
我心漏了一拍。
“你甚麼意思?”
我轉頭看向女兒,她正一臉得意地等着我妥協。
“媽,我已經懷了卓哥的孩子,你要當外婆了。”
“卓哥說了,只要我拿五十萬嫁妝,就馬上帶我去領證結婚,以後會好好對我的。”
“所以,你還是趕緊拿錢吧,不然你老了別怪我不管你!”
我聽着這些話,腦子有些發矇。
“你說甚麼?”
她的眼神裏寫滿了堅定,甚至還帶着一絲得意,彷彿她終於找到了一個能拿捏住我的辦法。
“我說,你就我一個女兒,你要是不給我拿嫁妝我就不給你養老”
“而且阿卓說了,我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以後我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跟你沒甚麼關係了。”
“你要是想讓我以後還認你這個媽,你現在就拿出點誠意來。”
我知道我女兒戀愛腦,但沒想到她被一個男人哄成這副蠢樣子。
我指着大門,對陳卓吼道。
“滾出去,以後離我女兒遠一點!”
蘇念急了:“媽,你幹嘛!你爲甚麼總是這樣?”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從小到大,甚麼都聽你的,你讓我學鋼琴我就學鋼琴,你讓我考大學我就考大學,你讓我選甚麼專業我就選甚麼專業。”
“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我愛的人,你爲甚麼不同意,爲甚麼總要打着爲我好的幌子操縱我的人生?”
女兒一哭,我的心就軟了,我放輕聲音:
“念念,媽不是不讓你談戀愛,媽只是......”
“你只是甚麼?你只是看不慣我幸福!”
她歇斯底里地喊了一聲,轉身拉住陳卓的手。
“卓哥,我們走,這個家我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轉過頭。
“媽,我告訴你,你現在不答應,以後別後悔!”
站在客廳中央,看着那扇緊閉的門,我手腳冰涼。
因爲這件事,我一個通宵沒睡。
正想着怎麼辦時,女兒卻哭着跑回來了。
3
她進門就往我懷裏撲,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就是個混蛋,他心裏根本沒有我,他就是想要錢,昨天晚上他還去找別的女人......”
她哭了好久,最後抬起頭看着我的眼睛,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媽,你明天陪我去醫院好不好?這個孩子我不要了。”
那天晚上,她像小時候一樣窩在我身邊,說了很多暖心的話。
說她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讓我操心了,還說要好好工作掙錢養我。
我把她抱在懷裏,心裏五味雜陳。
可到底母女沒有隔夜仇,她能想清楚,就是我最想看到的。
臨睡前,她忽然問了一句。
“媽,你保險櫃密碼是不是還沒改?”
我一怔。
她立刻低下頭:“我就是想起以前,你總拿我生日當密碼。”
我沒多想,只當她還沉在愧疚裏。
凌晨兩點,我被細碎的響聲吵醒。
起初我以爲是女兒起夜。
直到客廳裏傳來男人壓低的聲音。
“打開了嗎?”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起身看到書房亮着燈,我的親生女兒正蹲在保險櫃前,把現金、黃金首飾、房產證、定期存單,一個個裝進黑色的雙肩包。
陳卓站在她身後,打着手電筒。
“快點,別磨蹭”。
蘇念壓低聲音。
“放心吧,我媽就我一個女兒,就算髮現了也不敢報警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甚至帶着一絲篤定的得意。
她篤定我不會報警,篤定我不敢把她怎麼樣,篤定我無論受了多大的傷害,最後都會原諒她。
因爲她是我唯一的女兒。
二十幾年來捧在手心裏的、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寧可自己喫苦也不讓她受半點委屈的、唯一的女兒。
我深吸一口氣,抬手按亮了燈。
“你們在幹甚麼?!”
蘇念猛地回過頭,手裏的金項鍊啪嗒掉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眼裏全是慌亂。
陳卓也愣了,但他比蘇念反應快,只用了兩秒鐘就把手電筒關了,甚至還扯出一個笑容。
“阿姨,醒了?”
我沒理他,目光死死盯着蹲在地上的蘇念。
“這就是你說的知道錯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
我的聲音在發抖,氣到渾身的血都在往頭頂湧。
“你半夜把這個人放進家裏,偷我的保險櫃,你知不知道這叫入室盜竊?你知不知道這是犯罪?”
陳卓在旁邊聽着,眉頭皺了起來。
他看了蘇念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不耐煩,但很快就換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阿姨,我跟她是真心相愛的,是你一直不同意我們在一起,非要拆散我們。”
“我們今天這麼做也是沒辦法,你要是不報警,這些東西我們都還給你,就當甚麼都沒發生過,行不行?”
我看着他那張虛僞的臉,扯了扯嘴角。
“你覺得我會信嗎?”
陳卓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蹲下來,看着蘇唸的臉。
“我最後問你一次,你是自己願意的,還是他逼你的?”
蘇念抬起頭,神色鎮定下來。
“他沒有逼我,是你不答應,不拿嫁妝,還要我打掉孩子,我纔會......”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拿出手機。
“媽!你要幹甚麼?!”
我沒有理她,手指劃開屏幕,按下了“110”三個數字,正準備按下撥出鍵。
忽然,腦後一陣劇痛,手機也掉在地上。
我眼前一黑,整個人跌倒在地,後腦勺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液體。
陳卓臉上還留着兇狠的表情。
蘇念尖叫了一聲。
“你瘋了嗎?!你打我媽幹甚麼?!”
陳卓把碎掉的花瓶往地上一扔,一把抓住蘇唸的肩膀。
“不打她怎麼辦?你沒看到她報警了嗎?她就是想把咱倆都送進去!”
4
蘇念怔住了。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地上那個屏幕還亮着的手機。
又看向蜷縮在地上、捂着流血的頭的我,聲音裏滿是痛苦。
“媽,你爲甚麼要報警?你報警我也會被關進去的你知不知道?”
“你就我一個女兒,我真進去了,以後誰給你養老送終?你是不是想讓咱們家斷了後?”
聽清她話裏的指責,我心沉了下去。
“蘇念......他是拿花瓶砸我......”
“那還不是因爲你非要報警?!”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要是好好跟我們談,他會動手嗎?”
“你非要報警把事情鬧大,阿卓也是被逼急了才這樣的!”
後腦勺的傷口在突突地跳,血還在流,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力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但比傷口更疼的,是心口那個位置,像是有人把手伸進去,把裏面所有的東西都掏空了。
“蘇念,給媽叫救護車。”
她猶豫了一下,咬了咬嘴脣,伸手去摸口袋裏的手機。
陳卓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幹甚麼?!”
陳卓語氣兇得嚇人。
“現在叫了救護車去醫院,醫生肯定要問怎麼傷的,那跟報警有甚麼區別!”
蘇唸的手僵在半空中。
“可是......可是她......”
“她死不了!”
陳卓不耐煩地甩開她的手。
“就破了點皮,流了點血,又沒傷到頭骨,你慌甚麼?”
本以爲蘇念會再堅持,沒想到她真的收回了手。
“那現在怎麼辦?”
陳卓蹲下來,跟我平視。
“阿姨,我們也不想把事情鬧成這樣。”
“現在的情況要是警察知道的話,念念也得進去,你就這一個女兒,應該捨不得吧?”
他看向上散落的黃金首飾和房產證。
“這樣吧,你現在籤一份財產轉讓協議,把這些東西全部轉到念念名下,日期就寫昨天,這樣咱們拿自己的東西就不算偷了。”
“等你簽完,我們就送你去醫院,你覺得怎麼樣?”
我的目光慢慢從他臉上移開,看向身後的蘇念。
“你也是這個意思?”
蘇念抿着脣,拼命點頭。
“媽,你就簽了吧,我們也是爲你好。”
我笑了。
養了二十幾年的女兒,在我被人用花瓶砸破頭、血流不止的時候,還跟我談條件。
蘇念和陳卓都盯着我的臉,以爲我在思考要不要籤那份協議,沒有人注意到我的手。
手指終於碰到了保險櫃後面的警報按鈕。
聽到尖銳的報警聲後,蘇念臉色瞬間變得慌亂。
她猛地撲過來,扒開我的手。
“你報警了?!”
她眼睛裏全是不可置信。
“我是你女兒啊!你就我一個女兒,這些東西本來就是我的,我拿自己的東西,你爲甚麼要報警?!”
“等會警察來了,你跟他們解釋,說自己按錯了,我就原諒你,否則別想我給你養老!”
我靠着牆,嘴角帶着血,笑着看着她。
“誰說我只有你一個女兒?”
蘇念愣了一下。
“你說甚麼?”
她皺着眉,顯然沒有聽懂我這句話的意思。
陳卓一聽到我按了報警按鈕,第一時間就想跑。
結果剛走到大門口,門就從外面打開了。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穿着黑色運動服的年輕女人,一個乾脆利落的過肩摔,就把陳卓死死按在地上。
“別動!老實點!”
“媽,你怎麼樣?”
另一個女人緊接着衝我跑過來。
“媽!你沒事吧?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蘇唸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們叫她甚麼?!你們憑甚麼叫她媽?!”